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养正看到凌朔不容置喙眼神,不敢再提及上官晏昭与戴也的那桩婚事。
但有一桩正事必须禀明。
“殿下,臣举族奔赴荣城途中,傅城判官郑万暗托信使递书给臣。其意大抵是,欲向殿下归降投诚。”
说到傅城,凌朔心里就压着一股子气。
荣城近几天激增的流民大多都是从傅城来的,还好梁又成近年来治城有方,荣城粮仓的粮食还算是充裕,尚且能应付一阵。
不然,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些流民。
况且士兵们也要吃饭。
若是在昔日他储君权柄未失之时,麾下官吏若是坐视百姓颠沛流离,渎职至此,他必定立斩郑万,以正官法。
但是如今,能少打一仗就少打一仗。
凌朔漫步踱至书桌砚台旁,手持墨条,略微倾斜,顺时针研磨起来:
“他怎么不亲自送书信给本宫,反倒从你这绕个弯,打的什么算盘。”
“他在书信中提及,他知最近流民百姓流入荣城,殿下心中定是对他不满。
和臣联络......也是想让臣来当他的说客,托臣来劝说殿下,流民事小,夺嫡事大。”
凌朔不紧不慢地继续磨着,悠悠开口:
“那他准备如何助本宫成事。”
戴养正闻言,顿了一下:“郑万献策,彼时傅城守军与殿下兵马假意交锋,届时傅军佯装溃退,不战自败。殿下便可兵不血刃,尽收傅城疆土。”
凌朔听到郑万的谋略,轻笑了一下:
“这郑万还真是属泥鳅的,滑不溜手,既不想要直接投降,得罪朝廷,又想要向我邀功,还真挺有意思。”
戴养正颔首,深以为然。
凌朔墨锭轻转,砚中墨色匀润,抬眸看向戴养正,问道:
“戴大人以为如何呢?”
“臣观天时大势,当今圣上年迈昏聩、朝纲颓弛,天下民生凋敝。
而殿下雄才大略、势起蓬勃,来日必登大统。
郑万此人极识时务,此时择主归降,不过是为自身宗族谋一条生路、顺路、好路。
臣观其情,此事可信。”
凌朔将墨锭搁置在了砚台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下令:
“这两日把荣城安顿好,过两日,进军傅城。”
“臣,遵旨。”
凌朔正欲提笔批阅文牍,忽而眉头一皱,想起一事。
他抬眸随口问道:“哦对了,忘记问,你小儿子戴也呢?”
——————
彼时厢房之内,清宁静谧。
上官晏昭坐在书桌旁的木凳之上,取了素笺软毫,细心手抄《般若波罗蜜心经》。
这两日她有了空闲便抄些经文,以此来寄托哀思。
既而焚化,超度亡魂,盼逝者早赴安宁。
正凝神落笔,窗外忽传一道熟稔少年声线:
“昭昭!”
上官晏昭猝然抬眸,看到来人,大吃一惊:
“也哥哥!”
上官晏昭语调惊喜。
古人云,
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雨,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
久别数日,旧时故人忽现,心头百感翻涌。
戴也欢天喜地地从门口跑了进来,步履轻快,满目欢喜:
“昭昭!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
戴也直言:“是父亲携合族老小前一道来的。”
“父亲说朝野动荡、分崩离析,若再不离开故土,投奔太子,戴氏一族恐再难保全。”
戴养正也来了?
正思忖间,戴也小心翼翼自怀中取出一方层层裹叠的油纸,徐徐展开。
待看到里面包裹的是何物时,上官晏昭大喜。
是颍洲的特产,到口酥!
小圆饼色泽温润暖黄,饼面细纹轻裂,虽经路途颠簸冷却,牛乳酥油的清甜香气依旧袅袅袭人。
“到口酥!”
上官晏昭语调带着惊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洲美食叩孩子门,她从小便极爱吃颍洲的到口酥。
“是!我从颍洲给你带的,你快吃!”
她欣喜地点了点头,她心头暖意融融,取绢布拭净指尖,拈起一枚轻放入口。
到口酥不愧是颍洲老字号,吃起来奶香清甜,软糯不腻。
点心上面镶嵌的葡萄仁酸甜可口,很好地中和了吃多牛乳带来的腻味。
戴也见上官晏昭吃的欢喜,眉眼愈发明亮:
“好吃吧!”
上官晏昭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吃!”
