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唐拽姐团 > 5. 芍药守约
    “某不愿相欺,”裴行俭没有正面回答,毕竟他还没有前妻,无法想象那份恩义,在自己心中的重量。

    只是剖心直言:“今日所求,既是一生一世之良配,亦是能承嗣继宗之佳偶。若两者得兼,当焚香以谢天地祖宗。若事难两全……以子嗣为重。”

    云锦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皱眉,反倒是慢慢释怀了。算无遗策的裴行俭,连战场上都能预知胜负,又怎会在婚姻之事上失算?

    河东裴氏是关中郡姓,关陇门阀的代表。而河南陆氏,族望远逊于裴氏,屈居乙门。裴行俭少年命蹇时乖,形单影只,眼下前途不显,难攀五姓七望的高门。

    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陆氏。而陆爽娶的是荥阳郑氏女,意味着裴行俭若娶陆爽与郑氏之女,一旦运随势起,也会得到文化声望堪称顶级的郑氏扶携。

    一直以来,是云锦自己没有看清人性的真相,看清男人娶妻的利弊权衡。裴行俭只是理性选择了一个,目前对他最有利的联姻对象而已。成亲为的就是振兴门楣,结发之情夫妻恩爱,远不如孝子贤孙前程重要,人死情消就是不争的事实。

    “为得耀祖之嗣,裴君既会续弦,想必也会纳妾。第三个问题,倒也不必问了。”云舒心中亦不免失望,难道是她太苛责古人了么?房玄龄、魏征、狄仁杰不都是唐朝终身一妻的典范吗?

    “娘子有问,某即答之。”这次裴行俭没有犹疑,直身正色道:“某唯求贤妻一人,共白首同甘苦。若非有宗嗣之忧,绝无纳妾之念。纵然声色之诱,权势之迫,不可夺某志。”

    他说完,缓缓补了一句:“陆二娘天真未凿,若愿嫁某。某必代父兄之职护其纯真,不使风霜侵染。但求一室之内,琴瑟和鸣,灯火可亲。”

    一阵东风吹过吗,卷起满地落红,纷纷扬扬,有几片残瓣穿过帷隙,飘落在食盒上。云锦终于缓颊,眸中有泪光一闪而过。

    上辈子裴行俭的确守护了她的天真,以致于她成了一缕孤魂,还奢望他一个功成名就的鳏夫,缅怀亡妻以度余生。

    她弯起嘴角,轻声道:“小女略备茶点,但请诸君品尝。”

    裴行俭暗舒了一口气,裴真兴致盎然地搓了搓手,满眼期待地道:“早就闻着甜香之气啦。”

    云舒转眸向裴真,笑问:“裴十郎方才提及相面观人之术,君亦擅长否?”

    “啊,陆大娘莫非也是同道中人!”裴真一脸兴奋,颇为自豪道,“某与二郎同拜卫国公门下,研习星占推步。”又抬手挠了挠腮,轻声道,“但某于相面观人之术,只得皮毛而已。”

    这句话无形中暴露了裴真的身份。按唐律,禁止民间百姓观星测算,私习天文图谶者,自首不赦。以致于妄言吉凶,鼓动叛乱,还会处以绞刑。

    而“裴真”能学因其身份特殊,裴行俭能学一则家族传承,二则贵人相助。天星舆地测算历法之类,本就是皇子乃至世家大族嫡系垄断的学问。

    就算是贵为公主驸马也不能偷学,历史上高阳公主与驸马房遗爱谋反案中,就有一条关于“私窥天象,意图谋反”的指控。足见这个雷区千万碰不得。

    云舒挑眉,“方才你说我姊妹皆宜子之相,那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愿闻其详!”裴真不由倾身向前。

    云舒冷脸勾唇,压低了声音道:“还请裴‘真’转告裴‘假’,陆大娘若嫁纪王,她必短折而死,切勿择其为妃。”

    “什么!”裴真霍然站起,身前的茶盏、身后的马扎叮铃咣当一阵乱响,他颤声问:“你怎知某是纪王?不,什么嫁我必短折……”

    也许是来自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云舒早已对历史上的皇亲贵胄祛魅。也许是体内还残留着原身的意识,对前夫天然辖制。眼下她当着李慎本人的面拆他的台,明确表达不愿为妃的意愿,竟丝毫不觉得胆怯。

    “小女娴习龟易五兆,晨起占卜所得。”云舒莞尔,龟易五兆不比星轨图谶,乃是官府认可的正统占卜之法,即龟卜、易占、五兆卜法、罗盘式占。寻常百姓可用此法来占卜婚姻吉凶。

    她作为穿越者,难免为了趋吉避凶站对风口,会做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选择,不如将一切推给玄学。

    云舒展眸掠向李慎,讽笑道:“想不到殿下与裴君亲厚,竟白龙鱼服潜行到此,今日特意举目参详吾妹么?”

    裴行俭不由握紧了拳头,他出门前亦有占卜,料定陆氏必为裴家妇。可眼下情形,却让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算错了。更不该临时接受纪王,扮作族弟一同前来的请求……

    “不!我不是为令妹而来。”李慎踉跄坐回原处,红着脸低声道:“怪某怀鄙陋之思。裴兄议亲欲聘令妹,而某不日将择妃,陆大娘之名也在候选之列。

    素闻郑夫人美名,某妄自忖度,既姊妹同为郑夫人孪生,气韵想必相似,乃敢以令妹之仪,管窥大娘风姿……”

    云舒垂眸啜茶,一时无言,纪王隐瞒身份“借妹窥姐”,动机可以理解,但手段未免低劣。既不体面,也不聪明。若非她处在被挑选的阶层,这门亲事还没相看,就已经黄了。

    “呵,纪王殿下好心机。”云锦眉头拧起,为姐姐抱不平,顾不得多想讽刺皇子的后果。

    她抽出食盒的下层茶点,重重搁在案上,没好气道:“若小女容貌尚可,则裴仓曹之幸,殿下亦窃喜心安。若小女颜色不足,不称尔心,殿下又当如何臆想我阿姊呢?”

