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慢慢沉了下来,但方村人们对祈福仪式的热情却丝毫未减,他们举着火把,目光痴痴地看着那棵老榕树。
姜绥霜坐在地上,手上的火把在好几个时辰前就被陆卿深接了过去,身边的张之若也坐了下来,但经历了早上的事情后,她便一句话都再也没有说过。
火光把每个人欲望的眼睛都照得发亮,姜绥霜用手在地上画圈,不时抬头看看天空。
时间要到了,她心里暗算道。
就在此时,一阵奔跑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有些村民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子,面上带着焦急。
来人正是秦因,他跑得满头是汗,气息不稳,他的视线在人群中转了转,看见姜绥霜就冲了过去,低下头,用不大的声音说。
“绥霜妹妹,小芸姑娘,好像有喜了。”
他声音不大,却让身边的人全部听清了。
张之若的眼神立马看向了姜绥霜,陆陆续续还有许多不认识的村民把目光投向了他们。
“怎么会?”姜绥霜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在掩盖什么一样。
她抬眼望向张之若,脸上带了些抱歉和尴尬,对张之若说:“抱歉张姐姐,我们可能要回家中看一眼。”
姜绥霜拉起陆卿深的手,站了起来,对秦因说:“走,我们回去看看小芸。”
“且慢。”张之若出声,“我同你们一起回去。”
姜绥霜点了点头,提起裙摆就往张之若家方向去,陆卿深和秦因紧跟在她身侧,脚步如风。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又是在安树节上,四周几个村民已经听见了,正在底下窃窃私语了起来,有村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见姜绥霜他们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老远。
方文涛站在香案前,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有些晦暗不明,却隐隐透露着些……担心的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对吵闹的村民道:“祈福还未结束,静心!”
一踏进张之若的屋子,众人就看见一个大夫在那里同顾清夜讲话,见几人来了,便说道:“恭喜诸位了,那位姑娘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该是好好养起来了。”
“此话当真?”张之若走上前去,紧紧握住大夫,“你确定吗?”
“老夫行医多年,定是不会出错。”
张之若又转头看向顾清夜:“小芸姑娘在哪?我再为她看一次脉。”
还没等顾清夜回答,姜绥霜就对张之若说:“张姐姐不要这么紧张。”她又转头向大夫说,“劳烦大夫了,我们自然相信您的诊断,天色不早了,秦因,送一下大夫。”
身后的秦因朝大夫指了指路,带着大夫向外走了出去。
“张姐姐,现在小芸需要静养,大夫又不会骗人,我们还是冷静些好。”
一旁的顾清夜:……还大夫不会骗人呢。
“不是我着急。”张之若皱了皱眉,“小姜啊……我们这个村里怀孕,不好的。”
她委婉地说,姜绥霜仿佛一经提醒才想到,开口道:“那张姐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还是得让小芸姑娘先离开方村……”张之若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说不下去了。
她的面色变得铁青,惊恐的看向窗外。
窗外还是那副村子的模样,所有人都在那棵老榕树底下。
那声音从何处而来呢?
温和的女声响起在这片土地上,那声音低低的,唱词后半截的尾音拖得很长。
“风儿吹,月亮悬,今夜我在你身边。”
是那首孩儿曲,只是这次没有前头的哭声,只有这首温柔的歌曲在村中响着。
张之若颤抖起来,她的瞳孔骤然缩了缩:“你……没有听到吗?”
“我听到啦。”
姜绥霜平静地看着面前恐惧的女人,她似是想到了些什么,还笑了下,“我还以为,这歌声只会在深夜发生呢。”
“张姐姐,你觉得小芸会怎么样失去她的‘孩子’呢?”
小芸缓缓从卧房里走了出来,微笑着看着他们。
那曲子还在不停地唱着,张之若看向小芸,她第一次见到对方时,就觉得对方的眼睛比旁人都要亮上几分。
歌的调子突然一转,屋里的蜡烛同时矮了一截,火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刹那间消失了光亮。
整个屋子陷入了黑暗,一切变得神秘起来。
什么都看不见了,大家都只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姜绥霜站在黑暗里,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孩子?孩子!”突然,黑暗中涌入一个稚嫩的声音,癫狂带着狂喜。
这是个还未换声的男孩的声音。
门窗紧闭的家中突然掀起一阵阴风,冷得刺骨,男声还在大喊着:“孩子!是谁的孩子!”
