方文涛听到姜绥霜的问题,只愁苦地叹了一声,他弯腰将对方引向位置上。
“自然可以。”他面上有些犹豫,望向了还未缓过神来的张之若,“小张啊……我、我说了?”
这时的村长并没有初识时的模样,反倒显得像一个落魄的老人。
见张之若久久没有回复自己,方文涛又重重叹了口气,道:“这是个很复杂的事情了,该怎么跟殿下说呢……”
“不用你说。”张之若突然开口,打断了方文涛的讲述,她抬眼望向在场的所有人,眼里带着一些难言的情绪,“殿下,前有冒犯,还望恕罪。”
她垂下眼帘,手抚摸过身上那件长裙:“不知殿下有何想问呢?”
姜绥霜与身旁的陆卿深对视一眼,开口问道:“不如张姐姐先讲讲你自己?”
“我想知道你在村里的地位……我还想知道,你的爷爷。”
“我和我的爷爷吗?那就先讲我的祖父吧。”张之若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的祖父是个在村里很有名的人。”她看向方文涛,而对方也正皱眉看向她。
“祖父当年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刻苦,为了考取功名夙兴夜寐,几乎村里的所有人都相信他会考上。”
“他也不负众望,在三十五岁那年考上了进士。”
张之若抬起头,向天空苦笑了下:“那可是进士啊,无上的荣光。”
陆卿深:“他是个很优秀的人。”
“可祖父在京城做了几年官员便回村了,他带着那些学来的政策想要建设村子。”
“方村也是那个时候变得愈发壮大的,村里的所有人都很感谢我的祖父。”
“可是……可是……”张之若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姜绥霜清楚地看见,那女人的泪水从眼眶中掉落。
一旁的方文涛见这场面,又是一声哀叹,他说:“只可惜张老爷子为方村努力了一辈子,唯独做错了一件事,最终晚节不保,落得被人不齿的下场。”
“那是怎么样的一件事?还能晚节不保?”刚送完大夫回来的秦因没礼貌地问道。
然后收获了申楚怀的一个巴掌。
申楚怀轻声骂道:“教了你那么多次看场合,怎么还没学会?”
秦因:“……对不起。”
“唉……”方文涛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咬牙说了出来,“殿下和各位公子小姐可能没去过镇上,我们镇上有一家书院,那是一位大善人开的。”
“那家书院不收任何费用,只看成绩,那里的人每年会来村里面选一两个有才华的孩子去。”
“不论男女,只要你优秀,男孩它就教为官之道,女孩就教各种处事的技能。”
听到这话,姜绥霜看向沉默的张之若,心下了然,她的一手医术,还有让京城贵人都赞不绝口的厨艺,怕是那书院所教。
“想必张姐姐便是当年被选中了吧?”她问。
“……”方文涛又停了下来,话都在嘴边打转了,却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看着两人都莫名的不说话了,姜绥霜只疑惑地看向两人,尝试开口:“是不能说吗?”
“……”还是沉默。
姜绥霜:……
“实在不想说也没事,倒也不是逼你们,那我换个问题……?”
她看出对方的犹豫,也能理解,谁都有些一定不想说的,她没这么不通情达理。
“不必。”张之若深吸一口气,然后正视着姜绥霜的眼睛,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是书院出来的,但不是被选中的。”
“诶?”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张之若。
申楚怀看了看张之若,推测道:“冒昧一问,是您的祖父出手了吗?”
张之若点了点头。
申楚怀又道:“您的祖父用了一些手段打破了规则?”
“若只是打破规则就好了。”张之若闭上双眼,缓缓道,“我祖父当年所为,还要恶劣许多。”
“当年书院来村里选人,只有两个名额。”她睁开双眼,“诸位都见过冯萱了,便也能明白,当年萱萱占了一个名额去,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但那个人不是我。”
“不是你……那你为何能前往书院?”姜绥霜问道。
“书院的考核很简单,每位孩子只要上交一份自己得意的作品就好,当年第一的作品是一份关于商会的策论,那是萱萱的作品。”
“第二名……是一幅山水画。”
山水画三字一出,秦因与申楚怀皆一怔,二者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张之若卧房之中的那一副巨大的画作。
“我不会画画,但那副山水画上的署名……是我的名字。”
姜绥霜和陆卿深齐刷刷地定在了原地;秦因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小芸和顾清夜的都皱眉看向了张之若。
只有申楚怀的脸上露出了了然但忧愁的模样,像是想到了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先嘟囔了一声:“这……这怎么可能?”
