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刚过,天凉得慢,入夜了仍有暑气蒸在空气里,梧桐叶片的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落在顾公馆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公馆今夜晚宴,整条永安路从午后就开始封街,两排汽车顺次停靠在道旁,车灯明灭间晃得路面像是铺了一层碎金。漆成朱红的宅门大开,门前石狮子颈间扎了新绸,映着门廊上悬的十二盏琉璃宫灯,风吹过时绸布簌簌作响。
陆青松的军车在路口停下,离正门还有一段距离。
副官先下了车替他拉开车门。他坐了大约一整日的议事桌,从晨起一直谈到申时末,衣裳却没起什么皱,深蓝近黑的军装笔挺地贴住肩背,领口的风纪扣系到最顶上一颗,喉结之下那道棱线严严整整,不见一丝松垮。下车时他先抬了抬左手,理了理袖口金线绣的领章边缘,才迈步踏上青石阶。
跟在他身侧的陆庭松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衫,外罩薄薄一件灰青色马褂,襟口别着一支钢笔,衬得人干净妥帖。他走路的步子比兄长慢半步,视线从公馆门前攒动的人影上扫过去,先是满目陌生面孔,随后在某个方向上顿了一瞬,又移开。
"这排场不小。"陆庭松轻声说。
陆青松没应声。他已看见顾家正堂里透出的灯火,里外间穿行的仆从捧着的银盘上都是西洋酒盏,酒液在灯下泛琥珀色的光。三五成群站在廊下的宾客大多着长袍马褂或西式礼服,谈笑声随夜风飘出来,高高低低混在一起,间或夹杂外文。
他在门槛外站定,先同门房递了帖子。顾家老管家恭恭敬敬躬身迎他进去,一面高声往堂内通传:"陆少帅到——"
堂内原本的喧哗略微低下去一瞬。许多人转过头来,目光聚向门口。陆青松神色不动,军靴踏在磨得光滑的青砖地面上,每一声都沉而匀。他今日来赴宴本就是两家长辈定好的事,婚约既在,该有的体面他一样不会少。他穿过堂中人群,目光平视前方,将周遭那些或打量或逢迎的视线全压在自己冷肃的气场底下。
顾君澜迎上来时离他还有三步就站住了。
她今夜穿一件藕荷色丝绒旗袍,领口镶了极细一圈珍珠,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镯——翡翠的,水头不算顶好,胜在样式利落。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未施重脂,眉目间是一种早已历练透了的沉静从容。她身旁跟着顾家商行的账房先生,手里还捏着一本翻开的小册子,显然方才还在谈事。
"少帅来了。"顾君澜开口,语气客气周到,眼里却没什么热络的意思,"父亲在里间和几位师长说话,我引你过去?"
"有劳。"陆青松朝她略一点头,礼数周全,客套疏离。
两人并肩往正厅深处走,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谁也没多看谁。顾君澜走在他右前方半步带路,步子不急不缓,经过廊下时顺手朝旁边一个管事摆了摆手指,示意他换掉桌上那排摆歪了的白瓷酒杯。陆青松余光扫见这个动作,心知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妻此刻脑子里转的恐怕全是酒席银器、客座次序、哪家商行今日带来了什么新货样。
他忽然有些庆幸。这样的顾君澜,至少不会让他难做。
穿过月洞门时,一阵钢琴声从侧厅传出来。那曲子陆青松听过,是西洋的调子,叫什么华尔兹,去年督军府的外交宴上也有洋人乐队奏过。但此刻弹琴的人手法随性得很,时快时慢,中间还忽然停两拍自己笑一声,再接下去的旋律已经换了一首,活泼跳脱得像只撒欢的猫。
陆青松步子微微一顿。
顾君澜察觉到,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弧度。她没停步,只朝侧厅方向偏了偏头:"我弟弟。今天他生日,闹了一下午了,非要把那架钢琴从书房挪到花厅来,嫌书房闷,弹琴没人听。"
说完她又转回去继续带路,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不相干的琐事。
陆青松没接话,却控制不住似的侧过目光,往侧厅敞开的雕花门里瞥了一眼。
