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松暖阳 > 2. 第2章
    成人礼过去三日,顾暖阳已经在他父亲的书房门口站了整整两炷香的工夫。

    他左手抱着那本红封皮的诗集,右手攥着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是宴会上从顾君澜的账房先生那里顺来的,陆青松平日办公的督军府驻地所在。他原本打算第二天就去,被顾君澜按住脑袋说"你总得让人家喘口气",拖到第三日,实在按不住了。

    他正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被拉开,顾父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封刚批完的商函,扫了他一眼:"又站这儿做门神?"

    "我出去一趟。"顾暖阳侧身让路,把纸条往裤袋里一塞,面上不带一丝心虚。

    顾父皱着眉头打量他那身打扮——今天穿的是一件奶油色棉麻衬衫,外罩一件浅驼色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领口松松敞着两粒扣子,裤脚卷了半圈露出脚踝,配一双白皮鞋。这身行头走在永安路上去茶馆都嫌扎眼,何况是去督军府那样的地方。

    "去找你姐?"顾父问。

    "找朋友。"顾暖阳答得飞快。

    顾父没再追问。他近来忙着和南边一个茶商谈新季毛尖的包销合约,心思分不出太多给这个小儿子,只摆了摆手:"别太晚回来,晚饭有客。"

    顾暖阳应了声"知道",脚步已经蹿出了月洞门。

    督军府坐落在城北梧桐巷尽头,原是前朝一个王爷的别院,后来被陆家占了改做军政办公之处。门面不似顾公馆那般张扬阔气,青砖灰瓦,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挂,只在两侧各立了一根漆成黑色的木柱,柱顶挑着两盏白铁皮罩的灯。门口站了两个卫兵,端着枪,目不斜视。

    顾暖阳走近时,卫兵横过枪托拦住了他。

    "什么人?"

    "我找陆少帅。"顾暖阳掏出那张纸条递过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是顾家的,顾暖阳,前两天宴会上见过。"

    卫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接过去看了地址,又上下扫了顾暖阳的穿着打扮,眉心拧出一个"川"字:"可有帖子?"

    "没有。"顾暖阳坦坦荡荡,"你跟他说一声就行,就说他未来小舅子来了。"

    "小舅子"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两个卫兵的表情都微妙了一瞬。其中一个到底是转身往院内通报去了,留下另一个继续端枪站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顾暖阳那双白皮鞋上溜了一圈。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通报的卫兵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拿不准滋味的东西:"少帅请顾少爷进去。后院西厢,会客室。"

    顾暖阳道了声谢,迈步跨过门槛。

    督军府里比外面看上去要深得多。前院是寻常的办公格局,两排厢房门窗紧闭,偶尔有人进出,步伐匆匆,手里都抱着文书匣子。过了月洞门往后院走,庭院忽然开阔起来,一株极大的老槐树种在正中,树冠如伞,将整个天井罩得荫凉。树下摆了几盆修剪齐整的罗汉松,石阶缝隙里生着青苔,踩上去微滑。

    顾暖阳在西厢会客室门口停住。门半敞着,他往里探头看了一眼。

    陆青松坐在一张酸枝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在批什么文书。书桌旁边还摞了两叠卷宗,高到快要遮住他半边肩膀。他穿的仍是军装,不过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袖口挽了两折,露出小臂一截浅麦色的皮肤。阳光从窗外槐叶缝隙间漏进来,在他肩章的金线上跳来跳去。他写字时脊背仍挺得笔直,下颌微微低着,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神情。

    顾暖阳在门口站了几息没出声,就那么看着他。

    陆青松大约批完了一页,搁下笔,抬头的瞬间目光已经扫到了门口的人影。他顿了一下,手里的笔杆在指间转了小半圈,搁回了笔架上。

    "顾少爷。"他开口,声音不冷不热,"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顾暖阳大大方方跨进来,把那本红封皮的诗集往桌面上空着的一角搁下,"那天说了改天约你逛咖啡馆,今天来兑现。"

    陆青松垂眸看着那本诗集。封面烫金的花体英文书名《叶芝诗选》,书脊上还贴着一枚上海外文书店的标签。他伸手把书往旁边推了推,没翻开。

    "顾少爷,我公务在身,没有喝咖啡的空闲。"

    "你能批一上午文书,就不能歇半个时辰喝杯东西?"顾暖阳拉了把椅子自顾自坐下,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仰脸看他,"我姐说你每天从早忙到晚,饭都不怎么按时吃。人是铁饭是钢,你铁打的也要生锈。"

    陆青松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疾不徐。他看着少年这副全无边界感的做派,眉心动了动。

    "顾少爷在英国待了十年,家里没人教你拜访别人的规矩?"他把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压着,"不递帖子、不提前知会、进门不通报,张口就约人出去喝东西。你父亲知道你往督军府跑?"

    "他知道我出门找朋友。"顾暖阳脸埋在手肘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珠亮晶晶的,"我就找你喝个咖啡,又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怎么还要层层通报?我姐说了,你这人就是规矩太多,规矩多的人闷,闷的人容易生病。"

    "你姐还跟你说了我什么?"

    "说你人挺好的,就是太较真。"顾暖阳从手臂间抬起脸,换了个坐姿,两条腿在椅子边沿晃了晃,"她还说你们俩的婚约是家里定的,她其实不想嫁人,你呢?你想娶她吗?"

