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要动身前往寻梁又成代为求情,一名丫鬟踉跄自院门奔入,声音惶急:
“不好了!大事不好!”
“大小姐她晕过去了!”
梁又成与梁夫人自房中疾步而出,梁夫人面上犹带泪痕。
众人紧随丫鬟,匆匆往梁心荣院落赶去。
噩耗入耳,梁夫人方寸大乱,方才尚尾随丫鬟,转瞬便抢在前头。
她奔至房门前,门扇紧闭。
梁夫人颤着手猛地推开屋门。
一个脸颊消瘦、颧骨凸起的人儿横躺在地上。
那人脚上的一只粉蓝色绣鞋脱落在青砖之上,孤零零地侧翻在地。
梁心荣的面色呈现青白色,双目安然阖上,唇瓣微张。
梁夫人的腿一下子软了下来,重重跌倒在地,颤颤巍巍地朝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爬去。
“荣儿......荣儿......”梁夫人声音低低地唤着。
终于挪至女儿身侧,她抖颤着伸指探向梁心荣鼻息。
良久,再无半缕气息。
梁夫人俯身,将尚有余温的躯体缓缓拥入怀中,默然垂泪。
她抚着怀中人清瘦的面庞,来回晃荡,像抚育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一般,眼神空洞。
一道而来的众人见到这一幕,心下了然梁心荣已然香消玉殒。
梁又成面色铁青,嘴唇紧抿。
曹冲珊珊来迟,为防变数,他将韩秀带了过来。
韩秀一眼见到躺在青砖石上的爱人紧闭双眼,惨死闺中,他顿时悲痛欲绝,放声大哭。
本就沉闷的环境中,充斥着韩秀凄惨的哭声。
哭声还未持续一会儿,梁又成疾步上前,朝着跪着的男子狠狠扇了一巴掌。
哭声戛然而止。
梁又成用了十足十的力气,韩秀被打的脑袋眼冒金星,耳鸣阵阵。
“你哭!你有何脸面哭?
若不是你,心荣怎会被我禁足!
若不是你,心荣也不会和我置气,粒米不进!一切皆是你酿成!”
梁又成冷声训斥。
“可是......她到底是你的女儿,你可以禁她的足,可以阻止她与我见面,你何至于真的饿死她......”韩秀心如死灰。
梁又成冷冷地看着梁夫人怀里的梁心荣:
“你是大错特错,她也并不无辜......
她罔顾梁家家训、礼义廉耻!与外男在大庭广众之下行亲密之举,本就该杖打而死,我本不想饿死她,但天意如此,她既已走,这就说明上天也不容她。
死了也好......死了也好......只要她逝去的消息一传出去,便是我梁家清白名声大噪之时!
日后,心玉的婚事也不会因为她长姐的不检点而被耽误!也算是两全之事。”
梁又成看着妻子如此伤怀,终是不忍,无论如何,这都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来人,去买一副上好的寿衣、棺材,让大小姐好好安葬,也不枉我与她父女一场。”
梁又成欲拂袖而去,转身看到跟着而来的凌朔,心下一紧,忙到凌朔面前赔罪:
“殿下,臣家教不严,让您见笑了。”
“我见笑与否,当真要紧?”
“嗯?”
梁又成一怔,似听懂了话中深意,又全然捉摸不透。
他静待凌朔继续言语,心底却又隐隐惧怕对方戳破内里不堪。
凌朔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缄口不言。
因为距离荣城附近50公里的傅城,有流民因着梁又成的贤名,徒步走到荣城,前来投靠。
眼下,正有一群流民在荣城内流窜,亟待处理。
而梁心荣,已经死了,就是三岁小儿也知,人死了是不能复生的,重要的是活人该如何处理。
凌朔和梁又成一道前往城中安置从傅城来的流民。
相处之间,凌朔不得不承认,梁又成确是良吏。
他妥善安排居所、分发粮米,当众许诺流民,必会授以田地,断不让众人再受饥馑之苦。
流民纷纷跪拜,称颂他再生父母。
梁又成面上浮出一抹宽慰笑意。
凌朔一时看不清梁又成,说他是个冷漠的人好像成立,他女儿的灵柩如今正躺在家中,他似乎一点都不伤心。
可是有流民抱着一个年幼女童的时候,他也会亲自地拿着一碗粥,到那个幼童面前,抚摸着幼女的头,将手中的粥递给她。
慰问非常。
“吃吧,小心饿着。”
“谢谢......谢谢大人。”
这一回,梁又成却没有笑。
凌朔看见着他拿官服的袖摆擦了一下眼角。
凌朔分明看见,他抬手,以官袍袖角悄然拭去眼角湿痕。
......
