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东隅同驰 > 17. 雕刻虎
    凌朔与上官晏昭练了一上午的箭,便一道去中军帐内用膳。

    帐中置着一张长条形的油木长案,桐油浸透的案面泛着沉实哑光,二人分坐案侧马扎。

    案上摆着些白面馍馍,两碟清鲜时蔬,另有一盘热气腾腾的炖肉,肴馔简素。

    二人各自用膳,举止端肃,惜食珍重。

    上官晏昭在离开上官家之前,自幼锦衣安居。

    掌家之后,更是衣食无忧,那时候的她,从未对粮食有过任何特殊的感念。

    但是离开上官家之后,颠沛四方、辗转流离,她才知一饭一蔬,来之不易。

    进入军营之后,更是如此。

    行军路途遥远,若不能及时赶到城池,极易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军中每一缕烟火,都是战士鲜血所凝,是以,军中将士皆对每一顿饭食都极为敬畏。

    上官晏昭亦是如此。

    她手中执着暄软的白面馍,看向凌朔。

    凌朔行事万般皆持一份郑重,就连用膳都神色专注,不发一言,进食利落。

    因着凌朔总是不苟言笑,谋思深沉,眉宇常含寒霜,故而有时上官晏昭时常会忘记他的年岁其实比她大不了几岁。

    只是今晨射箭他脱靶,略有窘迫的样子,才会忽然让她觉得,原来他也还是个少年。

    只是,那个有着少年意气的凌朔,一直被一个老谋深算的凌朔保护着。

    上官晏昭不再看他,而是与他一起,共享午膳。

    大帐寂寂,四下清宁,唯余碗箸轻撞细碎声响,落得一室安然。

    凌朔率先搁下箸,待上官晏昭亦敛了食具,凌朔复又执起筷子,将案上剩余的一些肉食和时蔬尽数食尽。

    凌朔唤了人进来将碗筷收走。

    凌朔知道上官晏昭用完膳便会告退回帐中,但今日他有个东西要给她,正要唤她留下。

    上官晏昭却一反常态,毫无离开的意思,率先开口:

    “殿下。我有事禀明。”

    “唤我凌朔吧。”

    凌朔出声打断,抬手置两只素色茶盏于案上,提壶倾沸,清水入盏,袅袅茶烟氤氲而起。

    “这......怕是不妥。”

    上官晏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扰得一怔,眉宇间几分错愕。

    凌朔闻言眉梢微挑,目光落于她面上,将属于上官晏昭的茶盏挪到了她的案前,缓缓开口:

    “你唤戴也‘也哥哥’叫的如此顺畅,难不成唤我凌朔,便这般为难?”

    “若直呼全名着实为难,那便效仿戴也,唤我朔哥哥亦可。”

    上官晏昭闻言莞尔,那笑意之中,竟辨不出是气恼,还是无可奈何。

    正要辩驳些什么,凌朔适时止了她的话头:

    “且慢,上官晏昭,你开口之前不妨思忖一番,是谁替你推却那桩你不喜的婚约。

    受人恩义,为人处世,岂可恩将仇报,你说是吧。”

    上官晏昭含笑摇首,顺着他的心意,轻唤出声:

    “凌朔,凌朔,凌朔。”

    “嗯。”

    凌朔执盏浅啜,清茶入喉,竟觉满口回甘,格外合心。

    “适才你欲禀何事?”

    他抬眸望她,素来深邃寒凉的眼底,漫开一片温软柔光。

    方才被他打趣岔了思绪,此刻上官晏昭重整心神,正色道:

    “凌朔,我听曹冲说,不日我军便要全军开拔前往傅城。傅城判官郑万,与你协商,他假意列阵迎敌,实则打算献城归降?”

    凌朔敛去面上闲散神色,言道:

    “不错,我知道你在忧虑什么,你是在担心郑万诈降。

    你不必多虑,此番出征,我军本就抱着交战之心。

    纵使郑万阳奉阴违,亦不足为惧。傅城本就兵力单薄,我大军压境,一日破城,绰绰有余。”

    上官晏昭摇了摇头:

    “我并非在担忧这个,我担忧的,乃是殿下尽数挥师开拔之举。”

    “此话何解?”

    “傅城兵力孱弱诚然不假,殿下倾全军而往,自是必胜。

    可倘若我军方才离开荣城,敌方援军便乘虚袭取城池。

    若傅城还另有外援,我部便会陷入前后受敌之境,遭人瓮中捉鳖,局势便万分凶险。”

    上官晏昭仔细为他分析形势:“是以......”

    “是以,留半数兵马镇守荣城,半数奔赴傅城。

    一旦前方情势有变,后方尚有大本营可以接应。”

    上官晏昭颔首:“正是如此。”

    “你想的极好,就这么办。”

    “好。”

    上官晏昭正欲起身告退,身后忽传一声轻唤:

    “晏昭。”

    她脚步一顿,回身而立,垂眸望向端坐案前的凌朔。

    只见凌朔抬手,自宽大衣袖之中,缓缓取出一具小巧榉木匣。

    上官晏昭一看到那匣盒盖上的花纹,一时怔在了原地。

    那盒盖之上浅刻数道琴弦纹路,弦纹婉转流畅,刀工细腻。

    那是上官晏弦的盒子,是上官山为弦姐儿做的。

    她是弓,弦姐儿是匣。

    “弦姐儿......”上官晏昭神色骤急,急忙问凌朔:“弦姐儿没事吧,她.....她的匣子怎么在你这儿?”

