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唐拽姐团 > 13. 冤家对头
    云舒也不挣,望着攥住自己短衫的手,指甲上的蔻丹已经没了,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明白的。”云舒轻轻叹了一声,气息被东风卷走,“公主爱慕辩机容貌秀逸,言谈雅润,且他精研佛法,才华横溢。你所心悦的,实际是一个兼具出尘圣洁与世俗美艳的完璧。”

    她抬手,慢慢覆上公主的手背,肌肤相触的一瞬,让高阳公主如遭火舐,欲抽回手,却反被云舒握住。

    “公主若真敬得道高人,何不拜倒在银眉垂目的老僧破衲前呢?他们一样视众生平等,大慈大悲。辩机的俊美,就是公主屈尊降贵,百般纠缠的全部理由。一旦毁之,稀世珍宝顷刻堕为泥丸秽物。

    公主所追逐的,不过是梦幻泡影。”云舒抬起眼,望着公主微红的星眸,“殿下不是爱那个人,而是心底太寂寞了。”

    高阳公主浑身一震,颓然撤手。那一瞬间,她心头残留的怒火烈焰,仿佛被什么东西兜头浇灭,只剩下一缕灰烟余烬,在眉梢眼角缠绵。

    她咬了咬唇,唇脂洇开一丝血痕,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别以为……你看穿了我。”声音却已哑了大半。

    云舒后退半步,袖手望天:“辩机若畏惧礼法、戒律而自退,公主还会高看他一眼,但绝不肯收手,甚至越挫越勇。

    但他一旦自污其面,明确表达对公主避如蛇蝎的意思。才是让殿下难以忍受的痛苦之源,此举深刺了您一颗骄矜之心。”

    高阳公主蓦然睁大了眼睛,仿佛整个人被活剥了美丽的皮囊,被人洞见了既幽深又空洞的内心。

    云舒却不看她,垂手拂去裙上沾染的落英,“你的爱始终寄生在辩机的光华之上,那是一副承载了禁忌与才情的完美躯壳。当躯壳碎裂,爱意亦亡。

    但这世上不乏深情女子,见所爱之人病痛残疾,反生怜惜。可殿下扪心自问,能对毁容的辩机,久怀恻隐,不离不弃吗?”

    公主怔怔立在原地,满园牡丹被风摇动,光影透过云层在两人之间明灭。高阳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卸下包袱的松快,“你这人,眼可真毒,心又极冷。我咒你一世无夫。”

    认识到自己的“爱”肤浅而自私,只是种种欲望与不甘杂糅的情绪,高阳反而释怀了。

    “多谢殿下祝福。”云舒嘴角终于弯了一弯,风掀起她鬓边一缕散发,她抬手拢到耳后,“殿下真正想要的不是那个和尚,而是不被任何人摆布的命运,我亦如此。”

    恩格斯说:婚姻是男性对女性的剥削,是奴隶制的最后一种形式。云舒深以为然,作为一个现代女性,高阳公主的无夫“诅咒”,就是对自由人生的“祝福”。

    高阳公主猛地别过脸去,对着满畦娇艳的牡丹,咬着牙不教眼泪掉下来,可还是一滴一滴地滚出了眼眶。

    云舒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手帕,递了过去。高阳公主终于接过,摁在眼上,声音含混地说了一句,“我这样巴着一个不可能爱我的男人,是不是很傻?”

    “是。”云舒老实回答。

    高阳公主掀开帕子,霍然睁眼:“你!”

    “违心夸耀公主慧根大利,我做不到。”云舒徐徐摇头。

    高阳愣了一息,忽然噗嗤笑出声,“所以,你竟嫌大唐公主蠢笨!”

    “不敢。”云舒袖手作揖。

    高阳公主哼了一声,将帕子塞进袖中,望着园中百蝶穿梭,忽然道:“你当日撞见了,为何不早拿这话劝我?”

    云舒侧眸瞅她一眼:“公主今日若不寻我,本也不想多费口舌。”

    人不是劝出来的,而是痛醒的。高阳公主既不是恋爱脑,也不是傻白甜,她是极度缺爱的女性失权者,也是李世民用来笼络权臣,一项失控的政治资产。

    她的叛逆无羁,她的疯癫悍勇,来自对权力失衡的不满,是拒绝当棋子的痛苦觉醒。

    “你竟比我还傲!”高阳公主瞪着她,磨了磨后槽牙,终究没骂出来。

    “公主,我不是傲,而是在发脾气。”云舒双手环胸,白眼一翻,撇撇嘴道,“我气公主色令智昏,不顾脸面性命自己作死,倒来找我的麻烦。”

    高阳嘴角明显抽了抽,一手叉腰道,“你疯了不成,敢这么与我说话!”

    “公主与小女乃君臣之属,明君纳谏,直臣敢言,才能彼此相得。公主不悦逆耳之言,那我从此缄默。告辞了。”云舒转身就走。

    高阳公主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前来,挥着冰纨葵花扇拍她的脑门:“你斩了我的桃花,我从此赖上你了,想躲清净门儿都没有!”

