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林予安的声音被吹散在风里。
唐影绿没再追问。
她眯起眼,任由风将她的刘海扬起,四散在空气中,又呼啦啦地向后。
她心想,秘密就秘密吧,反正暑假还长着呢。
从前觉得很漫长的一条路,没想到这么快到了。
林予安照例把她放到小区门口。
唐影绿摘了头盔还给他,眼神欲言又止的。
要不然我还是走吧。
唐影绿在心里打着退堂鼓。
林予安本该接了头盔就走的,结果看到唐影绿咬着嘴,一副考试没考好怕回家挨训的样,他可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小学每次期末考完试出成绩时,他都是这种状态,拖拖拉拉走得极慢,只要不用回家见到妈妈那双看他试卷时失望的眼睛,他愿意一直走到天涯海角。
他把手里的头盔又扔回去,拍了拍后座:“走吧,我好人当到底。”
唐影绿住的小区比林予安想象中还要破。
狭小的道路,还被不知道怎么挤进来的车占了半条路,车顶上满是不知道从哪年就掉下来的落叶和鸟屎。小孩和小狗的数量一样多,反正不怕人,就天然原始地跑啊跑。
唐影绿的拖延计划只存在不到十分钟,唐影绿看着熟悉的门牌楼,告诉林予安“到了”。
她拎着帆布包下车,站在楼下,顺着楼层数到自己家的窗户,好像还是自己离开时打开的位置。
她对家的感情实在很矛盾。长久以来,她都陷在这种自我拉扯里,一边渴望被理解,一边又深陷愧疚,认定家人的辛苦全是枷锁,自己但凡生出一点私心便是过错,于是层层伪装,人前乖巧懂事,独处时才敢放任低落。
林予安跟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走进电线交错的楼道里。
唐影绿停在三楼的一户门前。
狭窄的空间,晦暗的楼梯,布满灰尘的走廊,被岁月痕迹的小广告覆盖的墙面,林予安就一个反应,太压抑了。
他一转头,发现唐影绿完全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早没了早上时的轻巧。
林予安胳膊轻轻碰了下唐影绿的小臂,用半开玩笑似的语气说:“没什么好怕的,打不过就跑,我在下面接着你,反正咱有车,跑得肯定比她们快。
唐影绿被逗笑,心里一稳,推门走进去。
奶奶和宋书文正坐在桌边摘菜,两个人跟仇人一样,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看到唐影绿进门,奶奶当即沉下脸,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哼”,然后开始数落:“还知道回来,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野男人跑了,也不知道丢人!”
宋书文明显是欣喜的,她放下手里的菜,快步走到唐影绿面前,眼底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拉着她左看看右看看,语气满是虚弱:“回来了就好,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为什么不接?昨晚在哪睡的?以后别再这样吓妈妈了,妈妈没有小绿就真是没有念想了。”
往常听见这番指责,唐影绿只会低下头沉默,默默全盘收下所有指责,说一句“对不起我错了”,乞求她们的原谅。
她一直以来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她甚至没有躲起来伤心的资格。
可此刻,唐影绿心底积攒多年的情绪终于冲破克制,她深吸一口气,抬眼,声音清亮,直接盖过两人数落的话音。
“这次我不是来道歉的,我没错。”
话音落下,奶奶和宋书文皆是一怔,她们以为唐影绿这次也会像以前的无数次一样,纵使思想有片刻的脱轨,但总还在她们掌控的轨道上,道歉,认错,一家人大度和好,再过像从前一样的日子,总不会错。
但这次错的好像是她们。
话到嘴边的训斥硬生生顿住。
“自从爸爸出事,你们就把全部的情绪都压在我身上,以家人的身份绑架我打压我,要求我必须听话、必须懂事、不能有一点自己的想法,但凡我想要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想追求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换来的全是指责与否定。”
奶奶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正要开口反驳,唐影绿却不给她机会。
“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只是你们习惯用自己的方式对待我,忘了我早就长大,有自己的思想。我想好好读完大学,靠双手挣钱让你们都过上日子。同样我也希望你们能把心思多放一点在自己身上,你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必守着我爸,守着一个可能注定醒不过来的人自欺欺人。”
“小绿!”宋书文突然尖叫一声。
“难道不是吗!”唐影绿的声音可以比她更大,“你们好像觉得把日子过好就会对不起我爸。奶奶你在家里连灯都不开,电视也不让我们看,咱家晚上就跟个鬼屋似的。妈妈你昼伏夜出工作就为了多挣点钱,牺牲了自己的时间。而我,我没有一天时间是自己的,我放了学就得回来照顾爸爸,我没有课余生活,没有朋友,就好像只是个照顾爸爸的工具,我也是人啊,我才十八岁,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和思想。但你们好像全部都故意无视掉,难道这样我爸就会醒过来吗?不会的!你们只会把你们,把我也拽进苦难的地狱,你们不好过也不想让别人好过!”