    李慎惶愧无地,见陆二娘呼裴行俭为“裴仓曹”,疏远至此,必因己过而迁怒裴师兄。只得对云锦的发难直认不讳,长揖及地。

    “是小王鄙陋轻佻,心怀鬼祟,以妹窥姊之举着实荒唐僭越。某愧惧交并,实在无颜相对,就此离去。唯愿陆大娘、陆二娘念某愚憨,宽宥此过。万望恕罪!”

    他又侧身向裴行俭一揖:“是弟冒昧孟浪以误裴兄,汗颜无地。”弓腰倒退着走出帷帐,临了还不忘回头描补两句,对陆云锦道,“万望陆二娘切勿因小王之过,而见弃裴兄。裴兄他君子端方,博雅练达,有经纬之才,堪为良配!”

    陆云锦不过鼻子里哼了一声,李慎又巴巴地看向云舒,几番欲言又止,见她眼角也不曾扫自己一眼,只得跺脚离开,心里难过极了。

    裴行俭略舒了一口气,将李慎带倒的马扎和茶盏,不疾不徐收拾起来,长揖而拜:“纪王殿下今为某之友,言语不择举动失仪,冒犯二位娘子。某抚心自责,友有过而未能规劝,此某之失,羞愧无极代为请罪。惟愿两位陆娘子雅量海涵,宽宥我等僭越之举。”

    “裴仓曹代友致歉,诚意昭然,我姊妹也不会萦怀。恰巧小妹新做了白蔓君糕,若不嫌简慢,不妨用些。”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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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将那一碟糕点往前推了推,请他坐下品尝。

    “白蔓君糕,某还未曾见过。”裴行俭见盘中糕饼叠雪煞是可爱,拈起一枚,直到看清饼上的印模花样,指尖微滞,“原来是荼蘼啊。”云淡风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惆怅。

    “此花开后春已尽。”他语声平缓如诵诗句,喉结微动,却将糕点放回碟中不愿吃。

    方才冲纪王发了一通脾气,云锦不再压抑自己,恢复了活泼本色,笑对裴行俭道:“裴仓曹不爱吃白蔓君糕,莫不是是介意荼蘼花开春情绝?

    婚姻本为子嗣计耳,我亦赞同君言。若丈夫不育亦或游宦十年,我必和离另嫁以求亲子。若丈夫先逝,子又平庸,我当改嫁贤夫,以托高门再孕麟儿。”

    孩子跟谁生不生,男人可以这样想,女子亦然。

    裴行俭听了她的话,只觉一口郁气堵在胸口,教他憋闷得慌,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不过是易地而处,将自己的话又原样投掷回来,却砸得他钝痛不已。

    云锦拈起一块白蔓君糕,大大方方咬了一口,“配偶只是传续香火,光耀门庭之器,不分男女。死了可以换,恶疾也可以换,虽说无情,到底无咎于律法。

    就好比这荼蘼花,又被称为白蔓君,纯洁蔓生,不媚不俗,宛如君子。唯独不挽春风,不恋旧枝这一点,显得花性凉薄。不是很合你我心意吗?”

    裴行俭眸光微闪,握紧拳头一言不发。

    “敢问裴仓曹,花落犹可再开,若人心已冷,安能复暖?”云锦拂去手上的糕屑,抬眸冷视。

    裴行俭终于坐不住了,缓缓起身拱手作揖。两袖平垂,指尖在袖中略蜷了蜷,他无奈看向帷帐外落红成阵,唇边犹带着得体的笑意,在风里渐渐淡下去。

    “在下告辞。”他转身步出帷帐,与陆泰颔首别过,脊背微松,似有轻叹逸于唇齿,又被风裹挟而去。

    陆泰在外当了一刻钟的门神,帷帐里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想不到两位妹妹如此厉害,既恳辞纪王,又婉拒裴君,竟是一个都瞧不上。

    虽说有些惋惜,但一想到妹妹们又能在家多待些时光,陆泰很是高兴,喜气洋洋地吩咐家仆收卷帷帐,即刻回府。

    “锦娘,食盒上层的糕点还未动,恰好阿兄饿了,就都赏了我吧。”

    云锦将食盒递了过去,陆泰坐在没有帷幔遮罩的锦茵上,将上层食盒放在风炉上稍稍烘烤一番,以求盒中茶点风味更佳。

    不多时,清甜的气息四散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不觉四下观望探寻。

    这时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手捧一个高足盘举步过来,对陆泰说:“这位郎君,在下京兆韦氏,韦贵妃之堂侄,名巨源。请以盘中单笼金乳酥、曼陀样夹饼和巨胜奴三样,换取你食盒中的糕饼一尝,不知可否?”

    云舒透过帷帽的缝隙瞟了他一眼,原来这位就是《烧尾宴食单》的作者韦巨源了。果真吃货的嗅觉是极为灵敏的。

    三换一再划算不过,陆泰正欲取饼与之交换,却听云锦对云舒小声道:“韦贵妃正是纪王生母,方才纪王得罪了我们,韦贵妃的亲戚又凑上来作甚?”

    陆泰当即合上盖子,白眼一翻,对韦巨源道:“韦郎君,某不欲换。”

    “为何不换?”韦巨源不悦,上前一步正要强势再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