糕点甜香入喉,却勾起旧岁思绪。
她蓦然想起家中小妹上官晏弦,那丫头素来嘴馋嗜甜,最爱这般细碎点心。
不知自上官有为与施书婷掌家之后,家中一切事物掌管的如何,对上官晏弦又如何,有没有受委屈。
一念及此,心头暖意略微消散了些。
戴也察觉到上官晏昭的失落,连忙问她:
“可是太子殿下待你不好?父亲曾与我说太子险些砍了你的头颅,我那日听闻,心中惊惧难安。
不过昭昭你别怕,如今我父亲在此,殿下看在父亲大人的面上,想来是不会再苛待你。”
上官晏昭摇了摇头,据实以告:“没有,殿下他没有为难我,他按月发俸禄给我,我还攒了一笔钱呢,我们有时也一道吃饭,我们如今......也算是朋友了,骑兵营上的大小事宜我们也有商有量。”
“骑兵营?”戴也满眼惊叹:“昭昭你进骑兵营了!”
“嗯!”
“昭昭你好厉害!那你可以带我去看看嘛,我跟你保证,我绝对不乱走!我游山玩水这些年,还从未见过骑兵营呢!我想去瞧瞧。”
上官晏昭念及他千里跋涉、千里赠甜的赤诚心意,思忖再三,终究是应了下来。
———————
翌日天光破晓,上官晏昭如约领着戴也去了骑兵营。
骑兵营众人见上官晏昭带了个锦衣华服、满身金玉的贵公子来,都觉得稀奇。
一向跳脱的陈四五挪了过来,手里依旧捏着半捧瓜:“上官姑娘,这位公子是何许人也啊。”
上官晏昭正想要介绍戴也是江南路转运使——戴养正的幼子时,戴也却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坦荡明朗:
“诸位早上好!我乃上官晏昭的未婚夫——戴也,想来你们不认识我,家父是江南转运使—戴养正,想来你们应也是不认识。
但无妨,只需要知道我爹是太子身前的重臣即可,日后昭昭若是有什么得罪各位的,还望各位看在家父的面上海涵。”
话音刚落,陈四五指尖一颤,手中的瓜子尽数落入尘土,一双小眼瞪的巨大。
“未......未——婚——夫?”
戴也看着一众人如雷劈般的神色,神色纯粹,天真无邪地颔首:“是啊,我与昭昭自幼便定下婚约,昭昭你说是吧。”
一众目光齐刷刷聚向上官晏昭,陈四五更是错愕极了,眼神带着一些微微的期许,好像等着她出言否认。
此刻的上官晏昭听完戴也所言,只觉惊雷贯耳,进退维谷。
她心中万般想要辩驳,可婚约旧事确有渊源,若是当众断然否认,传入戴养正耳中,势必又要生出诸多口舌是非。
况且凌朔是答应了事成之后替她拒了这门婚约,可如今,他们连京城的门都没摸到,她没有信心凌朔会提前帮她毁约。
正当她左右踟蹰、无言以对之时,一道严厉的呵斥自远处传来:
“逆子,休得妄言!”
戴养正步履匆匆赶来,满脸焦灼,连连对着营中众人拱手: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都是幼时闲聊时定的娃娃亲,玩笑来的,根本做不得数的,两个三四岁的幼童能做什么亲!吃喝行止、如厕净手都需要长辈照看的年纪,亲事?这不是笑话吗?”
戴也闻言满脸茫然,一双纯真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
“父亲......何故这般言语?我与昭昭的婚约本就属实……”
“昭......昭,昭什么昭!你快跟我回去,别拿着鸡毛当令箭,在这丢人现眼。”
戴养正说着便要拉着戴也离开。
转头间,戴养正赫然望见不远处静立的凌朔。
今日的凌朔褪去常服,一身利落骑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眉宇英锐,气度凛然。
他负手而立,目光沉沉落于戴养正身上。
纵使眉目尚带几分少年清俊,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度已然浑然天成。
戴养正心头一紧,慌忙拉着戴也屈膝行礼:“太、太子殿下!”
全营将士齐齐俯身跪拜:“参见太子殿下。”
“都起身吧。”凌朔声线清淡无波。
“谢太子殿下。”
众人谢恩站定。
凌朔负着手,慢慢走了过来:
“本宫刚过来的时候,依稀听到什么......婚不婚的,看来本宫的消息是滞后了,怎么不知,军中竟有人要大婚?”
戴养正背脊紧绷,连忙躬身回话:
“没有!谁要大婚?!犬子年少无知胡言乱语,不过是一则玩笑罢了,太子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哦——原是如此,这么说来,上官姑娘不曾有过什么劳什子婚约?”
