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南曲江池畔,惠风骀荡,春水渌波。岸边新柳垂金,陌上繁花似锦,展眼望去长安丽人逶迤如云。
陆家马车缓缓摇至水滨,云舒扶着妹妹下车,但见彩幄连天,锦帐蔽日,皆是世家子弟千金们设下的裙幄宴。酒香与花香在空气中交织融会,笑语琵琶莺歌相和,一派盛世升平的明丽景象。
“阿兄,那边最大的帷帐是哪家的?”云锦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指向池东的帷帐。好奇谁家如此豪奢,锦茵绣褥铺陈数丈,曲足长案列满玉盘珍馐。
陆泰忙将妹妹的手压下来,小声提醒:“是魏王的帷帐,高阳公主与房驸马,巴陵公主与柴驸马也在。”魏王亦名“泰”,虽说臣子无需避讳皇子名,但多少有些“冒犯”。
竟遇上“魏王党”来此踏青游玩,云舒好奇地瞥了一眼,踞坐中央的青年男子便是李泰,一身绛紫圆领窄袖袍衫,腰束玉带,足蹬乌皮六合靴。不愧是宠冠诸王的皇子,相貌堂堂,意气风发,眉宇间自有一股顾盼自雄的傲然。
此时魏王李泰手持犀角杯,环顾左右笑道:“《括地志》今年得以成稿,承蒙诸位鼎力相助。在此春和景明之日,小王敬大家一杯,聊表谢意。”谈笑风生间踌躇满志溢于言表。
云舒不由心动,她一个历史地理学研究生,无缘进考古队,迫于生计入职游戏策划,却是《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的忠实读者,眼下唐朝新鲜出稿的《括地志》,对她极具吸引力。
此书详细记载了唐朝贞观时期,各都督府及州县之制,涵盖山川物产、古迹风俗、人物故事等,可惜南宋后散佚无传。
“四哥,那儿有个仙姿佚貌的小娘子,正痴痴望着你呢!”一位髻鬟峨峨珠翠耀目的美人,抬手指过来。
“高阳,这世上哪有比你更美丽的女子呢。”李泰呷着酒悠然回头,目光不经意间扫了过来,喉头一抖,杯中酒倾洒大半。
一群靓装倩饰的仕女,翩然而出,追逐一只弹跳的蹴鞠,阻隔了魏王的视线。云舒笼住飘飞的帷纱,“若能有幸拜读一回《括地志》就好了。”
陆泰面露难色:“此书已归皇家藏书阁,我们无缘窥见。”
却不知十步开外,一对华服姐弟,留心听着陆家兄妹说话。姐姐一袭窄袖短襦,腋下高系六幅绸裙,云髻上是一副金嵌宝步摇。弟弟面容清秀稚嫩,喃喃道:“阿姊,四哥手里应该还有《括地志》的底稿吧。”
姐姐会心一笑:“万一她不是陆家大娘,而是二娘呢,到时候错献殷勤岂不尴尬?”
“错不了!”弟弟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闪着微光,“我都找人去陆府打听过了,陆大娘好读书,陆二娘擅烹调。”
姐姐闻言掩口轻笑:“阿弟这就上了心,成亲后必是个惧内的。”
“阿姊胡说什么!”弟弟脸上一红,心中没由来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悸动,发足飞奔而去,“我先去见裴师兄!”
