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松暖阳 > 3. 第3章
    陆青松在第四天夜里梦见了那棵梧桐树。

    梦里是宴会上那个花厅侧门,他伸手揽住少年腰身,隔着西装面料触到的温度异常真实。温热的、活生生的,腰侧肋骨随呼吸起伏的节律透过掌心传上来。他低头看见少年的后颈,碎发贴着耳根,肤色在灯下白得晃眼,耳垂后面有一颗极小极淡的痣。

    他醒了。天还没亮透,窗外只有一层灰蒙蒙的蓝。督军府的梧桐影投在窗纸上,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他平躺着看了半晌帐顶,左手抬起来搭在额头上,腕骨遮住了半张脸。

    然后他起身,把被褥叠得棱角分明。洗漱,更衣,系风纪扣时指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枚铜纽扣,扣上了。

    到前院正厅时天已大亮,副官常青抱着一摞昨夜送来的文书站在桌前等他。陆青松坐下,揭开第一份翻了两页,忽然开口:"昨日顾家那个小的来,是谁放进来的?"

    常青愣了一下:"卫兵通报了,少帅说请进……"

    "我知道。"陆青松的目光没从文书上抬起来,笔尖悬在纸面,"下回他再来,先问清楚什么事,无事的拦回去。"

    常青应了声是,抱着文书退出去,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自家少帅一眼。陆青松端坐着,肩背依然挺得笔直,握笔的手指却捏得有些过紧了,指节泛白。常青在这督军府当差五年,还从没见过陆青松对谁来拜访这种事专门下过指示。

    他默默合上了门。

    晌午过后,陆青松批完了今日份的调令和粮草调配表,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叶子比前些天又黄了些,日光穿过叶隙洒在青砖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银。他低头时目光扫过桌角那本红封皮的书,那只拎起来的手指在半空悬了悬,终究把书拿了起来。

    他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他自己根本没夹过书签,是顾暖阳送书之前就夹好的。翻开是一首诗,英文的,字印得很小,他眯了眯眼才看清。

    "Whenyouareoldandgreyandfullofsleep..."

    他看了两行便合上了。诗句里那种缱绻的、温柔的、近乎某种允诺的东西叫他莫名不适。他把书放回原处,转身披上外衣出了门。

    出梧桐巷时他让常青把车往东城开了一段。东城是商埠集中的地方,沿街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茶叶铺、西药房的招牌高低错落地挂了一整条街。他其实没有明确目的地,只是坐久了想出来透透气。车行到拐角时他看见顾家商行的匾额,黑底金字,门面比两旁店铺都宽敞,里面人影憧憧,伙计在柜台上麻利地翻着账册。

    他移开目光,车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商行门口停着一辆灰色轿车,他认得是顾君澜平日用的那辆。车门开着,顾君澜站在车旁,正低头和什么人说话。那人背对着街道,穿一件月白色长衫,身形瘦高,侧脸的轮廓斯文温润。

    陆青松把车窗摇下来,探身往外看了一眼。

    和顾君澜说话的是陆庭松。

    他弟弟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身素净的便服,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小药箱,箱盖上还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顾记商行员工药箱"——大概是前些日子顾君澜托他从医院带过来的日常备药。陆庭松正微微低着头,听顾君澜说什么,一边听一边点头,唇角噙着一点很浅的笑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提手。

    顾君澜拍了拍药箱盖,说了句什么,陆庭松便笑了。那个笑跟在陆青松面前时不太一样,眼角微微弯下来,整张脸的线条都柔了几分。

    陆青松在车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和他这个同胞弟弟一同长大,读了同一所私塾,后来一个进了讲武堂一个去了医科大学,分开数年再同城为业,自以为对陆庭松的脾性摸得透彻。温吞、安静、与世无争,见了生人话都少说半句,唯独在自己兄长面前还能敞开了聊几句。可此刻陆庭松对着顾君澜的样子,分明是一种他多年未见过的、整副心思都摊开了铺在脸上的模样。

    陆庭松喜欢顾君澜。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陆青松的手指在车窗边框上捏了一下,力道不大,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蹭过去,不痛,但清清楚楚地知道那里被碰着了。

    他没下车。他朝常青摆了下手:"走吧,绕过去,别叫他们看见。"