凌朔站定,一双狐狸眼牢牢锁定戴养正。
“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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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女上官晏昭从未与戴家任何人有过任何婚约!从未!”
戴养正不敢有半分迟疑,高声笃定作答,正气凛然。
“父亲大人!”
戴也又急又委屈,忍不住出声争辩。
“给我闭嘴!”
戴养正厉声喝止,随机再度拜告:“殿下若没别的吩咐,臣与小儿便先行告退,臣一家刚来荣城,还有一应事务需要料理。”
凌朔微微颔首,默许二人离去。
周遭骑兵见状,不敢再驻足观望,樊二牛当即号令众人归列操练。
“上官大人。”
上官晏昭还沉浸在退婚的喜悦中,乍一听“上官大人”,尚未反应过来。
直到看到凌朔用促狭的目光看着她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
凌朔看她注意到,便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向帐外。
“是!这就来!太子殿下!”
她应声应答,语调轻快难掩心头雀跃。
帐外天光和煦,暖意融融。
“多谢殿下将我和也哥哥的婚约退了,殿下放心,就算没有婚约的桎梏,臣也一定会信守承诺,竭尽全力助力殿下成事!”
上官晏昭觉着今日的天气不是一般的好,阳光也是暖洋洋的,晒的人周身筋骨都轻盈了许多。
凌朔却捕捉到了一个字眼,眉宇微蹙:
“也哥哥?什么也哥哥?”
上官晏昭一时高兴失察,没注意修改对戴也的称呼,这下才反应过来,和凌朔解释道:“哦,是戴也,我从小一直这样唤他。”
“从小定的婚约算不得数数,从小定的称呼,自然也不能作数。”
“上官大人,您觉得呢?”
上官晏昭暗自腹诽,还有这等说法,管的真宽。
但是面上还是顺着凌朔的话头说,作了个揖:
“竟还有这个说法,是臣见识浅薄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凌朔眼角带笑地将她交叠的手背温和按下。
“那好吧,那我以后还是叫他戴也。”
凌朔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官晏昭打量着他一身剪裁利落的骑装,英挺不凡,不由疑惑:
“殿下,你今日怎得穿的骑装?”
她还看到他腰间悬挂了弓矢:
“殿下是要去狩猎吗?我看荣城好像没有什么山林可供狩猎。”
凌朔闻言,难得地,竟有些不自在起来,耳边悄然漫开浅红,淡淡开口:
“哦......我近来疏于练习,箭法生疏,准度大不如前,特来请上官大人指点一二。”
“包在我身上。”
上官晏昭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爽快应下。
于是,骑兵营的士兵便见着一奇观。
身形颀长、身长五尺七寸开外的太子殿下,被身姿高挑、身长五尺三寸七分的上官晏昭半抱着。
指导箭术。
“拉弓要以腰腹为枢纽,双肩向后舒展、下沉打开,后背肩胛向内收紧,把弓的拉力分担给背部肌群。”上官晏昭一旦碰到骑射便尤其认真,她细心地教授射箭技巧,拆解发力法门。
往日里她点拨麾下将士,皆有长弓在手,便于校正姿势,此番仓促随行并未携带,只得亲自上前,以手指引他身形脉络。
腰腹、后背肩胛、背部……
她内心其实觉得有些不妥,但是看到凌朔今天令人眼前一亮的骑射装,飒爽不凡,她心里那点顾虑便荡然无存。
战友嘛。
上官晏昭在凌朔耳边提出要领,温热的呼吸扑洒到凌朔的耳垂旁,香气扑鼻,萦绕不散。
白净的、修长的手于他的上身各处四处游走,柔软无骨,温热灵活。
凌朔只觉呼吸骤然滞涩。
今日天气着实是有些热了,他在外站了这么一会儿,竟就有了汗意。
他不知怎的,四肢似都失了往日沉稳力道,心神更是全然无法聚焦于箭靶之上。
上官晏昭:“松弦放箭!”
箭是放了,但靶子它并未见着箭。
上官晏昭神色微敛,语气添了几分严厉:
“不行,力道不够,肌群都没有调动起来。”
凌朔听出她语调里的失望,顿时耸了耸肩,凝神屏气。
上官晏昭:“力起于腰,传于肩,行于臂,聚于指。”
“放。”
羽箭破空而出,带着强而有力的力道,一根箭矢稳稳穿中红心。
凌朔抬眼望去,那一处赤红圆心,恍惚间竟似一颗跳动的心,被箭矢贯穿之后,轻轻震颤不休。
陈四五和樊二牛在不远处偷偷瞧着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慈祥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