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伦沉吟片刻,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
“罢了,看在绾月妹妹的面子上,今日便饶了他们。若日后再敢有半分隐瞒,本皇子定不饶你们!”
“谢三皇子饶命!谢公主饶命!”
几名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磕头谢恩,仓皇退出偏殿。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伦的目光再度落回沈绾月身上,眼底的阴翳渐渐散去,转而凝出一抹晦暗难明的意味,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便伸手搭上她的肩,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语气轻佻放肆。
“从前竟不曾好好细看,绾月妹妹这几年出落得越发动人了,眉眼间这几分韵味,真是勾得人移不开眼。”
沈绾月身形微僵,心底嫌恶如冷雾漫生,极不自在。
身后青黛见状,亦悄悄绷紧身子,手紧紧攥住绢帕,却碍于身份不敢上前,眼底满是焦灼担忧。
沈绾月强压下满心不适,侧身避开他的触碰,语气疏离却得体。
“三皇兄说笑了,绾月妹妹不过仍是寻常模样。倒是三皇兄,今日肯仁慈待人,想来日后底下人定会更加忠心。”
说罢,她缓缓屈膝:“三皇兄,绾月妹妹尚有琐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沈绾月转身便要离去,却被沈伦伸手拦住去路。
沈伦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绾月妹妹急什么?难得过来一趟,陪三皇兄说几句话再走也不迟。”
沈绾月正欲开口推脱,一道清冷男声自殿门口响起:“三皇弟这般纠缠绾月妹妹,未免太过失仪了吧。”
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走入,正是太子沈昭。
沈昭将沈绾月护至身后,语气带着讥讽:“你在殿中滥施刑罚,又对公主无礼,传出去,成何体统?”
沈伦脸色沉下,面露不善:“太子皇兄倒是清闲,本皇子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沈昭眼底不屑更甚:“那内侍平日仗着你的权势在宫中作威作福,得罪之人不计其数,如今死了,也是罪有应得,你又何必费尽心机追查什么真凶?”
沈伦面色狠戾再度翻涌,几乎是咬牙切齿:“太子皇兄,我看你是巴不得本皇子出事,好坐稳你那太子之位吧!我告诉你,你的位子未必坐得安稳,迟早有一日,你也会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一语落下,殿内气氛骤凝。
一道威严震怒的声音轰然响彻殿内,震得人耳膜发颤:“混账东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沈宏面色铁青地立在殿门口,身后跟着侍卫,显然已将方才争执尽数听入耳中。
沈宏眸色如刀,扫向沈伦,怒火滔天:“绾月是你亲妹妹,你竟敢对她轻薄无礼;太子是国之储君,你也敢口出狂言。你眼里,还有朕,还有这宫规国法吗?”
他厉声喝道:“来人!将三皇子带下去,闭门思过三日!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不准踏出殿门!”
沈伦脸色骤变,还想辩解,却被侍卫一左一右架住,强行拖了出去。
待侍卫将沈伦拖走,沈宏瞥向沈绾月,语气平淡无波:“你倒是会挑时候出来说话。”
沈绾月垂首恭谨:“儿臣只是见皇兄失度,怕伤及无辜,坏了皇家体面。”
“知道顾全体面,还算懂事。”
沈宏又叮嘱了一句:“往后少往是非之地来,安分待在你宫里便是。”
他转身便走,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待沈宏离开后,沈昭上前,继续道:“绾月妹妹今日受惊了。往后宫中再有这等事,你不必亲身涉险,只需遣人告知我即可。”
他轻扫她一眼,补充道:“你容貌出众,性情温顺,在父皇面前一向讨喜。只要安分懂事,父皇与我,自然会护你一世安稳。”
沈绾月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一收紧,面上依旧温和平静,屈膝敛衽道:“绾月谨记,谢太子皇兄提点。”
*
淅淅沥沥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三日,直到第四日清晨,才总算放了晴。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殿内的青砖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沈绾月坐在窗边的绣绷前,手指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系着鲜妍的绯红绣线。
绣绷上,半朵并蒂莲已然成型。
花瓣层层叠叠,线色温润。
可她看着那缠绕交错的针脚,莫名觉得刺眼。
窗外的桃林经了三日雨打,落了满地残红。
风卷起几片湿漉漉的花瓣,飘到窗棂边,沾了些许水汽,蔫蔫地伏着,没了往日的鲜活。
沈绾月抬手捻起一片花瓣,指腹触到那微凉的湿软,鼻间似乎又萦绕起那日石桥边的莲子甜香。
也是这样的雨势稍歇,他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他的衣袂沾着淡淡的水汽,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轻声唤她“公主”。
而她扬手就将那碗温热的莲子羹,狠狠摔在了青石板上。
白瓷碎裂的声响,莲子与甜汤溅落的狼藉,还有他垂眸时,被长睫遮住的眼底情绪,一幕幕在眼前回放。
锋利的银针猝然刺破了指腹,一丝尖锐的痛感传来。
“嘶——”
沈绾月低低抽了一口气,青黛听见声响,连忙取出白玉药膏快步过来。
“公主,怎么这般不小心?”