里面的光线比正堂亮几分,花厅四面墙上悬着几盏新式的电灯,灯罩是西洋式的磨砂玻璃,光打下来柔和而均匀。厅中央站了些年轻男女,多是军政商各家的子侄辈,三三两两围着说话。靠墙那架黑漆三角钢琴前坐着一个少年,一身英伦剪裁的白色西装,面料细看是掺了银线的,灯下隐约泛一层冷光。少年背对着门,脊背挺得不算直,松松垮垮地歪着,左手在键盘上随意滑了一串音阶,右手端着半杯冒泡的浅金色酒液,仰头灌了一口,把杯子搁在琴盖边上,又接着弹。
旁边一个黄头发的外国青年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少年侧过脸来笑了一声,用一口流畅的英文回了话,腔调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尾音上扬,眉眼弯弯的。
那一瞬间陆青松看见了他的正脸。
太年轻了。白西装衬得人肤色极干净,眉眼浓而舒展,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下垂,显出一点没心没肺的甜。额前碎发没有被发蜡固定住,松松垂在眉弓上方,随他晃脑袋的动作轻轻一颤。他整个人坐在那架庄重的三角钢琴前,姿态不像演奏,倒像在玩一件有趣的玩具。
陆青松的视线只停留了不到两息,便收了回来。他加快半步跟上顾君澜的步伐,面上的冷淡纹丝未动。
"令弟……"他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低,"今日才满十八?"
"上个月底刚到的船,从伦敦回来的。"顾君澜头也不回,"之前在那边读了几年书,满脑子洋派玩意儿,我父亲说他两句能顶十句。今日这宴,名义上是成人礼,其实也就是让他露个面。往后总要在城里走动,先让各家认个脸。"
她说着话已经带他走到正厅深处一间偏厅门口,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偏厅里坐着三五个穿将官服的中年男人,顾父坐在主位上,正端着盖碗茶和人说什么,见陆青松进来,放了茶碗起身。
陆青松收敛心神,抬步跨过门槛,微微颔首叫了声"伯父"。
席间的寒暄和应酬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陆青松被引着在几位师长之间坐了半圈,谈了谈边境驻防的调配,又听顾父拐着弯问了几句军火运输路线的安全情况。他答得不卑不亢,该松口的地方没有咬死,该咬住的地方半步不让。顾父是老派商人,话说三层,句句留余地,陆青松和这种人打交道打了五六年,早已熟稔其路数。
陆庭松没有跟进来。他被陆青松留在花厅那边,说"你自去走动,不必陪我枯坐",其实是知道弟弟不爱这类军政间的弯弯绕绕。陆庭松学医的人,在酒席上旁听那些驻防和银饷的话头只会不自在。
陆青松从偏厅出来时,正堂的宴席已经开了头道。仆从穿行上菜,满堂酒肉香混着栀子花的熏香气味,门窗大开,夜风灌进来也散不尽那股子闷热。他站在廊下解开领口最上一颗扣子透了透气,站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个端着托盘的侍者匆匆从他身侧挤过去,盘子倾斜,几只玻璃杯碰得叮当响。
他侧身让了让,目光下意识扫向花厅方向。
钢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厅门口多了几个人影,其中那个白西装的身影正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和身后的外籍友人比划着什么,手里还攥着一本什么东西,红色封皮的,看着像是洋书。
然后那少年转回头,正正撞上陆青松的目光。
隔着大约十来步的距离,雕花廊柱的阴影斜斜切过两人之间的地面。花厅的光和正堂的灯混在一处,少年的白西装被照得有些晃眼。他脚步顿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眼睛弯了起来。
陆青松看见他大步朝自己走过来,步子大而随意,中途还从侍者托盘上顺手捞了一杯香槟。走到近前时那少年仰头看着他,个子堪堪到他下巴,需要稍微抬着下巴才能和他对视。
"你就是陆少帅吧?"少年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清朗,带一点刚喝完冰饮的润,"我姐刚才说的那个。"
他说着伸出手来,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坦荡得像在跟什么老朋友打招呼:"顾暖阳。听说你是我姐的未婚夫?"