她的语气微微发抖,又拼命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平静说出心底长久的委屈:“我也会自卑,会因为家里的环境难堪,会羡慕别人轻松自在的生活,我不敢和你们讲,只能自己藏起来,编造谎话掩饰窘迫,不是我不懂事,是我害怕看见你们失望生气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要求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只是希望你们不要觉得爸爸变成这个样天就塌了,这么多年我们都活得还好,没靠任何一个男人不是吗?我就想拉着你们往前走,想让奶奶变成奶奶,妈妈还是妈妈。”
客厅死寂半晌。
宋书文垂下手,眼眶慢慢泛红。
奶奶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下去,攥着菜叶的手松开,眼底火气一点点散干净,只剩茫然愧疚。
沉默好一阵子,奶奶长长叹口气,浑浊眼睛看着唐影绿,突然哭了出来。
她掏出手绢抹着眼泪说:“我命苦啊——”
唐影绿一屁股坐到奶奶身边,也跟着用魔法打败魔法:“我命也好苦。”
奶奶瞬间止了眼泪,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小绿,你怎么了?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
唐影绿知道,想要改变她们的观念还任重而道远。但她现在扯了个笑容,说:“奶奶,你早该重新认识我了。”
说罢,她起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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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身衣服。
路过爸爸躺着的房间,她看到爸爸还是闭着眼躺在床上,一脸平静,仿佛睡熟了一样。你看,外面吵吵嚷嚷,根本无法动摇他分毫。
“走了爸爸。”
唐影绿重新打开大门,宋书文急忙追过去问她:“你去哪?”
她回过头,说:“去做真正的唐影绿。”
奶奶在后面放狠话:“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唐影绿知道奶奶是怕她彻底离开再也不回来了,于是她背对着她们大喊:“这是我家我凭什么不回来!我以后就要该玩玩该吃吃该回家就回家,你们也别怕我会离开,我只是想过一点属于自己的生活。”
唐影绿想,她这迟来的叛逆期,晚一点到也没关系。
门被重新关上。
走出楼道,唐影绿一眼就看见路边停的摩托车,林予安坐在上面,单腿撑地,见她走出来,扬了扬眉。
“结束了?”
唐影绿点头。
林予安把手攥成拳头,假装在拿话筒,递到唐影绿面前:“那么采访一下唐女士,现在作何感想?”
三楼并不高,老楼的隔音也并不怎么样。
刚刚唐影绿的声音顺着窗户传出来,林予安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居然比前一晚说的还有能量,要是林予安在现场,他绝对当场欢呼鼓掌。
他感觉眼前的人在一点点褪去那种不自信的感觉,这是他乐意看见的改变。
唐影绿抬头时,看到奶奶和宋书文站在窗户前,正在往她这个方向看。她看着窗户笑了笑,然后低头对着林予安那只虚无的话筒说:“爽。”
“那你的愿望算实现了吗?”林予安适时问。
“不,我现在有了新的愿望。”唐影绿指着太阳下,林予安耳边那颗正在闪闪发光的耳钉说,“我要去打耳洞。”
“这算什么,坏女人的决心?”
“当然不是啦,”唐影绿自然地把头盔扣到头上,扶着林予安递出的手坐到摩托车上,“这是我宣告独立的标志。”
当时说得有多豪情壮志,打耳洞时就有多紧张。
唐影绿感觉到耳洞枪卡到自己的耳垂上,比未知勇气先来的,是震在耳边的心跳。她想万一自己心跳的太快耳洞不小心打偏了怎么办,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
她问林予安他的耳洞是什么时候打的,林予安也没想隐瞒。
被青训队开除后,他急需一个发泄的出口。
打耳洞很酷,至少在那个时候,他是这样认为的。
“疼吗?”唐影绿盯着他的耳钉问。
林予安动了动嘴,说:“也许吧,不记得了。”
本来以为是永远忘不掉的时刻,现在再回头看都已经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但当针穿过来的那一刻,唐影绿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心里哀嚎着,林予安,骗人!
而骗子看着唐影绿闭上双眼,在店员说“不要动”的时候,轻轻攥住她的手。
唐影绿再睁眼,耳垂上已经多了两个银堵,手上的触感在一点点消失。
她寻找林予安的身影,见他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兜,背对着她,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