    常青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松了刹车往前驶去。车经过商行门口时陆青松把车窗又摇起来半截,余光里陆庭松正弯腰帮顾君澜把药箱放进轿车后备箱,动作妥帖细心,嘴角那个笑还没收回去。

    陆青松靠在座椅里,闭了闭眼。他想,他弟弟这辈子头一回这样看一个人,偏偏看上的那个人身上还挂着他陆青松的名头——哪怕那桩婚事他与顾君澜都心知肚明是假的。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胸腔里头闷闷的,像一壶水烧到将沸未沸的温度,底下有气泡往上冒,可表面还是平的。

    当天夜里陆庭松回了督军府吃晚饭。兄弟俩平时各忙各的,陆庭松在医院那边有宿舍,一个月倒有二十天不住在府里。今夜难得回来,厨下添了两个菜,一碟清炒藕片,一碗红烧鲈鱼,都是陆庭松爱吃的。

    席间安静。陆青松吃饭向来不说话,陆庭松随他,筷箸碰碗沿的声响轻得几不可闻。吃到一半陆庭松搁了筷子,端茶漱了口,忽然开口:"哥,我今天在商行碰见顾大小姐了。"

    陆青松夹菜的筷子顿了一瞬,极快地夹起那片藕放进嘴里,嚼完了才"嗯"了一声。

    "她托我从医院带些常备药,说商行里伙计多,平日有个头疼脑热的省得总跑医馆。"陆庭松低头转着手里的茶杯,声音温和而平,"她做事确实周全,什么都替底下人想到了。"

    "她一向如此。"陆青松说。

    陆庭松又沉默了一会儿。茶杯在他掌心里转了第二圈,他抬起眼,看了看对面兄长的脸。陆青松低头吃饭的姿态和平时没有任何差别,脊背挺直,咀嚼的节奏匀净。但陆庭松跟他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他能看出陆青松夹菜的频率比平日慢了半拍,那双筷子在鱼腹上拨了两次都没夹起肉来。

    "哥。"陆庭松把茶杯放下,声音放得很轻,"你今天下午是不是路过商行门口了?"

    陆青松的筷子终于夹起那块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抬头也没否认。

    陆庭松轻轻叹了口气。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三回,最后只说了一句:"顾大小姐……她心里头好像装着别的事,不太像寻常闺阁女儿的心思。"

    他这句话说得含糊,可陆青松听懂了。陆庭松在替他留余地,在替他的立场找一个不那么难堪的落脚处。这个弟弟向来如此,自己的心事藏得密不透风,倒先忙着替旁人的难处铺台阶。

    "庭松。"陆青松搁下筷子,擦了擦嘴,抬眼看向对面。昏黄的灯下,陆庭松的眉眼跟他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软了太多,眉峰平缓,眼里没有刀锋似的棱角。"你对顾大小姐……"

    他没说完。因为他看见陆庭松的手指在茶杯壁上猛地收紧了一下,指尖泛白。

    然后陆庭松松开了,笑了笑,那个笑弧度很浅,却让陆青松心里一沉。"她是你的未婚妻,哥。"陆庭松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病历,"我是你弟弟。"

    八个字。意思全收在里面了。

    陆青松垂下眼,推了碟子站起身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饭桌站了一会儿,窗外夜色浓稠,槐树的叶子黑沉沉的压着一片,只有远处城东方向还亮着稀稀落落的灯火。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那桩婚约,"他开口,声音低,低到近乎自言自语,"我跟她都不想要。"

    身后很安静。过了一会儿,陆庭松站起来收了碗筷,瓷碟摞在一起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就不要。"陆庭松说。他的声音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

    两天之后,顾君澜果然上门来了。

    她到督军府找陆青松谈军火运输路线的事。这个月有一批德国新到的毛瑟枪要走边境线入城,顾家负责中途转运的一段,路线上要过三道关卡,其中两道归陆青松辖下的人把守。她来递一份更新的通行凭证,顺便当面跟陆青松敲定过卡的时间窗。

    正事谈完只用了两盏茶的工夫。顾君澜收好批复的函件,没有立刻起身告辞的意思。她坐在会客室的圈椅里慢慢喝了一口茶,目光从茶杯沿上抬起,往桌角那本红封皮的书上扫了一下。

    "诗集?"她问。

    陆青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弟弟落在这儿的。"

    "他那个人,丢三落四惯了。"顾君澜笑了一声,把茶杯放下,换了个坐姿,手肘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叉,姿态闲适却藏着几分锐利。她看着陆青松,目光里有一种做惯了谈判的人才有的、穿透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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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他前些天来你这儿说什么了?"