最后那两个字被他咬得轻轻巧巧,尾音翘起来,像在说什么有意思的笑话。
陆青松垂眸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掌心干干净净,指节因为长期弹琴而微微有些细茧,指尖还沾了一点香槟杯壁上的水渍。他犹豫了极短的一瞬,还是抬手握了上去。他的掌心干燥而微凉,握上去时感觉到少年掌心的温度明显比自己高出一截,暖烘烘的,像刚从太阳底下走进屋里来。
"顾少爷。"他松手很快,几乎是刚触到就收回了,"幸会。"
"哎呀别叫少爷,叫我暖阳就行,我姐都这么叫。"顾暖阳收回手,把那本红封皮的书换到左胳膊底下夹着,右手的香槟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眼珠转了转,上下打量他,"我姐没跟我说你这么——"他停住,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陆青松等着。
"这么不苟言笑。"顾暖阳把后半截补上,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白牙,"你在偏厅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了吧?闷不闷?他们那种谈法我听着都要睡着了。"
"习惯了。"陆青松答得很简短。
"习惯什么不好,习惯闷。"顾暖阳歪了下脑袋,凑近半步。他的气息带着甜丝丝的果香和酒气,一点点薄荷的凉意,大约是方才吃了什么蜜饯果子。他凑得有点近,近到陆青松能看清他眼尾那一小颗褐色的痣,近到垂眸就能看见他开口时唇瓣内侧微微的潮润。
陆青松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脊贴上廊柱的棱角,冰凉的木纹隔着军装面料硌上来。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顾暖阳又跟了半步,没察觉什么似的,"我又不咬人。"
"顾少爷,"陆青松的声音沉了半分,"男女有别,你我是——"
"我和你有什么别?"顾暖阳打断他,眨了眨眼,表情是真的困惑,"你是我姐的未婚夫,那以后就是我姐夫,姐夫跟小舅子说说话有什么问题?"
这句话抛出来坦坦荡荡,挑不出一点错。陆青松却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那声"姐夫"被少年含在嘴里念出来,怎么听都有点戏谑的意思。他抿了抿唇,不再接这个话头,偏头往花厅方向看了一眼:"你方才弹的曲子,是外国的?"
"华尔兹,施特劳斯。"顾暖阳果然被岔开了注意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活动了两下,"在英国的时候跟老师学的,弹得不好,我老师说我节奏感太跳,不像跳舞的曲子,像跑马的。"他说着自己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陆青松看着他笑,嘴角动了动,到底是没勾起弧度来。他尽力把视线从少年脸上挪开,望向远处廊下那些觥筹交错的身影,声音放得平:"你刚从英国回来?"
"上个月底。"顾暖阳把香槟杯里最后一口喝完了,空杯随手放在旁边一张高脚几上,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双手插进西装裤袋里,仰着脸,像只打量什么新奇事物的猫,"你在英国待过没有?"
"不曾。"
"可惜了。"顾暖阳说,"外面有意思的东西可多了,这边什么都讲究规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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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先迈哪只脚都有人管。你成天穿这身军装,不热吗?"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了点陆青松领口的那枚风纪扣。指腹离铜质纽扣只有一寸左右,没真的碰到,但那一点虚悬的距离反而比碰到了更叫人无措。陆青松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军装就是如此。"他侧身避开那只手指,声音冷下来半分,"顾少爷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去——"
"哎你别走啊。"顾暖阳往前追了半步,手里的红封皮洋书举起来晃了晃,"我刚在花厅听人说,你也看外文书?这本是诗集,我刚托人从上海带的,你要是感兴趣——"
话没说完,正堂那边忽然一阵骚动。有人打碎了什么东西,瓷片落地的脆响很尖锐,紧接着是几声惊叫,一个满身酒气的宾客踉跄着从侧门冲出来,身后追着两个仆从。那人喝得面红耳赤,脚步不稳,撞翻了门口一盆半人高的栀子花,花盆碎裂的声响比方才那声更刺耳。泥土飞溅出来,湿乎乎的,溅了一地。
人群往两侧闪避,场面一时有些乱。顾暖阳正背对着侧门方向,听到响动回头去看,脚下已经踩到了那滩湿泥。他穿的皮鞋底薄,打滑只在顷刻之间。
