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一进屋便闻到极其浓烈的血味，甜腥、骚臭。
他们看到一身白色中衣满是迸溅血迹的苏芳菲，以及脖颈上插了一把黑色箭矢的梁又成大人。
血从床沿流淌下来，一直流到侍卫的黑布皂靴处。
他们心中惧惊。
连忙上前将苏芳菲从床上拉下，扣住。
祸事的讯息飞速传至凌朔与上官晏昭耳中。
等他们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被扣押在地上，心如死灰的苏芳菲。
以及床榻上的血腥画面。
苏芳菲见凌朔和上官晏昭过来，稍稍敛了纷乱仪容，依旧是往日那般温和平缓的语调，向凌朔俯首请罪：：
“梁又成间接杀害罪妇腹中孩儿、饿死罪妇长女，罪妇为报仇雪恨为子报仇。
然，罪妇也知，谋杀朝廷命官，亦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罪妇听凭太子殿下发落。”
沉沉夜色本如死水寂静，忽而乌云压顶，狂风卷地。
天际滚滚雷鸣骤起，轰隆声震彻满荣城。
一道道惨白裂电骤然划破昏黑天幕，电光一瞬灼灼，将苏芳菲那张沾满淋漓血污的面颊映得透亮惨白。
苏芳菲直直地跪在青砖之上，她一身白衣，挺直腰杆，立于血污之中，毫不惧怕将来付诸于她身上的任何刑罚。
恍惚之间，好似她并非孤身一人，逝去的孩儿们，正静静伴在她身侧。
凌朔、上官晏昭立在当场，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短短几日，本是和平美满的一家四口，却闹得自相残杀，家破人亡。
上官晏昭知按照大宣律条：妇人蓄意谋害亲夫，乃是悖逆人伦的滔天大罪，归入十恶之恶逆。
此等重罪，纵逢大赦亦不得宽宥，依法当凌迟处死。
上官晏昭看着她的那一只黑雕翎箭插在梁大人身上的那一刻，第一秒是震惊，第二刻就是无力，无边无力。
上官晏昭不知道凌朔会如何定罪苏芳菲，屈膝跪地，代为求情：
“殿下，梁夫人也是爱女心切，痛失骨肉，积怨难消。恳请太子看在梁夫人还有一女的份上，从轻处罚。
梁家的桩桩件件已是悲剧，还请莫让心玉落个父亡母死的结局，当今时局，已经有太多可怜人无家可归了。”
凌朔静静凝望跪地的上官晏昭片刻，缓步上前伸手将她扶起。
他看向跪着的苏芳菲，深深叹了一口气，还是问出口：
“执意走到如今这一步，倘若依法论罪，心玉该如何呢？”
苏芳菲语气倔强：
“我母家是做书塾的，我若故去，无论如何，我母家都会给玉儿一口饭吃。”
“阿娘！阿娘！”梁心玉不知自何处奔出，“上官姐姐，你为什么绑我的阿娘。”
梁心玉扑进苏芳菲的怀里，衣衫沾染温热血迹：“阿娘，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
梁心玉懵懂转头，视线落向床榻，一声凄厉惊呼骤然响起：
“啊——！”
苏芳菲用沾满血的手，死死捂住梁心玉的眼睛，连声低腩：“对不起，对不起，阿娘对不起你......”
“阿娘受不了了，阿娘实在受不了了......阿娘对不起你，待阿娘伏法之后，外祖家会照顾你，你可能会受委屈，你定是要受委屈的......”
苏芳菲骤然嚎啕大哭，她紧紧抱着梁心玉：
“我的玉儿，我的小玉儿，可是我不杀他......谁来为我的荣儿报仇，谁为我尚未出世的存儿出声，可是杀了他，玉儿，玉儿你怎么办......”
苏芳菲蓦地松开梁心玉，连滚带爬地爬到了凌朔旁边，哀声乞求：
“殿下！太子殿下！求你留我一条命！你杖责我、流放我，都是使得的，求你留我一条性命，玉儿还这么小......还这么小......”
梁心玉亦是跑到上官晏昭那里，小小的个头抓着上官晏昭的衣服下摆，泪水汹涌不止：“上官姐姐、太子哥哥，不要杀我阿娘，我不能没有阿娘.....”