沈绾月看着指腹上那点殷红的血珠,滴在绣绷的并蒂莲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望向那条通往石桥的小径。
“无妨,”她收回目光,语气故作淡然。“方才走神了。”
青黛动作轻柔地替她敷上药膏,低声絮语道:“这几日谢公子倒是安分,再也没往咱们这边凑过。听说崇文殿的侍卫,仗着有三皇子撑腰,故意刁难他,让他抄那些最晦涩难懂的古籍,还定了规矩,抄错一个字,便要罚跪半个时辰。”
沈绾月系在针尾的绣线瞬间缠了个死结,扯得指腹的伤口微微发疼。
她该高兴的,谢珩过得越狼狈,越难掀起风浪,她就越安全。
可不知怎的,“罚跪”两个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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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没熟的青梅,不期然砸进她的心底,泛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她想起他垂眸时清俊却隐忍的侧脸,想起他那天被她泼了一身冷茶,却依旧不动声色的模样。
沈绾月甩了甩头,只想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尽数驱散。
不能心软,绝对不能!
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书里的谢珩,连半分情面都没给她留过。
可那点涩意顺着指尖的伤口,一点点渗进心底最软的地方。
搅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青黛的絮语还在耳边,说谢珩日日抄书到深夜,膝盖跪得青紫,连口热饭都未必能吃上。
沈绾月忽地抬眼,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与失控,一下子打断了她的话:“你说什么?日日罚跪?崇文殿的侍卫,怎敢如此放肆!”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怔。
青黛愣在原地,半晌才喏喏应声:“是……是三皇子默许的,奴婢也是听小厨房的人说,谢公子昨日跪到亥时,起身时都晃了晃,还是扶着廊柱才站稳的。”
沈绾月僵在绣绷之前,眼前的绣线被攥得笔直,几欲崩断。
她眼前又浮现出他的侧脸。
面对旁人的刁难,他从来不曾反驳过半句,只一味默默承受。
她敛了敛眸,将心底翻涌的万般心绪,缓缓平复下去。
*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暮春的微凉。
沈绾月练完一套剑法,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歇脚。
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剑柄上系着的绛色剑穗,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到了谢珩身上。
不知今日,他又要被哪些宫人、刁难多久。
就在这时,她忽听得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夹杂着粗鲁的推搡与不堪入耳的辱骂。
沈绾月眉梢微蹙,心底那点不安瞬间被放大,蓦地抬眼望去。
只见三个身着宫制常服的内侍,正将一个瘦小的身影死死按在墙角。
那是个年纪尚轻的小内侍,看着不过十五六岁。
此刻缩着肩膀,脊背弯得像株被狂风压垮的芦苇,怀里还紧紧攥着个青布小包。
任凭对方推搡踢打,他嘴里也只是断断续续地辩解着:“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路窄,没瞧见各位爷……求各位爷高抬贵手……”
“不是故意的?”
其中一个高个子内侍冷笑一声,抬手就给了那小内侍一记响亮的耳光,力道之大,打得那小内侍脸颊立马红肿起来。
“呸!不过是个伺候质子的贱种,也配跟爷找借口?挡了爷的路,就该打!”
小内侍被这一掌扇得踉跄着撞在墙上,怀里的青布小包没抱稳,“哗啦啦”一声散了一地。
竹简上的绳结崩开,泛黄的竹片滚得四处都是,有的沾了泥土,有的撞在石头上,磕出了缺口。
他顾不上揉脸颊,慌忙跪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去捡那些竹简:“各位爷别踩!这是谢公子要抄的书,毁了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