    凌朔缓缓起身,伸手轻按,令她坐回马扎之上,随即将那木匣递至她掌心:

    “你莫要担心,弦姐儿很好。之前派人探查你底细的时候,便知你和你家中小妹关系极好。

    上次见你照顾心玉如此细心、却神伤的模样,想来,你定是念你小妹许久,恰好戴养正来信,我便让他弯道颍洲,给你带回了这个。”

    “打开看看。”

    上官晏昭看着这个记忆中的匣盒,她不由眼眸湿润,她小心地打开了匣盒。

    锦绒软垫之上,卧着一尊榉木雕就的物什,形貌算不上规整,似兽非兽。

    可上官晏昭认得,那是虎,因着她生肖属虎。

    尚在府中之时,上官晏弦便酷爱雕琢木作。

    只因年岁尚幼,刀工稚拙,雕出来的物件每每歪扭参差,可她总捧着一块块木料,反反复复对上官晏昭说道:

    “姐姐,这是虎,你是虎,我为你雕虎。”

    上官晏昭将那只木虎握于掌中,指尖细细摩挲木面纹理,每一处弯折棱角,皆是弦姐儿殷殷思念。

    她妄想着还能触到其上残存孩童的温度,可终究是痴心妄想。

    泪珠簌簌坠落,滴落在木虎之上。

    “本来想让小妹描着字,写封简单的书信给你,但时间来不及,只能带过来这个。”

    上官晏昭将虎紧紧握在掌中,满含感激地看着凌朔:

    “已经很好,我很开心。”

    凌朔唇边漾开一抹宽慰浅笑意。

    缓缓抬指,轻拨她簪边垂珠。

    缕缕珠穗随动作轻晃,琳琅细响簌簌落于静谧帐中:

    “既已欢喜,便莫要再落泪了。”

    上官晏昭敛去眼底最后一滴泪水,对凌朔重重颔首:

    “嗯。”

    她怀抱着木匣珍物,辞别中军大帐。

    回她自己帐中的路途中,她瞧见了在不远处候着她的戴也,整个人垂头颓丧,如遭霜打的草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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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戴也似在这条道上等了许久,他的额间沁出一层薄汗。

    上官晏昭缓步上前,立身站定:

    “也哥哥,谢谢你们一家特意绕道颍洲,带给我小妹的手作物什,解我一份相思。”

    戴也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神色寥落:

    “你不必放在心上,也是太子下的命令,我等唯有奉命行事。”

    思虑再三,上官晏昭还是诚恳向戴也致歉:

    “关于婚约......我想与你说声,抱歉。”

    戴也默然片刻,既而强撑着苦笑:

    “昭昭,你就这般不喜欢我。”

    上官晏昭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有不喜欢你......只是我对你的喜欢远远没有到要嫁与你的地步。”

    “昭昭......人情相处,未尝不能日久生情,可不可以给我们之间留一点余地。

    你我年少隔阂,相处本就寥寥,也许过些时日,你便会多喜欢我一些。

    倘若几年后你依旧无心,再解除也为时未晚......”

    戴也语声急切:“若是你不信我到时会同意解除婚约,我可以立字为证,我......”

    “我有喜欢的人了。”

    上官晏昭出声截断了他的话。

    戴也被这一句话怔住了,想说的话哽在了喉咙口,半晌,才艰涩开口:

    “是凌朔吗?”

    “是。”

    上官晏昭目光坦荡,坦然应下。

    “他哪里比我好......”戴也一时气急,反应过来后,自己万般挫败,“他好像哪里都比我好......容貌、武艺、家世......你不喜欢我,喜欢他也是理所应当。”

    “不是,戴也,不是。”

    上官晏昭轻声反驳,“诚然,他英武果敢,心怀仁义,可男女之情,不在于孰强孰弱,贵在彼此懂得。他能读懂我心中所想,我亦懂得他心底困顿。”

    “可是戴也......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你,就像你很多时候也不懂我一样,小时候是这样,长大后亦是如此,通洲那时,为了保下性命我不得已认下这门婚约,如今,既已解了,我们各寻幸福,不好吗?”

    戴也垂落双肩,低声道:

    “我知晓了......原是我不够出众,蠢笨如猪,不堪托付罢了。”

    “何为出众?难道唯有金榜题名、仕途坦荡才算出众吗?

    戴也,你自有你自己的好,你善良真诚,白净纯真,纵然无意于经义诗词,可是你会游山玩水啊。”

    戴也抬眸,眼底茫然:

    “昭昭,你莫不是在挖苦我......”

    “我没有挖苦你,戴也。

    若我也出生在你这样的家庭,家境富裕、父母开明、兄弟和谐,我也许和你一样,无拘无束、纵情山水,自在平生。

    这只是选择而已,何来对错,何来高下之分,你就算童试4次不过,喜欢你的人还是会喜欢你。”

    戴也低声嘟囔:

    “没有4次......就3次而已......”

    “而且我实在是厌恶八股文,坐不住书斋,并非愚钝不堪......

    上官晏昭闻言,嘴角微微一扬:

    “我想说的是,你就安心做你自己,安守自在,世间一定会有人爱你,只不过,那个人,不是我。”

    二人言语尚未落定,忽闻一阵急促步履之声自道旁传来。

    骑兵营的陈四五一身风尘,快步趋至二人跟前,神色凝重:

    “上官大人!属下依您先前吩咐,已遣麾下士卒打探郑万虚实,如今已有消息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