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唐拽姐团 > 14. 为王为帝
    正当云舒觉得召见到此为止时,李世民移驾两仪殿,指名要她伴驾。陆爽闻言不免惶恐,目露隐忧,云舒不便多言,只得以眼神暗示父亲不要担心,先去宫门等候。

    两仪殿外,海棠初谢,落英缤纷。李世民端坐御座,身后是一扇紫檀嵌螺钿大屏风,屏上所绘的乃是《九州舆图》。

    云舒随内侍趋步入殿,只见帝王之畔还站着一位年轻妃嫔,她似与高阳公主同龄,年不过十八岁上下。发梳高髻,着碧对襟大袖襦衫,碧罗襦裙束于腋下,面施粉黛,举止娴雅。

    手持一柄缂丝团扇,徐徐摇动,色若朝露浥兰,腰似晓风拂柳。顾盼间星眸闪烁,浅笑时梨涡生动。既有妩媚之姿,亦有纯情之态。

    两人遥想对视,各自含笑。那宫嫔见眼前的少女着窄袖襦衫,外罩缬染半臂,下束月白间色裙,发梳双鬟。虽未涂朱施粉,眉目间自有清华之气。

    宫嫔不禁笑道:“陛下,这位女郎立于殿中,好似新荷出水,盈盈可人。与前日太常博士所言的,不大相像呢。”

    云舒缓行至丹陛之下,叩首下拜:“臣女陆氏,奉召觐见,愿陛下圣安。”

    李世民居高临下,俯视她良久,方缓缓道:“抬起头来。”

    云舒依言仰面。

    见她眸如清露,目光坦然而柔顺,并无闪避,亦无谄媚之态,李世民看她片刻,忽然道:“纪王仁厚好学,朕欲为他择一贤淑之妃。听闻陆氏女幼承庭训,颇通诗书,你可知《关雎》之义?”

    云舒垂首答道:“《关雎》咏后妃之德,君子求配淑女。臣女以为,淑女者,非独容貌,贵在幽娴、静正、贞善,起于居敬守常之心。若无此心,纵然容华绝代,亦难称淑女。”

    依云舒对李世民的了解,他所欣赏女子,需具备长孙皇后的贤德,徐惠的温婉。按这个标准来答题,应该没理由触怒龙颜。

    李世民颔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你倒解得不错。只是我儿十郎生性慈悯,优柔寡断。尔若为妃,当如何辅佐?”

    云舒思索片刻,皇帝看似在考校儿媳,实则在试探她的性格与心志。她诚然不想做纪王妃生娃生到死,但绝对不能当面拒绝,更不能说出自己要“杀伐果断”,以辅佐纪王的话。

    她软下音声,缓缓道:“臣女年幼,于辅国治民之事,一无所知。依臣女浅见,夫君仁柔,妻当以静辅之。静者,不妄动,不逾矩,襄赞内帷,调理中馈。至外朝之事,则非臣女所敢问。”

    “只在内帷便够了?”李世民眸色渐深,似是不信。

    云舒微微一怔,抬眸看了看这位“天可汗”,似是不解此问深意,复又低头:“臣女听母亲教导,妇人以家为天下,当恪守妇道,相夫教子而已。不在内帷,又当在何处?”

    李世民默然片刻,忽然抬手令内侍取来一卷画轴,徐徐展开,乃是一幅宫苑修造图说。他指着画道:“此为西山行宫,你且说说。若居于此,最喜何处?”

    云舒看了片刻,指着图中竹林后的清幽馆舍,“臣女喜此处。临水有竹,夏日听风,冬日赏雪。静守一隅,便觉安稳。”

    李世民“哦”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既不愿居高位,何以配得上亲王正妃?”

    谁稀罕那要命的正妃之位?云舒忍不住在腹中吐槽了一句,垂首道:“臣女闻古人言: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臣女德薄无才,若居高位,恐折福寿。不如偏居一隅,安心度日,便知足了。”

    “武才人,若是你,想住此间何处呀?”李世民忽然回头问。

    她……竟是未来政启开元、治宏贞观的武周皇帝武曌!在大唐鼎革乾坤,不争一隅而揽天下,以女子之身践祚九五,百世唯此一人的拽姐!

    云舒心头咯噔一跳,越发摆出恭慎谨敬的姿态,今日她可是面见了两位皇帝大佬。

    武才人手中团扇不自觉地停了半拍,陆娘子的话说得至诚至拙,貌似深闺少女的天真之语,句句不涉权位,不落痕迹,清心寡欲得很。

    但她还年轻,而帝王已入暮年,想要承宠晋位分,哪能退步谦让?武才人遍览卷轴中三十六院,独指东边的“临晖榭”:“臣妾愿居此。此地毗邻承香殿,帝辇必经之路,晨昏可见陛下仪仗往来。如此臣妾便可常见圣颜了。”

    李世民抬手捏住了武才人的下颌,略显轻浮道:“媚娘是觉得,朕给你的恩宠寡薄了?”

