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继续往上走。在通往拉文克劳塔楼的最后一个拐角处,博克放慢了脚步,让她走在前面。青铜门环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费迪娅走到门前,转身看向他。他站在距离门环大约十步的地方——那是他作为斯莱特林级长和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之间最靠近的距离,再往前一步就是过界,而他很清楚界限在哪里。

    “你不用送我进去。”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停在这里。”

    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安静而笔直的剪影,黑胡桃木魔杖握在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留着她袖口银线的触感。

    “晚安,费迪娅。”

    “晚安,Vigil。”

    她转身走向门环。青铜鹰嘴张开,问道:“什么东西在拥有它之前必须先给予它?”

    她几乎没有思考。“承诺。”

    门开了。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的蓝色穹顶在门后展开,壁炉里的余烬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星图在天花板上缓缓旋转。她踏进门框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博克还站在原地,看到她回头时没有动,只是微微举了举手中的魔杖。他这次嘴角带着笑——一个真正的、不需要藏起来的笑。

    她走进休息室,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宿舍里,卢娜的床上鼓起一个小山丘似的轮廓,金色头发散在枕头上,胡萝卜耳环挂在床柱上轻轻摇晃。那只魔法蝴蝶停在天花板上,翅膀缓缓翕动,从银白变成深蓝。费迪娅脱下校袍时看到了袖口上的两道银纹——一道是她自己施的鹰翼暗纹,另一道是他刻的Vigil。两道银线并排躺在蓝铜色的布料上,像是两个不同笔迹的签名。一个是她的独立,一个是他的守护,互不覆盖,互不抵消。

    她把校袍挂在床柱上,躺进带着薰衣草香味的被褥。枕头底下那份档案还在,边缘又磨出了新的毛边。她今晚没有拿出来看——今夜有另外的东西值得回味。窗外的黑湖水面被风吹皱,月光的碎片在浪尖上跳跃,像无数只金色的纸鸟同时返航。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在黑暗里停留了很久。有一个落在嘴角的吻还在那里,轻得像一片还没融化的雪花。

    ……

    费迪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不是现实的——因为上一秒她还躺在拉文克劳宿舍的床上,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一个她从未来过的地方。

    脚下的触感是光滑的、带着温度的大理石,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的味道和一丝极淡极淡的雪松气息。那是一间宽敞得过分的书房,天花板高得几乎隐没在阴影里,四面墙壁从地面到穹顶全被书架占满,每一层隔板都塞得满满当当,羊皮纸卷从缝隙里挤出来,墨水瓶挤在书脊之间摇摇欲坠。壁炉里的火安静地燃烧着,火光把整个房间镀成琥珀色,但壁炉上方没有挂任何画像,只挂着一把黑胡桃木魔杖。

    “你终于来了。”

    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熟悉,带着一种她在清醒时听过太多次的从容韵律。她转过身。阿莫斯特尔·博克站在书架之间的一架滚动梯子上,一只脚踩在梯子顶端,另一只脚悬在半空中。他没有穿校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头发比现实中更乱一些,像是已经在这个书房里待了很久,久到懒得去打理。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灰绿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看着她,表情里有等待,有审视,还有一种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的、毫不设防的平静。

    “这里是哪里?”费迪娅问。她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了一下,比他回答的声音更响。

    “我的大脑,”博克合上书,从梯子上跳下来,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脚踝在火光里显得过分白皙,脚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形状像一道被拉长的闪电。“更准确地说,是我在梦里构建的一个副本。这里的东西都是我记住的——你左手边那排书架是博克商店地下仓库的布局,你右手边那排是霍格沃茨图书馆禁书区的书目排列,你面前这张桌子上摊开的羊皮纸是我从去年冬天开始写的咒语笔记。”他走到桌子前,用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张羊皮纸,纸面上工整的花体字正在梦境的边缘微微发着银光,和她校袍上的银线一模一样。“当然,也有我记不住的东西。比如你。”

    “我?”

    “你站在这里,”他绕到她面前,歪着头看她,眼神像在鉴定一件他从未见过的魔法造物,“但我不确定你是真的你,还是我梦见的一个幻影。你说一句话让我判断一下。”

    费迪娅看着他。这个博克和她认识的那个博克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现实中的博克永远不会赤脚站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永远不会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皮肤上的疤痕,永远不会毫不设防地承认自己记不住什么东西。但梦里的一切都不受他控制——那些他在清醒时层层叠叠包裹起来的柔软,在梦里自己翻了出来,像一本书被风翻到了最中间那页。

    “偷窥狂先生,”她说,“你的领带呢?”

