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唐拽姐团 > 6. 五陵年少
    长安俚语“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京兆韦氏累代簪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不但其宅邸靠近宫阙,家族显赫,直逼九重,权倾京兆,谓之“去天尺五”。

    云舒不想招惹韦家,决定将水搅浑,笑对围观的游人道:“此盒中茶点乃吾家小妹手做,不若与诸君射覆相娱。谁能猜中此糕用何馅料,以何为形,即可品尝此糕。”

    她笃定无人能猜到,馅料是莲蓉做的,毕竟此物直到明末才被发明出来。

    韦巨源当即傻眼,想他一个吃遍长安的雅客,却从未嗅到过如此清芬的气息,正因为猜不到馅料为何,才想尝一尝的。

    游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没有定论,几番猜测也无人射中。

    但见一青葱少年,从柳荫处徐步近前,作揖道:“盒中物可是粉团酥?色类春雪,纹若粉色重瓣,层层裹陷,当为芍药形制。”

    云锦面颊绯红,讶然道:“小郎君何以得知?”

    众人齐齐看向那个射覆得中的小少年。

    少年笑指鼻翼:“风送膏香,腻中带清,必以莲子肉为主。莲子寓多嗣,并蒂同心,萌蘖再生。”

    又展眼看向云锦,轻轻一叹,“娘子今日簪鲜花衣锦绣,许是为相婿而来,却迟迟未启盒将此糕赠出,唯看江心鸳鸟成双,蹙眉垂睫。芍药者,约也。花糕仍在,约已空矣。”

    此人好生聪睿机敏,而且留意观察云锦有一会儿了。古语中“芍”与“约”同声,赠送芍药即为“结约”,寓意婚事来日可期。而裴行俭,字守约。

    倘若云锦还想与他再续前缘,就会拿出芍药糕,相赠定情,可惜没有。

    陆泰掀开盒盖往里瞅了一眼,此糕果如其所述,是芍药花苞形的,不由好奇问:“这位公子明察秋毫,料事如神,敢问高姓大名?”

    “某太原狄仁杰,入京探望祖父而来。”

    原来他便是将来长于谋国,智勇无双的大唐一代贤相狄仁杰!怪不得聪察入微,剖疑如神,仅此一个覆射游戏,足以管窥未来社稷能臣的风采了。

    云舒不曾想,半路杀出了个洞若观火的狄仁杰,尚书左丞狄孝绪的确是他阿翁。

    之前许诺射中则赠糕之事,没有与妹妹商量,实属疏漏。毕竟此糕从里到外,蕴藏的都是云锦对裴行俭的爱恋与期许,她未必想外人来品咂这滋味。

    “锦娘,就说这糕放坏了,下次再送狄君别的茶点吧。”云舒低声与妹妹协商。

    偏生韦巨源耳尖听到了,揎起衣袖亮出钱袋,恼声道:“既不肯给人吃,某出钱买总行了吧!”大有誓不罢休,非要不可的架势。

    云锦怔忡半晌,未置可否,连风吹开了帷纱也恍然未觉,惊得众人一阵轻呼“美人”。

    狄仁杰的目光掠过韦巨源,方才还暗自切齿的少年,此时却目痴神惘,心知彼此定不是一路人,志不合不相为伍。

    这个韦巨源,虽称不上纨绔子弟,到底自私自利。且一个男儿郎,专思口腹之欲这等末节,根本没注意到那位姑娘失落的情绪。

    此糕别有深意,即便亲事未谐,少女也不愿自己亲手做的糕,被陌生人吃了去。

    可是,他也好像尝一尝。

    帷纱被吹起的那一瞬,恍如明珠破雾,瑶台月出,他虽不似韦郎君瞠目失态,一颗心却似撞了秋千,高高摆荡起来。

    狄仁杰整襟长揖,温言道:“上巳佳节古有赠芳之谊,我既射中雅覆,还望娘子分一告糕我尝,或可减卿惆怅。”反正人家婚事告吹,何不争取一下呢。

    云锦犹豫了半晌,取一枚芍药糕相赠,却不想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娘子,我饿了,给我吃吧。”

    裴行俭一手夺过芍药糕,一手将柳条编的新鲜花篮递给云锦,唇边噙笑,眉梢却微蹙着:“守约连夜辗转无眠,只待今朝品尝此糕。娘子馈某之爱物,岂容他人染指?”

    “他不是告辞了么,怎么又回来了?”云舒指了指云锦手里的花篮,“莫不是亲手编花篮去了,折柳示相思,以挽留亲事。”

    云锦心情复杂地瞅了裴行俭一眼。

    到手的芍药糕被抢,狄仁杰眸光一转,敛容审视裴行俭,冷声讽笑:“原来阁下就是小娘子见嫌之人,吃了这糕只怕会牙酸。”

    “是么?郎君既吃不到,也只能画饼充饥了。”裴行俭勾唇一笑,眯眼看他。

    韦巨源见有人抢糕,趁裴、狄二人相视如冰怒目冷对之时,索性也横插一手,抓起来伸嘴咬了一口。

    裴行俭出手如电,狄仁杰振臂相抗,几番争抢不下。韦巨源本是儒弱文人,自不能这两个赳赳武夫相比,挥拳一击,误打误撞又将芍药糕打入陆泰怀中。

    眼见场面骚乱起来,云舒不想妹妹陷入舆论风波,自己拿了一糕,又给云锦一糕,附耳悄声道:“二桃杀三士。”

    云锦会意,忙道:“芍药糕只有五枚,我兄妹三人各食一枚,剩下两枚,诸君何不论才德高下而食糕?”