    话题骤然拐到这条道上,陆青松指尖的叩击停住了。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目光比方才锐了几分。

    "这是我们两家之间的事。"他说,语气沉下来。

    "那就是说你自己也不想了?"顾暖阳完全不接他这茬,往前探了探身子,白皮鞋的鞋尖几乎碰到陆青松的桌腿,"你不觉得这事很荒谬吗?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就因为长辈一句话,就非得绑在一起过一辈子。你连她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菜都不知道,就管她叫未婚妻了。这跟买货看货样有什么区别?"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门当户对,是千百年的规矩。"陆青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年纪小,在外头待久了,不懂这些。"

    "我十八了,怎么不懂?"顾暖阳的声音扬起来一点,"我在英国念书的时候,我同学家里都是两个人互相看对眼了才在一块儿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先订婚再去看喜不喜欢的道理?我姐那么聪明一个人,凭什么被捆在一桩她根本不想要的婚事上?你也是,你一个带兵的少帅,难道还怕你爹把你军权收了不成?"

    陆青松的眉头拧紧了。

    "顾少爷。"他说,"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我是来约你喝咖啡的,你自己先把话题扯到这上头来了。"顾暖阳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又软下来,朝他笑了笑,"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直说。我觉得你配我姐不合适,你俩站一块儿我看着都替你们累,一个是冰山,一个是商行账本,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怕是要各自对着空气吃。"

    "那你觉得谁配我姐合适?"陆青松竟然顺着问了一句。话出了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大约是这些年从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反而激出一点罕见的、近乎探究的好奇。

    顾暖阳歪头想了想:"还没想好。反正不是你就对了。"

    他答得太干脆,陆青松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雪地里一道裂缝乍现又合拢,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他低下头重新翻开方才批了一半的卷宗,把那本诗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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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面边缘又推了推。

    "书你拿回去。我平日不看这些。"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顾暖阳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弯下腰把诗集推回他手边,"看不看是你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你留着吧,哪天累了翻两页,比我姐跟你说的那些治闷的法子有用。"

    他俯身的动作猝不及防,距离骤然拉近。陆青松鼻尖掠过一缕极淡的柑橘香气,和那日宴会上一样,混着一点点衣料洗过之后残留的皂角味,暖融融的。他下意识后仰避开,手肘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暖阳直起身,退了两步,把手插进裤袋里,冲他一抬下巴:"那我走了,你忙。改天再来找你。"

    "顾少爷——"陆青松开口想拦他,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拦什么。别来了?太生硬。改天再说?又像是允了他再来的意思。他卡了半息,只挤出半句,"督军府不是茶馆。"

    "知道啦。"顾暖阳已经走到门口,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白皮鞋踩在青石台阶上"嗒嗒"作响,声响一路远了出去。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陆青松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红封皮的诗集,喉结滚了滚,伸手将它拿起来翻了翻。书页边缘还残着少年方才握过的温度,他翻了两页又合上,搁在卷宗最上面一格,摆得端端正正。

    院外传来卫兵低声交谈的动静,大约是方才送顾暖阳出去时被拦下盘问了一通。他隐约听见"顾家小少爷""穿得跟只白孔雀似的"几个零碎字眼飘进窗来。

    他重新提起笔。墨迹落在一纸驻防调令的末尾,写了半行忽然停住。

    少年那句"你自己也不想了"还盘旋在耳畔,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什么本该刀枪不入的地方。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透过窗格望出去,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转过来,露出背面浅银色的叶脉,光斑跳动了一地。

    他重新提笔,把那一行批完了。

    顾暖阳走出督军府大门,在梧桐巷口仰头看了看天。秋日近午的阳光亮而不灼,洒在青石板路上泛一层暖融融的白。他伸了个懒腰,把两只手举过头顶,指节"咔吧"响了一声。

    巷子拐角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顾君澜半边侧脸。她戴一副墨镜,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热气的茶,隔着十来步的距离朝顾暖阳抬了抬下巴。

    "早说你要来这儿。"她声音不高不低,"怎么样,战况如何?"

    顾暖阳快步走过去,弯腰从车窗往里看她:"你怎么在这儿?"

    "恰好路过。"顾君澜把墨镜往下推了推,露出眼睛看了他一眼,"再说了,我弟弟第一次单枪匹马闯督军府,做姐姐的不得远远看着点,别让人把你当细作抓了。"

    "他说我不懂规矩。"

    "你确实不懂。"顾君澜喝了口茶,语气闲闲的,"但我看他也没真把你轰出来。"

    顾暖阳嘿嘿笑了一声,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茶叶的清香混着一股淡淡的檀木熏香,他窝进后座软垫里,偏头看顾君澜的后脑勺:"姐,你真不打算嫁他?"

    "不嫁。"

    "那你不如趁早把婚退了。"

    顾君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没接话。汽车缓缓发动,驶出梧桐巷口,拐上大路。道旁的梧桐叶片被车速带起的风掀得哗哗响,光影掠过车厢内部,明明暗暗地晃在顾暖阳脸上。

    他闭了眼,把后脑勺靠在座椅靠背上,眼前浮现的是陆青松垂眸时眉骨下方那片阴影,和他提笔时手腕绷出的那道微筋的线条。

    "姐,"他闭着眼说,"你那个未婚夫,人真挺有意思的。"

    顾君澜在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她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但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