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是在小摊的吆喝声中苏醒的,今日的天空依然晴朗,太阳依旧高升,百姓们照样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姜绥霜坐在马车中,掀开帘子向外望去,身旁的小芸见状,低声道:“怕是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这街市中就该传起案子的流言了。”
“人们对这些事情总是喜欢听的。”姜绥霜放下帘子,“小因子通知了吗?”
“秦因阁下已经动身前往礼部侍郎府。”小芸顿了顿,又添了一句,“算着时辰,此刻应当已经到了。”
马车拐过一条长街,一座府邸便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未近其门,一股无形的威压便扑面而来,沉沉地压在人的胸口——那是权柄与岁月一起成就的气势,并非寻常门第所能模仿的,门头之上,是先帝御笔亲题的“丞相府”三个大字,笔力千钧,仿佛那墨迹至今还未干透。
姜绥霜下车时,小厮便已在门前叩响门扉。
府内人像是早已等待多时,短短一声后,那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那一刻,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褪了色,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
少年的眼里,此刻只映出她的模样,一个苍白但清澈的女子,像是一池春水中只倒映了一轮明月。
两个人相望之际,都有些愣神。
不过几息的光景,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人相望之际,都有些愣神,许是太久未见,又或是……情切。
少女的心忽然猛烈的跳动起来。
“……”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前一晚打好的腹稿统统留给了昨天。
这段荒唐的婚约,荒唐的还有她纠结的内心。
半晌,只见对方温和一笑,打破了这阵沉默,那人端正的行礼道:“陆氏卿深,见过九公主,望公主安好。”
“陆长公子也是。”
姜绥霜定了定神,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平静的道。
声音是平稳的,神色是从容的,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
其实她一点也不平静啊!
但总归要事在身,姜绥霜理了理思绪,说:“陆长公子不妨与我同乘一车,我将案件信息与公子对齐。”
“好。”
二者一同上了马车。
车厢内的空间不大,两个人相对而坐,膝与膝之间不过一拳的距离,车轮滚动起来,发出碾过碎石的响声。
姜绥霜垂下眼,开始将案子的来龙去脉一一讲来,声音不急不缓,条理分明,陆卿深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语气始终温和从容。
只是最后,陆卿深说:“辛苦你了。”
姜绥霜顿了下,微微一笑。
两人到达灵部时,却见门口涌了一群民众,人山人海,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灵部什么时候这么热闹过。
“听说了吗,今日一早,那个城东的疯女人一直在灵部门前大哭,声音响彻了整个街道啊!”
“对啊对啊,太恐怖了,这个女人平时就脏乱的很,而且,我听别人说,当时那女人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说什么……”
“是‘花魁’来索命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顾大人让我们把嘴闭上,散了散了!”
“花魁?”姜绥霜将这个字念了好几遍,大约二十多年了,京城就仅仅有一家大型的花楼,名为“萱芳楼”,其中花魁只有八月时才会选出,一年一度,评选过的姑娘们便不可以再参加。
可今年早已过了八月,那荣获花魁之称的姑娘也已被二皇子收入府中,如今正好好的享受着皇室的生活。
姜绥霜微微蹙眉,转头望向陆卿深时,没想到正对上对方的眼神,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飞快地错开。
“京城近来,”她顿了顿,问得有些迟疑,“有有关花魁的案子吗?”
陆卿深摇了摇头。
挤过人群,踏进灵部大门,来到办事的殿中时,就见顾清夜正在案前神色凝重的望着几卷案宗,手上翻阅不停,眉头深深皱起。
见到二人来此,他的脸色也没有变得好看些,那张俊朗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烦忧。
“见陆长公子好。”顾清夜向陆卿深微微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对方也同样颔首回礼:“清夜兄,好久不见。”
“听到外面说的了吧?”顾清夜将手中的案宗放下,抬手揉了揉眉心,对姜绥霜说。
“嗯。”姜绥霜的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卷宗,“他们口中那个人呢,现在去哪了?”
“那女子已经被我带到后院了。”他站起身,“就在后面,哭得太久嗓子已经哑了,但还是一直在喊,实在没办法了,给喝了点安神的水,总算是安静了。”
“这些案卷是?”