    她嘴上凶巴巴,动作却很轻柔,顺势替她头上的拂去残花败蕊,“你若装哑巴,仔细我拿浆糊把你嘴封上。”

    “知道了。”云舒抬手推开公主的冰纨扇,提裙绕行几步,“初六家中宴客,初八上庙礼佛,公主若想找我玩,中旬再下帖子吧。”

    她面上装得澹然无波,心下无奈一叹,自己替代辩机,成了高阳公主新的“精神避难所”。以后少不得要当公主的情绪垃圾桶。

    此后生命中,会多出一个骄矜霸道,硬缠上来的“对抗路”皇女闺蜜。无法拒绝,难以摆脱,头疼不已,随缘好了。

    见长姐云舒回到筵席上,云锦紧骤的眉头才舒展开来,笑着斟了一盏茶,“阿姊可算回来了,让我好等。”临川长公主更是抓着云舒的手问,“高阳她没欺负你吧?”

    云舒摇头:“高阳公主殿下,待小女极好。”

    身旁的王娘子神色怏怏,郁闷地自斟自酌,她有些疑惑,又有些不甘。同为“准王妃”,为何两位公主与纪王,只与陆娘子说话,却对自己不理不睬。

    云舒不经意间注意到神情落寞的王娘子,竟不由想到了裴行俭。从地理角度看人,王娘子与裴行俭一样,都处在举目无援的“孤岛”状态。

    但裴行俭是男人,能够从亲缘外部寻找突破口,近官近贵,通过仕途及联姻壮大自己,拓张生存边界。

    但王娘子自矜阀阅身份,自小规行矩步,板正有余而温情不足,且不屑俯就“寒族”之辈。当上皇后依旧视人情为俗物,宁可闭门自守,不愿交朋结友。

    最后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以致于病急乱投医,暗行巫蛊厌胜之事,又被宫人告发。这就是她干不过武昭仪的致命原因。

    大唐看似一个对女性十分友好的开放时代,实则沦为皇权斗争牺牲品的女子不计其数。高阳公主是其中之一,王皇后也是。

    云舒心想既然她一个主意能让辩机免于公主的纠缠,是否意味着,也能拯救这两位女子,免堕政治漩涡呢?她不敢深想,但良心又不忍见死不救,不过眼下提醒为时过早,多言不如一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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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日暮时分,牡丹宴散,陆家姊妹回到安仁坊的家。多日宿直宫中的父亲陆爽总算归邸,他却面色沉凝,背着手在厅中踱来踱去。

    “阿耶,怎么了?”陆氏姐妹异口同声地问。

    陆爽看向女儿云舒,皱眉道:“阿耶依你之见,并没有向陛下提及红模铸铁锅技法图说,是出自你手。但不知为何,他让你明日同为父一道入宫面圣。”

    “面圣?”云舒心下思量,此事约莫与纪王有关,宽慰父亲道,“无妨,不过是向陛下磕头问好,我届时百般藏拙就是了。”

    陆爽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我看到太常寺博士李淳风,附耳向陛下说了什么。陛下登时龙颜大变,眼露煞光,而后才要求我带你进宫的。”

    太常寺在唐朝是掌管礼乐之所,除了主理宗庙祭祀、礼乐典仪之外,还涉及天文历法、医疗卜筮。云舒想起初见高阳公主时,她曾提及纪王求李淳风卜算过婚姻吉凶,莫非是结果出了岔子?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云舒不想提前焦虑,笑对阿耶道:“说不准是纪王与我八字不合,卜筮大凶。陛下正好捏我个错儿,将我从待选名单中剔掉。”

    “唉,若果真如此,倒好了。”陆爽语气中仍带着担忧。

    云舒高估了自己的心态,即将面见千载可称的天可汗李世民,她无法平复内心的紧张与激动,一夜无眠。翌日五鼓初起,便穿戴整齐,同上朝的父亲一道入宫。

    薄曦中的太极宫千楹竞起,重檐巍峨,九层宫阙沉沉茫茫,好似巨龙盘旋于长安之北,令人自觉矮小卑微,凛凛不可逼视。

    晨钟乍响,声荡苍穹,云舒站在大殿廊下一角,望着百官似蚁聚一般,渺然行来,有一种在看历史题材电影的既视感。

    待到辰时末,有内侍传唤,云舒才穿过月华门,于偏殿面圣。殿中天子倚案批阅奏章,冕旒微漾。经内侍通禀,陆爽与云舒依礼叩首,却在地下跪了许久,依旧不见叫起。

    皇帝在搞服从性测试?云舒琢磨不透李世民的想法,只得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好在这略显漫长的考验,让她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渐渐冷静下来。

    她不过此间NPC,有什么值得皇帝在意的。

    “都起来吧。”李世民将朱笔往青玉砚上一搁,眸放冷光,似寒潭映星,不怒自威。

    父女俩缓缓起身,站得笔挺,都半垂着头。

    李世民扶案而起,抚掌而笑,“陆卿得铸造奇技而不藏私,愿献良法于国,让功于人。如此公忠体国,深合朕意。

    虽铁锅出军器监,卿亦功不可没,赏不可薄。赐卿绢二百匹,钱十万贯,另赐封洛阳县公,荫一子入太学。”

    陆爽激动不已,表情近乎感泣,连忙俯身再拜,叩谢天恩。一口薄壁铁锅,未出自他手,竟让他获得了中等爵位,虽只是虚衔,到底是意外之喜。回去后要好好感谢女儿和两位举子。

    李世民拈须笑道:“陆卿专司兵事与边务,凡将帅任选、防戍调度。以后军械匠器,自有军器监任之。如此群臣各守其分,则事无不治。望卿勉之。”

    皇帝稍顿了片刻,回身又补了一句,语意温和却含锋芒:“铸锅新法虽好,当徐徐试之,切勿广宣于人。”

    这就是明确告诫陆家父女,不可将此技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