    "说婚约的事。"陆青松倒没有瞒,"劝我退了。"

    "他那个直肠子。"顾君澜摇了摇头,笑意淡淡的,"你别往心里去,他那张嘴在家也堵不住,我爹被他顶得吹胡子瞪眼好几回了。"

    陆青松没接话。他坐在书桌后面,手指搁在桌面上,指腹抵着一份卷宗的边角,慢慢摩挲着纸页毛糙的边缘。顾君澜也不急着走,她的目光从诗集上移开,落到陆青松脸上,停了两三息。

    她做生意的,最擅长的就是看人眼睛。陆青松这个人平常坐你对面你就是盯上一天也从他眼底扒不出什么波澜来,可今夜不一样。他的视线偶尔会飘向窗外的槐树,又收回来,在桌角那本书上滑过去,然后再落回她脸上。那个循环走得很慢、很克制,可到底留下了一条路径。

    顾君澜忽然往后靠了靠,把两条腿交叠起来,笑了一下。

    "陆少帅。"她说,语气忽然变成了一种老朋友之间才会有的、不带任何防御的坦白,"咱们俩这桩婚事,你也累我也累,趁早把话说开。"

    陆青松抬眼看她。她的表情很松弛,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轻快。

    "我嫁你,我爹和你爹都高兴,两家的生意路子顺了,军火运输不用再绕三道关走别人的地盘。"她说,一条一条地掰开,"可我不高兴。我顾君澜这辈子最烦的事就是被人安排。我自己的铺子、自己的商路、自己的账本,哪一样不比做一个少帅夫人有意思?何况——"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你也不高兴。"

    她倾身往前,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陆青松的眼睛:"我看得出来。你看着我跟看街上随便一个路人没什么两样。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咱们俩谁也不欠谁的。"

    会客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槐叶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

    陆青松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垂在桌面上,那本诗集的红色封面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宴会上少年仰头看他的样子,想起那日在书房里"你自己也不想了"那句话被轻轻抛出来,想起雨夜——不,还没有雨夜。可他已经开始预想什么了,这让他脊背有些发僵。

    "你让我退婚?"他问。

    顾君澜摇了摇手指:"不是我让你退,是我们俩一起退。你那边你摆平你爹,我这边我摆平我爹。咱们体体面面地把婚约作废,各走各路。你要有什么人想娶,我绝不拦着;我要做什么生意,你也别拿什么未婚妻的名头来压我。"

    她说完这番话便站起身来,理了理旗袍下摆的褶皱,朝陆青松伸出手去。那只手细白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腕上那串翡翠珠子在灯下晃了晃。

    "合作愉快?"

    陆青松看着那只手。他忽然想起另一只手来——摊开在他面前、掌心朝上、坦荡得像在跟朋友打招呼的那只。干净,暖烘烘的,指腹还沾着水渍。

    他抬手,握住了顾君澜的手。

    "合作愉快。"

    顾君澜收回手,提起她的公文皮包走到门口,步子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我弟弟那个人,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心里头有数的很。他要是真认准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门开了,又合上。皮靴声"嗒嗒"地远了出去,消失在庭院深处的黑暗里。

    陆青松一个人在会客室里坐了很久。他把那本诗集拿起来翻到书签那一页,在灯下一字一字地看了下去。这回他没有合上。诗句一行一行地淌过去,念到那句"howmanylovedyourmomentsofgladgrace"时他停了停,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指腹底下能感觉到油墨微微凸起的触感。

    他想,顾暖阳。暖阳。

    门外传来常青来收拾茶盏的动静。陆青松把书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着,月光薄薄地铺了一层在那些叶片上。他忽然想起明天该让人给这棵槐树施一回肥了,入秋之后叶子黄得有些早。

    想完这一茬,他又坐回书桌前,把那份顾君澜留下的通行凭证重新打开来看。字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进去了,可意思却像隔了一层水。

    他搁下笔,靠着椅背仰起头。账顶的雕花模糊成一团暗影,他闭上眼,眼前清清楚楚地浮起一双弯起来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股没心没肺的甜。

    这一回他没有再睁眼去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