    “媚娘不敢!”武才人垂眸,心有戚戚。她对这个身为帝王的丈夫,敬畏有余,终无所恋。彼此性情不合,她亦不得圣宠,入宫五年未曾进阶一步。

    而与她同年进宫的徐才人,已累迁至充容之位。皇帝待她却似寻常宫娥,侧立一旁打扇捧盏的玩物罢了。这一生所求之权位,显然难以倚仗君王实现的,武才人心中不免气馁。

    李世民“呵”的一声讽笑,不再理会武才人,而是步下御座,背手走到云舒面前。云舒垂手而立,硬着头皮承接帝王龙目,近距离的审视。

    “你觉得‘长安’的‘安’字,为何屋下有个‘女’字呢?”李世民绕她行了一周,眼眸微眯,问了这么一句。

    云舒轻声道:“长安之名,取‘长治久安,永世安宁’之意。大唐之所以能安,不单凭兵甲之利,法令之严,文教之昌,亦需仰赖女子勤勉贞静之德。刚柔并济,家国乃安。”

    李世民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女子勤勉贞静,无非‘安分’二字罢了。你且牢记今日之言。”

    云舒再拜:“臣女叩谢陛下赐教。”安分?她有什么不安分的?

    李世民略顿了顿,像是恍了下神,随即挥手:“退下吧。武才人,你送她出宫。”

    武才人敛衽一礼,引云舒出两仪殿。云舒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忐忑不安,不紧不慢地跟在武才人身后,半句话都不敢多言。

    行至殿外长廊,阳光斜照过来,将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几片花瓣自廊外飘入。云舒回思与李世民的对话,直觉告诉自己,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对她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有一种近乎忌惮的心理。

    这里头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缘故。云舒低头走了几步,开口问道:“武才人娘子,方才在殿上,我不敢多问。陛下考校我那么多,似乎不是为了选妃之事。”

    武才人脚步未停,淡淡道:“陆娘子多心了,你应对得体,很得陛下喜欢呢。”

    云舒又紧着走了几步,又问:“武才人方才在御前,提及太常博士之言。莫非您知道陛下为何召见我的前因?”

    武才人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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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紧,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斜阳之中,少女的眉眼尚带几分稚气,眸中却又一种奇异的沉静,又像湖水映出的月影,叫人看不分明。

    “李博士不过说了两句夸奖的话,但……”武才人欲言又止。

    云舒冷眼察人,此时的武才人,在后宫有志不能伸,不得不伏低做小,讨好身边的人,恰是她得到真实消息的最好突破口。

    “我曾听人说,与太常寺李博士齐名的相师,有个叫袁天罡的,他在利州时曾为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看相,说他龙睛凤颈,贵人之极。若为女子,当为天下之主。我猜想那位女婴,如今也恰在宫中,您说对吗?”

    武才人面色骤变,强自镇定道:“陆娘子,宫闱之事岂可妄议?”

    云舒微微一笑,目光沉静如镜,“您也不必瞒我,我虽年少,也知道谶纬之言的厉害,曾有《秘书》言:唐三世之后,则女主武王代有天下。我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罢了,而况又不姓武。想来陛下不会认定是我吧?”

    其实“女主之谶”现今已有,但还未在民间兴起。直到贞观二十二年,太白星屡现于白昼,谶言应验,李世民却错杀了武将李君羡,之因他身上有太多巧合与“武”字沾边。

    籍贯武安,官拜左武卫将军,武连县公,小名还叫“五娘子”,李君羡不死谁死。之后李淳风以天命劝谏帝王止杀,武才人才侥幸存活下来。

    武才人望着她,知其并无要挟之意,良久轻叹一声:“陆娘子聪慧过人,难怪陛下……也罢。我就告诉你吧,前日太常寺博士李淳风,向陛下禀报了你与纪王八字合婚的结果。李淳风道:此女若不为妃,必定为王。陛下因此召你一见。”

    云舒愕然抬头,看向武才人。什么叫她不为妃,就会为王?难不成她将来还有本事割据地方,占山为王不成?历史上因李淳风的谶纬之言,害死了无辜的李君羡,莫非自己也要受一回无妄之灾?

    毛主席说得真准:冤死一个李君羡,还有千千万万个李君羡!苍天呀,大地呀,陆大娘的命要不要这么悲催!要么为妃生娃生到死,要么命犯帝星冤死刀下。

    武才人见她被吓着了,才流露出一些孩子似的惊慌,忙安慰道:“那都是些无稽之谈,若是女子能为王为帝,哪个女人还愿意在家奶孩子呢,人间早就变天了。”

    云舒吸了吸鼻子,默然良久,向着未来的武周皇帝深深一揖:“多谢武才人娘子相告。今日之言,出自你口入我之耳,再无第三人知道。”

    武才人握住她的手,亲切地拍了拍,“想来你我有些缘法,也不必称我才人娘子这般生疏。我比你略大五岁,私底下就喊我武姐姐吧。”

    “武姐姐!”云舒从善如流,能得武则天青眼,跟未来皇帝攀上些许交情,怎么说都是天大的喜事。

    武才人不再言语,两人手牵手穿过重重宫门。云舒与父亲打过招呼,出宫登车之际,回头忘了一眼巍峨的太极宫。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从今日起,自己的人生已与这座宫城、与大唐帝王、与未来武皇,再也难以脱离关系了。

    “武姐姐,今日多谢提点,咱们有缘再见了。”她挥手向武才人告别,这世上唯有自己知道。“女主武王”的谶言,终究将在数十年后得到应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