“对呀,我也觉得不可能。”张之若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把。
“直到我在书院读完书回来,看到别人对我复杂的目光,看到风光不在的祖父。”
“看到……一个疯了的女人,和一捧冰冷的黄土。”
方文涛在一旁,有些不忍地开口道:“小张……”
张之若没有停,她松开刚刚伸出的手,那里空空的,她什么都没抓住。
“我忽然想起来,有一个少年,他是画画的天才,如果村中出了一幅传世的画作,那只能是他画的。”
“他是我初次的少女情愫,也是……那个被我取代的人。”
“我带着本该属于他的画,属于他的路,走向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去到的远方了。”
张之若转头看向姜绥霜,说:“当时在村长家里,我跟殿下您说,我是一名医者,但其实,或许我只是一个小偷。”
陆卿深开口:“是您爷爷所为?”
“诸位,剩下的我来说吧?”方文涛插嘴,“当年小张并未知晓事情全貌。”
“那年要交给书院的作品是由我保管的,有一天,那位老人敲响了我家的房门,见到他时,他露出了一张很焦虑的脸,说,他有事需要我帮忙。”
“那时的我很仰慕这位老先生,我们方村能有如此盛景,都是他一人为之,他如今有事想请我帮助,我自然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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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我,能否将那副山水画的署名改为他孙女的名字。”方文涛咬了咬牙,“那时我不明白一幅画的重量,于是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等到书院公布名录,小张的名字赫然在列,老先生很高兴,又熬夜为村子整理打磨了几条优秀的方法。”
“直到一个夜晚,不知是哪里流传开的消息,村里的人都知道了前两名的作品,是一份商会策论和一幅山水画。”
“真正的作者找上你了?”顾清夜道。
方文涛点点头:“他说,他要去书院为自己讨个公道。”
“那孩子那时才十五岁,却固执地可怕,我怎么劝都劝不住,到最后,我想用村长的地位压住他,他却哭了。”
“他说,他就这么一条出路了。”
他讲的时候,抹了抹自己的眼睛:“我被打动了,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先生。”
“老先生……他当时什么也没说,但是第三天,他带回来一位道士。”
“那位道士在村中做法,做了整整一天,然后径直走向了那孩子,朗声向全村的人说道。”
“此间有未至天灾,需选一子为村中祭品,老夫观村中众人,为此子命格与村中不符,若不献祭,则村中终有一劫。”
姜绥霜一惊,忙问道:“村中不会真信了吧?”
“有人信,有人不信。”方文涛低头,“但当时老先生态度强硬,说不能因一人而将村中众人放上赌坊的筹码上。”
“便将此子捆住手脚,掷于水中吧。”
一旁的小芸听到了村子口中的几个字眼,她走到姜绥霜的旁边,轻声道:“水中。”
“……!”姜绥霜一听,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那个邪祟的样子浮现在她的眼前。
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皮肤上的少年。
方文涛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异常,说:“那孩子被投入水中时,一直哭喊地祈求道。”
“他说,求求我们了,求求我们了,他母亲只有他了,他不争,他不争了!求我们放过他!”
“而老先生只回了他一句话,他说。”
“抱歉,可是哪怕现在我们所有人愿意承担天灾的风险,但我不能让村中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们,以及还没有出世的孩子们,生活在天灾可能到来的危险里。”那位老先生看着眼前被大捆的孩子,面上满是痛苦挣扎的神色。
“下水吧!”
“后来老先生就创立了安树节,明面上是为了祈福来年安定,但,实际是为了镇压少年冤魂。”
“我去……”姜绥霜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申楚怀道:“但这件事,只是捏造吧?”
“是的。”方文涛说,“村里人后来都知道了这件事,老先生的风评便再也回不去了。”
“唉!”一旁秦因大叹一口气,“听的我好火啊!”
顾清夜看了眼秦因,赞同的点了点头。
陆卿深问:“那不知这孩子的家人是何态度,你们有补偿他们吗?”
方文涛愣了愣,羞愧地地下了头。
他艰难开口道:“那孩子没有父亲,只有母亲。”
“他母亲的名字,叫赵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