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东西,手指攥住的却是一段微凉的硬质布料——军装袖口的金线绣边。而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只手臂从他腰后横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腰侧,把他整个人往后带了一步。
天旋地转只持续了不到两息。
等顾暖阳重新站稳时,他后背靠在一个宽阔而硬挺的胸膛上,那人的手臂还箍在他腰间没有松开,力道很大,五指扣着他西装腰侧的褶皱,几乎把那片薄薄的衣料攥出了痕。后颈能感觉到那人低头时呼出的气息,很轻,但很短促,像是方才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想回头,但角度受限,只能偏过脸去看见对方下颌那道绷紧的线条,喉结处那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又系了回去,严严实实扣在最顶上。
"站稳。"陆青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方才低了两个调,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哑。
然后那只手臂松开了,利落、干脆、毫不拖泥带水。陆青松退后一步,站回了他原本的距离,军装袖口被攥出的褶皱很快被他用手掌抹平。他的面色看起来和方才没什么不同,冷、淡、端正,只是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残留着方才隔着西装面料触到的腰侧温度,少年的腰比想象中细,扣上去时几乎能隔衣感觉到肋骨起伏的弧度。
顾暖阳转回身来,脸被栀子花盆碎裂的土气扑了一下,白西装侧摆溅了几点泥迹。他却没低头去看那些污渍,只仰着头盯住陆青松的脸,眼睛亮得有些出奇。
"谢谢。"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那点戏谑和跳脱收起来了,平白添了一点认真,"你反应好快。"
陆青松别开视线:"举手之劳。"他说完便转身往正堂走,步子迈得大而急,军靴踏在青砖地面上"叩叩"的声响比来时快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意味。
身后,顾暖阳站在原地没追上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侧,那里被攥过的衣料还留着一点浅浅的褶痕,他用指腹摸了摸,忽然弯起嘴角。
不远处,花厅外的廊柱暗影底下,陆庭松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那里。他方才目睹了全程,手里还捏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原本是想送过去给顾暖阳擦西装的——此刻却只是安静地将帕子收回袖中,目光越过花厅里那些喧嚷的人影,投向另一侧廊下正和一个商人说话的顾君澜。她的侧脸在灯影里明灭,正微微点头,似乎在谈什么要紧事,手里的册子翻了一页,眉目专注得近乎寡淡。
陆庭松看了很久,终是垂下眼帘。
宴席散时已过亥正。宾客三三两两乘汽车离去,永安路上的车灯连成长长一串,缓缓朝城中心方向流动。顾公馆门口渐渐清净下来,仆从开始收拾杯盏残席,顾父送了最后几位师长出门,折回堂内,揉了揉眉心,瞥见顾暖阳还站在花厅门口,正低头用帕子擦西装侧摆上的泥点。
"你站那儿发什么呆?"顾父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哑,"客都走了,还不去换衣裳。"
"哦。"顾暖阳应了一声,把帕子团在手心,抬头往外看了一眼。远远的,一辆深色军车的尾灯正汇入道上的车流中,逐渐隐没在梧桐树影与路灯交织的昏黄里。他看了几息,收回视线,脚步轻快地转身往内院走去。
军车后座,车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淡香。陆青松靠在后座靠背上,闭着眼,领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自己解开了。他的右手搁在膝上,五指虚虚拢着,掌心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少年腰侧的温度,隔着西装和衬衫两层布料,明明不该留这么久。
"哥。"坐在旁边的陆庭松开了一路的口,声音温和,"你今天……有点不对。"
陆青松睁开眼,侧目看他。
陆庭松没再多问,只把脸转向车窗外流动的灯影,轻轻叹了口气:"那个顾家小少爷,倒是个热络性子。"
陆青松没有接话,重新阖上了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只干净的手摊开在他面前,以及少年仰头看他时,眉眼间满不在乎的、坦荡到近乎嚣张的亮。
他攥了攥手指,喉间有些发干。
车继续往前驶,沿路的梧桐叶片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去,像没有尽头的、细碎的光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