“是你?”
“是你!”
“都不是?”男声似乎失落了下,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是你!不是她!”狂笑响彻了整个屋子。
姜绥霜的耳边忽然有一点冰凉划过,男声就在她的身后响起:“那是你吗?”
“你觉得是我吗?”姜绥霜问,随后,她伸手向身后抓去,却只抓到了一片空白。
她的左眼闪着红光,在这一片黑暗之中,她只见到一团黑雾在屋内流转。
“你们骗我?”男孩的声音收了点疯狂,他沉默了半晌,像是在跟姜绥霜做无声的对峙。
随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阵爆笑响了起来,“你们这群外人,我不来杀你们,你们还自己找上门来?”
“你们哪里来得胆,来骗我?”
话音刚落,姜绥霜就感觉到一股极重的寒气从她面前爆开,无数细碎的凉意扑到脸上,带着水底淤泥的气味。
姜绥霜猛地一侧身,蹬上一旁的桌子,轻轻地落在了远方。
那东西见偷袭未成,反而转手向另外的人袭去,招式之中,带了些气急败坏。
“眼开一界!”姜绥霜喊道。
阴阳眼的光芒闪过了这座屋子,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个少年站在桌前,他浑身都湿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他的皮肤上,把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他穿着一件白衫,身上绑着蓝色的缎子,十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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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在身侧,又长又细。
见到他衣服的那一瞬间,姜绥霜总觉得眼熟。
不对……
今日,张之若换了一件蓝底白花的长裙。
他们两个,又有什么关系?
少年本想再发起攻击,可外头突然亮起了光芒。
而跟光芒一同到来的,是无数人的脚步声。
不知是谁猛地推开了门,火把的光亮照彻了这间屋子,那少年见状,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但他并没有走,姜绥霜看到少年的眼神里的怒火,比刚刚还要盛一些。
他怒视着来到这里的人们,手已经紧紧地攥成拳状,他正要向前攻击时,一阵光亮闪过,把少年的身影抹除了。
姜绥霜看着这一幕,轻声说:“不是本人?”
“不是,应该远在黔中。”
“若是邪祟赶回?”
“只需一天。”
“我明白了。”
姜绥霜闭了下眼,在睁眼时,屋内已经被火把的光亮照的灯火通明。
方文涛站在最前面,眼里全是焦急。
陆卿深站在顾清夜的旁边,轻声吐槽了一句:“这村长真是……好生奇怪。”
顾清夜:……
顾清夜:“陆兄,跟部长学坏了啊,都学会吐槽了。”
“小张,还好吗?”方文涛拿着火把,走到了张之若的身边。
“滚!”张之若低声骂道。
方文涛摇了摇手:“好好……好。”他没再上前,“我知道我知道,你还生气呢。”
他朝向旁边的姜绥霜,走了过去:“姑娘啊,你们没受伤吧?”
“多谢关心,并未。”姜绥霜礼貌的回道。
“没就好……没就好。”
屋内又莫名其妙的陷入了安静。
“抱歉。”最后是姜绥霜打破了沉默,“我们意外到访,还请谅解。”
“你们……不是小张的亲戚?是外人?”
姜绥霜点了点头,她都想好了,这方村怪事太多,若要把疑问都弄清楚,几个亲戚是肯定弄不清楚的。
只能告诉他们,若他们过度排外,便只能有身份和武力逼压了。
她等着对面那么多村民的指责和骂声,可等了很久都未能听到。
许久,只有村长的一声叹息。
“外人……来哪里不好,非要来我们方村啊……”他的声音有些苍老,他对后面的那些村民说,“回老榕树底下去,继续祈福去吧。”
然后他对姜绥霜说:“可否介绍一下?”
“当朝九公主,率灵部来此,诛杀邪祟。”
方文涛一惊,猛地跪了下来,颤声道:“小的……见过公主殿下。”
一旁发愣多时的张之若也看向姜绥霜他们,她的眼里有了然,也有震惊,或许她猜到了身份的不寻常,却未曾想到是如此身份。
“小的见过,公主殿下。”
姜绥霜俯视着两人,出声道:“起来吧,不在京城,不必在意。”
“只是,我有好多好多问题,想要问问二位。”姜绥霜笑了笑,“二位可以解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