    博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领口,然后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个笑和他在走廊里被她叫外号时的笑如出一辙——被击中后放弃了所有防御的、真正的笑。他抬起手指了指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她身上的衣服忽然变了——拉文克劳的校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长袍,领口镶着一圈银色的羽毛,每一片羽毛都在微微发光。那是一件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的衣服,美得不真实,却又轻得不真实,穿在身上像披了一片星空。

    “你确实是你,”博克收起手指,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梦里的费迪娅只会给我起更难听的外号,比如‘变态跟踪狂先生’,或者‘半夜不睡觉的博克笨蛋’。‘偷窥狂先生’已经算客气了。”

    “你梦里经常出现我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博克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的手指还停在半空中没收回去,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壁炉,假装去调整炉火。但他面对壁炉的侧脸被火光映得很清楚——他的耳尖红了。在这个他无法控制一切的大脑副本里,他的媚娃血统比现实中更诚实,红色从耳尖直接蔓延到整个耳廓,连带着脖颈侧面的一小片皮肤都泛起了浅粉色。

    “经常。”他说,背对着她,声音被壁炉的火焰吞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足够清晰,“不是每天。但经常。”

    他转回身,没有再试图遮掩发红的耳朵。在这个梦里他似乎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掩盖任何事。他靠在壁炉边,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深灰色毛衣的袖子还卷在手肘,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冒着蒸汽的热茶。他抬手把茶杯递给她,杯壁是温热的,茶水的温度透过陶瓷渗进她的掌心,是薄荷和蜂蜜的味道,和莫丽在冬天给她泡的那杯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口味?”

    “我看过你在三把扫帚点过三次黄油啤酒,两次薄荷茶,”博克抿了一口自己那杯——他的杯子是深绿色的,和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里的茶具是同一个款式,“黄油啤酒你都给了韦斯莱双胞胎,自己只喝了几口。薄荷茶你每次都喝完。所以我猜你喜欢薄荷。”

    “……你在三把扫帚也在观察我?”

    “我说过了,”他抬眼看向她,灰绿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明亮的点,“不是观察。是没办法不看你。”

    费迪娅端着茶杯在桌子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椅子很软,坐下去时深蓝色的天鹅绒陷下去一大块,像是在拥抱她。博克没有坐——他靠在壁炉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端着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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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杯,姿态是他在现实中从不会呈现的松弛。他的赤脚踩在石板上,脚趾微微蜷曲,脚背上的闪电形疤痕在火光里若隐若现。

    “你脚上的疤怎么来的?”

    “四年级时试图改良一个黑魔法防御咒,咒语反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背,语气淡淡的,“烧掉了一层皮肤。庞弗雷夫人花了三天才让它长回来,但疤痕去不掉了。她说如果我再晚去半小时,可能会失去整个脚背。”他顿了顿,“那次之后,我学会了一件事——越是强大的魔法,越需要一个稳固的情感基础。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研习班项目我选了情感纽带的方向。”

    他在梦里也拐回了学术讨论。但费迪娅忽然意识到,学术讨论对博克来说也是一种情感表达——他把自己最脆弱的一次经历变成了一条咒语设计原理,然后把它交到她手上,让她用它来和他一起设计一个新的咒语。这是他的方式。不是情诗,不是甜言蜜语,是一行文献引用,一个理论框架,一个只有在梦里才会坦诚说出自己失败经历的人。

    “博克,”她说,“如果我亲你一下,你在现实里会记得吗?”

    博克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他慢慢地、小心地把茶杯放在壁炉台上,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她,灰绿色的眼睛里涌动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击中后正在快速重组防线的紧张,以及一种明知道自己会输但还是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的挣扎。

    “理论上,”他说,声音压低了一度,“如果这个梦是我大脑构建的独立空间,那么梦里的感知会在醒来后保留为记忆。但如果这个梦是你的意识投射进我的空间,那么记忆的保存取决于你的意愿,不是我的。”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所以我没办法替自己回答这个问题。”

    “那你希望是谁的梦?”

    博克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火焰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他赤脚走过来的脚步很轻,每一下都陷进深蓝色的地毯里,发不出一点声音。直到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睫毛在火光里投下扇形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那条线被他自己的呼吸打破了。

    “你的,”他说,声音低哑到几乎被壁炉的火焰声盖过,“我希望是你的梦。因为如果是你的梦——就是你选择了我。不是我在选择你,是你在选择我。”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椅背的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指尖碰了碰她额前的头发,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个还没成型的守护咒。“如果是你的梦,我就会记得。每一个细节我都会记得。”

    他没有吻她。他停在她面前极近极近的位置,近到他的呼吸已经落在她的嘴唇上,但他没有合上最后那个距离。他把选择权留在她手里——在梦里也是,在现实里也是。这个克制才是博克最真实的签名,比任何花体字、任何银线、任何摩斯密码都更能证明他是谁。

    火光的颜色从琥珀色变成深红,又从深红变成灰白——梦境的边缘开始模糊了。书架最远处的那几层在逐渐溶解成雾气,壁炉台上那把黑胡桃木魔杖的表面也开始泛起涟漪。她的知觉正在被拉回现实。博克察觉到了,他没有退开,反而伸出手放在她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指尖收紧,力道比平时任何一个触碰都重。不是想留住她——他留不住。只是想让她在最后这一刻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

    “等你愿意的时候,”他说,声音从梦境的边缘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吻你想吻的任何位置。嘴角、嘴唇、额头、眼睑。所有位置。”

    然后他的声音消散了,书房的天花板融化成一片白色的雾。她在雾里往下坠,坠过了一层又一层的书架,坠过了那杯还没喝完的薄荷茶,坠过了他赤脚踩过的地毯和他耳尖上那片还没褪尽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