    韦巨源虽然好吃,但也不是饭桶,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阳谋!”二桃杀三士,只需一个“让”字可解。但前提是要放弃才德名誉,亦或者说,放弃眼前这位小美人。

    他堂堂京兆韦氏儿郎,岂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才德逊色于人,而顶着懦夫蠢货的骂名,选择退缩或成人之美么?

    狄仁杰与裴行俭亦非寻常角色,但世宦阀阅子弟,素来视荣誉、族望比生命更重要,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使他们不能主动跳出困局。很快带着家仆随从,纷纷甘入彀中,争夺一块小小的糕点。

    陆家兄妹一人攥一糕,手牵手离开了曲江。三人钻进陆家马车,陆泰一边将芍药糕往嘴里塞,一边笑得前仰后合,“哈哈,他们还真的冲上来抢了,聪明莫过舒娘。”

    “阿兄,你慢点吃,小心呛着……”云锦提醒道,一抬手发现腕上还挂着裴行俭送的花篮,连忙捋了下来。

    云舒瞥了陆泰一眼,长眉一挑,指着他糕上濡湿的齿痕道:“你就要咬到韦郎君的牙印了。”

    “咦惹!”陆泰登时嫌弃得皱眉耸眼,将手上残渣拍落,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别说,锦娘做的芍药糕,味道天下一绝,也不知那三个谁抢到了。”

    云锦摇摇头道:“抢到了又如何?人的才德难道系缚在糕点上,而非丹青史册上?”

    这话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陆家所在的安仁坊。据说裴行俭先手抢到一枚芍药糕,却又当众将其掷于草丛,劝止韦、狄二人勿要再抢时,说的便是这句话。

    不愧是前世夫妻,想法一致。

    陆爽得知女儿婉拒了裴行俭,略感惋惜,却并没强求,还安慰了云锦一番。郑夫人却忙坏了,一堆人上门打听陆家姊妹的消息,不是想攀亲的,就是来保媒的。一大早不知打发多少来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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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妹三人在凉亭中围桌闲话,品饮云锦调配的蔗浆肉桂生姜奶茶,谈及争糕一事。

    “不愧是裴行俭,率先跳出了陷阱,但又切实证明了自己文智武功和心胸格局。”云舒由衷感佩。

    “呸,他比韦、狄二君年长好几岁,根本胜之不武!”云锦却觉得丢人,小声嘀咕道,“及冠之人还跟两个少年抢糕吃,幼不幼稚!”

    “一个素来老成持重的人,肯放下自尊和体面,放手与黄口孺子争抢,不正说明他十分在乎吗?”至于在乎什么,云舒没有说透,但见云锦双手握住脸,想必她心里最清楚不过。

    陆泰却啧啧两声,“分明是裴守约那厮机变过人,堪称局中圣手。”故意卖关子道,“不是有两枚芍药糕吗?你们猜还有一枚去哪了?”

    “莫非,也在裴二郎手里……”云锦讶然,上辈子他就是如此智计巧黠,在西域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啪”的一声,陆泰猛一拍双掌,“正是!裴守约那厮,其实早将两块芍药糕,都抢到手了,故意藏了一个好的在怀,再拿一个被抢破的扔在地上,劝退韦、狄二人。待游人散去,天已夜幕,又提灯兜转回去找,偷摸将那又脏又破的芍药糕吃了。”

    云舒呷了一口奶茶,在舌尖品咂了许久,瞅了一眼面颊绯红的云锦,隐约觉得单凭裴行俭的智商手腕、坚韧心性,妹妹大概难逃这门亲。烈女怕缠男呐。

    云锦被姐姐意味深长的眼神,盯得很不好意思,忸怩羞臊起来,半晌才垂眸喃喃道:“他是不是傻,既然已有了好的,为何还要那个破的?”

    “那当然是……”陆泰拖长了音调,用芦管大吸了一口奶茶,“好的那枚芍药糕被人发现了呀!否则他抢到两枚芍药糕的事,是如何被人知晓的。”

    “还真是出人意料。”云舒没想到争块糕,几个人还能演出连续剧来,略一思维:“发现裴行俭私藏糕点的,莫不是狄仁杰?毕竟他善于格物致知,窥微察真。”

    陆泰竖起大拇哥道:“还是舒娘机敏,狄仁杰觉察有诈,故意派书童撞上裴行俭,将芍药糕抖落出来。”

    云锦捂嘴,讶然道:“这么说,是狄仁杰吃了那枚完好的芍药糕?”

    “没有!”陆泰连连摇头,“裴行俭被人抓包,面不改色不肯想让。两人又打了起来,偏巧有个外乡的田舍郎来劝架,好生教育了他们一番。”

    云舒噗嗤一笑,合着连续剧最后又成反转剧,好奇问:“那田舍郎到底说什么了?竟让争得不可开交的二人罢了手。”

    陆泰摸了摸后脖颈,想了想道:“那田舍郎说,糕点不过面皮裹糖馅儿。今为一抟之食,而忘揖让之节,拳脚相加,岂不谬哉?”

    “言之有理,郎君们幼稚起来,理智全抛。就该被人敲打点醒。”云锦道。

    “一开始田舍郎还劝两位各退半步,何不分而食之。那两人虽不打了,但依旧不肯分对方一半,争执越烈。最后田舍郎索性自个儿,将芍药糕大嚼入腹,让那他俩打也白打,骂也白骂。”

    云舒将奶茶吸得咕噜噜响,笑道:“这田舍郎倒会釜底抽薪,也不知姓甚名谁。”

    “我也记不清了,好像姓娄……叫什么德的。”陆泰挠了挠下巴,不是很确定。

    “娄师德?”

    那个胸怀唾面自干的气量,与裴行俭旗鼓相当,亦能出将入相的娄师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