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夜看到陆卿深一个人走进灵部的时候,疑惑的问道:“绥霜没跟你一起来?”
“八皇子近日染疾,趁夜晚还没到,她先去看看她哥哥。”
“原来如此。”顾清夜点了点头,转向一旁正在整理东西的申楚怀,“申哥,那个符给陆兄一张。”
一张平平无奇的符被交到了陆卿深的手上,这符看着与平日市面上的符没有什么不同,他心里这么想着。
而就在他想的那一刻,那道符突然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了心头。
“这是?”
申楚怀微笑了下,解释道:“这是小因做的,用来防身的。”
“话说,陆长公子是不是还没见过小因?”
“是那位‘百兽师’吗?”陆卿深问道,“他……也是与殿下一样的人吗?”
“是,市井之中对他的印象应该是很会驯兽,故名百兽师。”申楚怀答。
一旁的顾清夜说:“但他实际并不会驯兽。”他理了理这些日子的线索,“小秦的能力是。”
“召百兽之魂。”
见陆卿深的脸上染上一丝震惊,顾清夜笑道:“没想到吧?其实我们灵部是有两个非同寻常的人的。”
“他是因为什么原因?”陆卿深问。
他原本以为,姜绥霜是人间唯一一个有力量的人,而现在,又来一个有超乎人间力量的人。
“小因没有告诉过我他的过去,申哥,他告诉过你吗?”
申楚怀摇头,道:“并未,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过去,就连绥霜也不知道。”
“不过,那没有关系,每个人总有不想告诉别人的故事,不说就不说。”他低头轻笑了下,“总之,小因是个很好的孩子。”
“那……殿下呢?”
话音一落,顾清夜和申楚怀对视一眼,然后眉宇间都带了些疑惑和纠结。
“陆兄,绥霜没告诉你吗?”
陆卿深摇了摇头,他小时候因为父亲的原因,在宫内走动比较多,也只是堪堪听闻姜绥霜是十岁大病后得到的力量,其他的近乎一无所知。
“……那就有点难说了。”顾清夜摸了摸头,“这事也属于机密来的,为了稳定民心,陛下下旨不让任何人知晓。”
“如今知道阴阳眼的除了大理寺的几位,就是绥霜的小芸,陛下和皇后娘娘,我们灵部三人,加上陆兄你了。”
“若说来历,就只有陛下,与我们灵部三人了。”
听到这话,陆卿深垂下了头,有一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他忽然意识到,这几年来,他竟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她的来历,她的过往。
陆卿深想,他像被排除在外的人一样,他融不进她的世界,她的人生。
他们之间,只有一条细微的线,名叫婚约。
他忽然觉得有些委屈,而这股委屈涌上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在委屈什么呢?又有什么资格委屈呢?
顾清夜看向陆卿深的表情,还是那样的正常,像一个身上背负着丞相府的长公子,可是他与他相处那么多年,又怎会看不出他眼中的落寞。
怕是说错话了,顾清夜暗道不好,自己怕是说错话了,他急切地看向申楚怀,希望他能帮他说上两句安慰人的话。
“毕竟此事实在需要避人眼目,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连八皇子殿下都不知道呢。”申楚怀说道,“我想,绥霜大概也是再找一个好时机说给陆长公子听。”
“是啊,陆兄,到时候绥霜肯定会亲口告诉你的。”
顾清夜真是感谢申楚怀。
“……”大概是听出两人在安慰他了,陆卿深深吸一口气道,“多谢。”
“这不用谢,陈述事实罢了。”申楚怀看了下外头的阳光,“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先行出发萱芳楼吧。”
——
紫檀木的香已经在萱芳楼二层的暖阁里袅袅浮沉,混着冯萱指尖那盏已经凉透的茶雾。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小二急促上楼的脚步声,帘子一掀,小二急切的声音响起:“楼主,下面的都坐满了……根本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冯萱的手一抖,茶水都溢了出来。
“没座位了就去加上座位,抓紧!”
“是楼主!”
小二走得很快,暖阁里又安静了下来。
女子从后面的帘幕后面绕出来,轻轻抚上了冯萱的肩。
“萱姐姐。”甜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冯萱压下心里的那阵紧张,回道:“小侯。”
“我今天好看吗?”
“好看。”
“如果我当年跳了这首《红夜》,我会是名满京城的花魁吗?”
冯萱没有讲话。
侯吟菲收起了笑容,她走到暖阁门前,红衣摇曳。
“萱姐姐,你的眼里,只有我吗?”
她没有等对方的回答,双手推开门,像一只蝴蝶,将要奔赴远方。
“我不怪你,哪怕你告诉了那群达官贵人们。”
冯萱一惊,猛地站起身,她向前走去,想要拉住走向不归路的朋友。
但蝴蝶早已展翅高飞。
侯吟菲的身影从二楼飞跃而下,转瞬间便落在了那台子中央。
舞榭歌台,灯火如昼。
她落定之时,红裙扫过,满堂的喧嚣竟像被一只手无形地掐住了咽喉,只余下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这就是侯姑娘?我去长的很劲啊!”
“此等人物本少爷竟然没见过,真是遗憾啊!”