“在听到有关花魁的字眼时,我便叫下人去寻了近几年有关花楼的档案,从花楼开门至今的所有信息都在这里了。”
“可是很奇怪,这所花楼建立以来,就没有消失过一个花魁,那些女子都好好的活在世上,下落清晰,连一个因病而亡的都没有。”
案卷中二十余年没有消失过一个花魁,如此,那女子口中的花魁怕只有她知道了。
姜绥霜叹了口气,说:“看来,只能从那女子嘴中寻找线索了。”
三人穿过一道门,庭院中几株老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姜绥霜提着裙摆跨过门槛时,陆卿深很自然地侧身为她挡住门框上垂落的一截树叶——这个动作做得太过随意,像是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姜绥霜脚步微顿,垂下眼帘,轻声道了句“多谢。”
陆卿深听见了,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有多言。
后院的窗棂透过阳光,将外头的日光滤得柔和了许多,一个女人蜷坐在椅中,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眉间因为安神药的效果,倒是舒展的。
“话说,她醒的时候,能正常交流吗?”
顾清夜摇了摇头:“看之前的样子,估计不能,但楚怀如果在的话,可能可以,可惜今天一早他便跟着小秦去礼部侍郎府上了,怕是要下午才能回来。”
“万一我行呢?”
“……”
顾清夜又一次无语了。
“你上次劝邪祟的时候,本来都要成功了,结果。”
“……好了好了别说了。”
三者交谈之中,那熟睡中的女人头微微偏了过来,头发垂下,隐约间,露了出后颈的一块伤疤。
那伤疤长的像一只蝴蝶,是被烧红的铁烙上去的,边缘的皮肉的已经腐烂,陆卿深呼吸一滞,开口说道:“几日前,我见过这个伤疤。”
“何处?”
“有一日早朝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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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男人身上,那日我刚与尹大人有些口舌冲突,下朝时便多留意了一下,就见尹大人马夫的脖颈上有着一个蝴蝶伤疤。”
“男人?蝴蝶伤疤?”
室内的气氛突然凝重起来,一个疯女人,她口中的花魁,一夜惨死的尹佑一家,奇异的蝴蝶伤疤,这四件毫不相关的事务,竟在冥冥之中有了联系。
前脚屠门一案刚发生,后脚就有女人在灵部门前哭喊。
这女人一定与此案有关,她口中的花魁或许便与作案邪祟有了联系……但这个疯子,究竟是有意的来找灵部,还是被人推到台前?
还有那死去的花魁,神秘的蝴蝶,又究竟是何者留下?
凶手是邪祟吗?如果不是,那邪祟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位礼部侍郎,究竟又与和人结下梁子,要如此痛下死手?
原本血色弥漫的案件变得更扑朔迷离了起来,姜绥霜刚想走出去时,却听见椅中女人苏醒的声音。
此刻,她的声音不在疯癫,眼神也是十分的清明,俨然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她死死盯着姜绥霜的身影,想说的话都藏在口中。
“这……是你们灵部的头头吧。”女人说话时声音有些颤抖,“我……我要跟这个女人单独谈谈!”
此话一出,三人的眼神顿时都沉了下来。
顾清夜说:“你不是疯子?”
女人顿了顿:“或许是吧,市井里的人说多了,我是不是疯子都得是疯子。”
“是何人派你来的?”陆卿深的语气难有的冷了下来。
“自己派自己来的,不可以吗?”
“你想告诉我什么?”
女人的嘴唇紧抿,眼神扫过陆卿深和顾清夜。
“抱歉。”姜绥霜转过头向二人道,“我一人与她交涉吧。”
陆卿深似乎有些想说什么,全被顾清夜拉起手腕走了出去。
回到前殿,陆卿深眉头一皱,刚想说什么,便被顾清夜打断了。
“放心,绥霜不会有事的。”顾清夜笑道,拿起案卷递给对方,“陆长公子有所不知,她如今的实力,你们熟知的‘百兽师’都会落她下风。”
男人的眼神终于从后院那转回,沉默了半晌,才道:“……多谢。”
“这是在谢什么?没什么好谢的,我们之间不用说谢。”
陆卿深接过案卷,说:“你明白我在谢什么的。”他忽然停了下来,深呼吸道,“如果当年我们在大一些……罢了,没有如果。”
“嘘。”顾清夜翻阅起案卷,语气却有些低,“过去了,痛苦都过去了,你妹妹的事,会在近几年结束的。”
“话说,陆长公子,等事情结束,考不考虑来灵部?”
“这,不好吧?”
“好吧好吧,随你吧陆长公子。”顾清夜笑了笑,“继续看吧,这花魁,怕是与此案拖不了关系。”
“尽快找到这个女子,还尹大人一个真相。”
后院,姜绥霜看着女人,左眼缓缓浮起符咒,黑色的瞳孔变成全红,苍白的脸色更显得有些恐怖,谁都知道,那只眼睛,定是非人的存在。
女人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了。
姜绥霜的眼睛扫过女人的身体,就见她的身上缠绕着一团黑雾。
“你的身上,有邪祟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