哀声震天，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似是与这母女一道哭泣，为他们求情。
屋内侍卫、丫鬟目睹母女悲戚模样，无不恻然。
纷纷跪下为母女求情。
凌朔本也不忍按照大宣律法处罚苏芳菲：
“你先带着心玉离开荣城，去慕城种家待一阵。
待时局稳定，隐姓埋名，再带着心玉离开，然后，再去你们想去的地方吧。”
苏芳菲万料不到凌朔会这般决断，大喜过望，不住叩首：
“谢谢，谢谢太子殿下。”
同时还向上官晏昭深深磕了一个头：“多谢上官姑娘。”
上官晏昭将苏芳菲扶了起来。
苏芳菲旋即抱起梁心玉：“玉儿，玉儿，阿娘带你走，我们离开这儿。”
凌朔沉声叮嘱：“今夜就得走。”
“好。”
凌朔连夜安排了一个马车、一些侍卫护送着苏芳菲母女离开。
凌朔和上官晏昭其实也很惋惜梁又成的逝去，但是他们实在是不忍心将苏芳菲按罪论处，况且情有可原。
他们回房商议，梁又成窦然离世，在百姓那儿一定得有个说法。
是暴病而亡好，还是刺客谋杀好，他们在商讨。
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他们的筹谋。
这个世界很多事情的发展，并不在权利的掌控之中，而在于人心所向。
凌朔低估了梁又成在府内、府外的声望与清誉。
早在凌朔审讯苏芳菲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将消息传了出去。
而苏芳菲母子连夜出逃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正当苏芳菲母子在侍卫的保护下连夜出城的时候，一大批流民将苏芳菲母子的马车团团围住。
流民心里完全接受不了事必躬亲的梁又民惨遭杀害，他们高喊着：
“处死妖妇！为梁大人偿命！”
“处死妖妇！为梁大人偿命！”
流民一个劲儿的往马车里挤，侍卫竭力拦住，但侍卫是万万不敢杀害流民的，流民的数量又甚过侍卫许多。
渐渐地，侍卫已阻挡不住流民的进攻。
闪电轰隆了一声，马车被推翻在地。
苏芳菲与梁心玉滚落车外，无数拳脚如雨落下。
母女二人最终惨死于乱拳之下。
......
城门动乱、苏芳菲母子惨死的消息终是透过沉沉夜色传回了梁府。
上官晏昭听闻噩耗，整个人跌落在凳上。
凌朔静立原地，身姿挺拔如旧，甚至无半分波澜。
无人能从他清冷的眉眼间窥出半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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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他冷冷开口：
“来人。”
曹冲进来：“臣在。”
“传我命令，梁夫人苏氏，谋杀亲夫，罪大恶极。
原拟押解燕城，罚充军妓。
今荣城百姓义愤填膺，手诛凶徒，为梁判官报仇，其心可嘉。
明日宰杀肥猪数头，民众。”
曹冲：“臣，遵命。”
“不可！”上官晏昭倏地站立了起来。
“有何不可。”
“你不能这样，你这样，梁夫人，苏芳菲她......她会被骂成祸国之流、弑夫妖邪！
她会千古蒙污、遗臭万年，她丧女丧子，已是是个可怜人，如今更是惨死荣城，你不能这样......”
连日来，宝珍喋血、狸奴殒命、心荣饿毙、心玉惨死、芳菲含恨而终。
一桩桩、一幕幕寒凉惨剧叠压心头，上官晏昭心中那根强撑已久的弦，终是寸寸崩断。
她一手死死撑住冰冷桌案，脊背微微佝偻，再也绷不住素来的沉静自持。
隐忍多日的悲恸轰然决堤，她垂首伏案，失声痛哭。
清泪簌簌坠落，砸在青石案上，碎成一片无处可解的凄怆。
凌朔望着她肩头剧烈颤抖、望着那止不住的满目泪水，素来沉冷无波的眼底，亦缓缓漫上一层湿润。
他缓步走上前去，将上官晏昭慢慢扣紧了怀里。
抱紧。
“没有人在乎，晏昭，他们不会在乎。”
“梁又成是好官、清官，是事实，苏芳菲杀害梁又成，也是事实，流民于大宣律法、伦理道德，都没有做错，我们只是碍于私心、悲悯想要将她们母子保下。
如今民心大乱，若不这样定论，明天被乱拳打死的，就是你我。
眼下你我尚且身悬险境、刀颈相抵，我们半步都错不得。晏昭，你不能义气用事，我们已经尽力了，我们尽力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只是......”上官晏昭哽咽着。
凌朔慢慢摸着上官晏昭的背，安慰着她：
“我懂，我都懂。你只是难过了......你只是想他们了，可是我们别无选择，晏昭。”
窗外风雨萧萧，雷鸣渐远。
满室血腥未散，满世寒凉无声。
......
翌日天明，
一道道告示张贴于荣城四方街口、闹市通衢。
流民见了告示内容，方知太子本打算将苏氏发配燕城充作营妓，并无包庇凶犯之意，于是打消了前往太子居所聚众发难的念头。
久居荣城的本土乡民，素来耳闻梁夫人平日温婉贤淑，与传闻里暴戾弑夫的悍妇截然不同，心中不免疑窦丛生，四下寻访，打探内中隐情。
待到全貌原委尽数明晰，众人唯有默然长叹。
一边感念梁又成一生清正、为民操劳，惋惜一位良吏落幕，一边也暗自悲悯苏芳菲半生郁结、骨肉尽丧的凄苦境遇。
是以白日里，他们随大众一同上街，设案焚香，凭吊梁判官亡魂。
待到入夜闭门，便悄无声息于自家小院角落，焚化几张纸钱，悄悄慰藉那位被污名裹挟、落得惨死结局的苦命妇人。
而在苏芳菲、梁夫人头七之日，凌朔命人将牢狱里的洪兴箭插喉咙、乱拳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