“美人多少钱啊!”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楼中里涌动,侯吟菲听见了,她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是那笑意没有半分抵达眼底。
“欢迎诸位来到萱芳楼,今夜将由我——侯吟菲,为大家带来表演。”
“希望各位贵客,看的开心。”
楼中华贵的装饰,与侯吟菲的模样万般相配,她似乎天生就应该属于这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如今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披着旧日皮囊的厉鬼,来向这世京城之中所有的权贵们,讨一笔血债。
金银,鲜花,呐喊,都已经不属于她了。
唯有红夜,是她所求。
鼓声响起来的时候,侯吟菲动了,一个旋转接着一个旋转,她的裙摆扫过台边的人们,花瓣落下,沾在她的发间、肩头。
鼓声一变,她定住了,以一个极慢极慢的姿势仰面向天,双臂如翅般展开,又缓缓收拢,那样子,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待舞一停,满座宾客如梦初醒,叫好声、掷金声乱成一片,她笑着,石榴红的裙摆拖过。
“喔!跳的好,侯姑娘要几两银子啊!”
“真不错,要是能买回家就好了。”
“这女人……啧啧啧。”
侯吟菲扫过那些纨绔子弟们,他们依旧大笑着,轻蔑的说着高高在上的话。
她也低头笑了,再抬头时,她说:“诸位知道红夜是什么意思吗?”
“原本,红色是幸福的颜色,有个人向我许诺,他要给我一个最幸福的夜晚。”
“我相信了他,可是,他骗了我。”
“红色,变成了我死前看到的最后一抹颜色,那时,也是个夜晚。”
“所以,现在的红夜,是血色的夜。”
侯吟菲大笑起来,银铃的笑声响彻整个萱芳楼。
“现在,诚邀诸位,为我塑造红夜!”
话罢,她手一挥,一阵黑雾将台旁的几个人的脖颈扫断,汹涌的血液喷在侯吟菲的脸上,为她添了几分疯意。
“这……这是什么!?”
“快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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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救命啊!有人杀人了!管事的快出来啊!”
萱芳楼顿时乱作一团,无数人朝门外冲去,却发现怎么也拉不开大门。
“别白费力气了,我好不容易回到人间,你们就陪我多玩玩吧。”
侯吟菲不知从何处拿了把扇子,将其掷了出去。
扇子啪嗒落在地上,随之而落的还有一些脑袋。
她向前走去,却发现忽然动不得,一阵灵力紧紧的拽住了她的步伐。
“哪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侯吟菲眼一沉,怒吼道。
没有人出声。
顾清夜和陆卿深混在人堆之中,偷偷的射了几张符去。
符消耗的越多,顾清夜的表情就越发凝重。
“不对,她这个力量,跟以往的不一样。”顾清夜小声道。
“那我们……”陆卿深的话没有说完,身后突然掀起一阵狂风,带着血腥的与阴冷。
侯吟菲的表情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她环视四周,突然冷笑道:“呵呵……”
“没事的……没事的,无论是谁都不要紧,我今天本来也没有想让任何人活着出去!”
她的眼睛染上了血红,头发随之而飘动起来,后颈上的蝴蝶胎记完整的露了出来。
“她完全疯了……”顾清夜咬牙道。
“我曾经祈求过天神,求祂让我们日子好过些,让我们不再如此轻贱。”
“可天神不回答我,没关系,我不在乎。”
“我最喜欢的事物是蝴蝶,可后来,蝴蝶成为了别人痛苦的来源,我又开始怨恨蝴蝶。”
“但我现在想明白了,蝴蝶有什么错?错的是你们!”
“所以,统统化作蝴蝶陪我吧!”
陆卿深一皱眉:“她在说什么胡话……”
他话没说完,一阵强劲的力量从背后席卷而来,像飓风,像海啸。
身边拥挤的人潮刹那间消失了,一整座萱芳楼中飞满了蝴蝶。
顾清夜和陆卿深的身边升起了一团如月光一般一样的灵力,抵挡着身后已然疯魔女子的力量。
二人转过头去,就见女子微笑着看着他们,只是那笑容中充满着恶意。
“原来是你们这几个小虫子。”
一道黑雾向二者袭去,一道符从二楼飞了过来,相撞之际,猛地炸裂开来。
“小侯,住手吧!”冯萱的叫喊声从上面袭来,她的身边站着脸色严肃的申楚怀,那道符,正是他射出的。
“萱姐姐……为什么!为什么!”
“你是我的挚友!是你说愿意帮我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跟这群畜生站在一起!”
“正因为是朋友!我才不愿你越陷越深!”冯萱眼眶通红,向她喊道。
侯吟菲冷笑一声:“住手?那我的痛苦……她们的痛苦怎么不住手!”
“一个男的。”她扫过申楚怀的身影,又回头望向顾清夜和陆卿深的脸,“两个,三个……”
“恶心的东西!去死吧!”
黑雾从她心口的位置开始涌出,她的轮廓正在空气中溶解——是转化,背后出现了一双巨大的红色翅膀,如同飞虫,如同蝴蝶。
顾清夜眼神一暗,拉起陆卿深的手向后退;二楼的申楚怀不语,只是带着冯萱一步一步退后。
“你们以为自己逃得掉?”侯吟菲的尖笑声带着怒吼,黑雾像有了生命一样炸了开来。
那曾经金碧辉煌的萱芳楼,顿时变的残破。
眼见黑雾就要侵蚀了四人,一阵女声传了过来。
“他们当然逃得掉,反倒是侯姑娘你自己,又该如何呢?”
随之而来的,是一束白光,它撑住了楼的模样,没有使其倒塌;又将黑雾的蔓延止了下来。
姜绥霜临空在楼内,手中拿着那盏“收束灯”,那双神赐的眼眸正亮着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