因着梁心荣私德有亏,按照习俗,是不准她佩戴金银珠宝的。
梁家族老还下令简化了祭奠礼乐,不向外发丧贴,不请僧道做法事超度,一切从简。
梁心荣停灵三日后,要准备下葬。
那日,也是狸奴的头七。
上官晏昭事先同凌朔禀明,欲前往坟前祭拜狸奴。
恐途中生变,她将三支黑雕翎箭纳入箭囊,负于身后。
动身之前,她先至灵堂吊唁梁心荣。
望见一旁神形憔悴的梁夫人,心中恻然。
明知劝慰皆是徒劳,仍旧缓步上前:
“夫人节哀。”
梁夫人抬眸望向她,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微微颔首,算作应答。
上官晏昭转身正要离去,一道细微孱弱的女声将她唤住。
“上官姑娘。”
这是上官晏昭头一回听见梁夫人开口,声线细弱文静,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
梁夫人抬手指向她背后的箭矢:
“能否......赠我一支?”
上官晏昭当下警铃大作,生怕梁夫人想不开,正想劝慰。
“姑娘别误会,我并非要做轻生之举,只是,心荣她虽自幼习女工、诵诗书,却心中一直仰慕擅长骑射之人,只是我官人一直不许她做这些。
眼下心荣就要下葬,我想着,既不许放金银财宝,放一支上好的弓箭也是好的。
至少,待到阎王殿那儿,也还有些说法,下辈子......能做个自在之人,随心挽弓,无拘无束之人也是好的。”
话已如此,上官晏昭心下动容,她小心取下一根箭矢,双手递给了梁夫人。
“梁夫人,这箭头很是锋利,你要小心。”
梁夫人双手接过了那一只黑雕翎箭。
“好的,上官晏昭姑娘。”
她顿了顿,语声轻缓:
“尚有一事未曾告知姑娘,我的本名,唤作苏芳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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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又成处置完一日的公务方才转回府里。
他清楚苏芳菲心底积满哀痛,只是她向来柔弱、温顺、懂事。
他相信,伤痛终会随时光渐淡,只需徐徐等候,她早晚能从这份悲戚之中走出来。
毕竟,日子还要照常过,他们还有梁心玉要养,也许,不久的将来,还会有其他的孩子。
况且梁心荣的确做了极度有损女德之事,这对于梁家主母而言,也是有损颜面的事情。
他缓步进入房门,苏芳菲已于床榻下躺下。
他知道,她并没有睡,只是太过伤神,需要时间调理。
梁又成去往浴房洗漱完毕才回了房。
他侧身靠着苏芳菲躺下,将手握在苏芳菲交叠的双手上。
“孩子自有孩子的命数,她既已犯错,也受了罚,这件事情就翻篇吧。”梁又成摸着苏芳菲的手抚慰道。
“受罚?谁家的孩子受罚是丢了性命的?”苏芳菲闭着眼睛淡淡说道。
“你是在怪我吗?”梁又成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我是在怪我自己。”
“怪你自己什么。”
刹那之间,一支长箭刺向梁又成的脖颈。
“怪我自己,没早点杀了你。”
梁又成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一箭射穿自己喉咙的人,是一向温柔可人的妻子。
“你!你......”
苏芳菲眼神恍惚,不住地吞咽,手抖得厉害,却不敢松开握在箭身上的手。
“我?我什么!”
“我怀第三个孩子的时候,我不小心滑落阶梯,你为何不拉住我?你明明有机会拉住我的......你却放任我跌落?”
“是因为大夫跟你说我这胎又是个女儿吧。”
“我......没......有......我没......来得及......”梁又成艰难开口。
“你没有?”苏芳菲泪流满面,“你如今不肯承认,是因着那流掉的胎其实是个男婴吧,你自己不肯承认,因着你的一念之间,你与你心心念念的儿子失之交臂吧。”
梁又成不知哪来的力气,疯狂挣扎起来。
苏芳菲松开了手,急忙地找到她的枕头,死死捂在了梁又成的面部。
死死地捂着。
“捂死你!我捂死你!”
“因着心荣跟韩秀牵了下手,你便生生饿死她!你见过她在墙上扣下的痕迹吗?她有多痛苦你知道吗?你说,是你痛苦,还是她痛苦?”
“你终日张口天理、闭口人欲!你压制儿女情意,扼杀我未出世的孩儿,标榜奉公守礼。你的天理,是否从来只是成全你的清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旁人的话语可以抹去的对孩子的骨肉亲情,肆意除去!”
苏芳菲拼命地压住梁又成,他因着濒死疯狂地扭动,想要挣脱,但苏芳菲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个大男人竟完全挣脱不过她。
因着脖颈中箭,流血过多,梁又成渐渐没了力气。
“你去死吧!去死吧!为了你的仁义道德!和你的四书五经、女戒规则一道去死!你去下面,和我的心荣、未出世的孩子道歉去!你去!”
苏芳菲疯魔了。
外面的侍卫终于是听到了打斗的动静,闯了进来。
只是梁又成已然没了气息,僵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