最初看景看人的新鲜劲儿过去了,云锦便一路沉默,直到哥哥陆泰掀食盒盖偷吃,才果断将其爪拍了下去,“阿兄,待会儿你守在帷帐外头,等我们出来,留下的茶点都给你吃。”
“那好!”陆泰走到一帷彩帐前,特意扬声道,“希望裴二郎吃不上你的手艺,一盒茶点都便宜了我。”
一时微风徐来,桃樱纷落,一位身量修长的青年徇声掀帷,叉手而出:“陆大郎,幸会。”
陆泰挑眉一哂,“裴二郎好。我带两位妹妹来此游玩,相逢不如巧遇。”
裴行俭亦假装邂逅,寒暄了两句,他身着碧青圆领襕袍,腰束银带,幞头软脚被风吹起,飘飘拂拂,衬得他面容清俊,眼眸中沉静的谦光,恍如春涧明溪。
云锦仰脸看他,竭力压抑着眸中翻涌的泪花。云舒上前一步,微微扬袖挡在妹妹面前,给予她缓解情绪的空隙。
在她看来,裴行俭容貌尚可,但气质尤为出挑,从容自定,稳如山岳。正如《菜根谭》里的一句话形容的那样:每临大事有静气。果然成大功业者,气度浩然。
裴行俭与陆家姊妹见礼,姊妹俩今日皆梳双环髻。鬟簪蔷薇,着藕荷色高腰襦裙,外披轻绡,眉目清冷,双眸微含审视之色的女子,想必是诗书沁骨,蕴玉含章的陆大娘。
他目光落在云锦鬓边斜簪的海棠花上,若有所思。这个穿鹅黄短襦配石榴红裙,手提食盒的少女,略显悲戚之色,才是今日与他相亲的陆二娘。却全然不似陆侍郎所言的活泼跳脱,莫非她对某不满?
云舒掀帷进帐,却不想里头还坐了一位锦衣少年,准确来说是前世的冤家。姐妹俩对视一眼,云锦欲开口见礼,云舒微微摇头,牵着她安静落座。
那月白窄袖袍的少年,眉目疏朗,敛容端坐,眼底却有掩不住的好奇,打量着陆家姐妹,越发脸红:“二位娘子凤仪各胜,未及请教,孰为伯姊,孰为季妹?”而后满怀期翼看向云舒。
裴行俭开口介绍:“这位是裴真,某之族弟,在家行十,今日携伴同游。”
云舒侧首看了云锦一眼,淡淡开口:“小女居长,此家妹二娘。”未有行媒闺名暗隐,唯称行第,是礼法风俗。
“大娘子好!”裴真心头大喜,双手摁在微微起伏的胸前,粲齿一笑:“陆家姊妹果真好风采!”
案几上摆着一套越窑青瓷风炉及茶具。裴行俭含笑道,“某为诸位煎茶。”取茶饼在风炉上炙烤,微有焦香,置于碾中细细研磨,再以罗筛。
水初沸,投盐少许。二沸之后,以茶筅击拂茶汤,直至汤花咬盏。三沸而止。
“二位小姐请品饮。”他执杓分茶,腕转如行云,动作舒缓若抚弦琴。满帷茶烟,不喧不躁,更衬得裴行俭眉目沉静,容色澹然。
云舒颔首致意,虽然咸津津的茶味不契她脾胃,少不了蹙眉,但不得不承认盏中茶汤碧莹,沫饽如花似雪,均净漂亮。“二娘,你觉得此茶如何?”
云锦抿了一口,微闭双目,徐徐品味,睁眼时眸光温软了些许:“入口甘润,味有回韵,清而不薄,厚而不浊。想必裴二郎此刻胸无尘滓,气定神闲。”她顿了顿,垂眸看着盏中余汤,心中郁郁。
暌违生死再见丈夫,她心绪难宁,千回百转。而他一颗心毫无波澜,哪怕见到将来极有可能成为妻子的少女,依旧无惊无喜,无怨无尤。
或许,他上辈子从始至终都不曾心悦于她。
裴行俭闻言,执盏的手微微一滞,随即低眉弯唇,笑意自唇角漾开,似茶烟清淡绵长。
“二娘子过誉,茶汤之妙在水火既济,汤盏相契。今日山泉清气,不过借某之手寄情盏中罢了。”
他目光投向云锦,见她仍紧握着食盒的提梁,声气愈柔:“此茶尚有不足,浓酽苦韵有余,而少甘甜。若有茶点佐味,那才相和相宜。”说罢,将手中茶汤一饮而尽。
云舒眉梢微挑,在她看来裴行俭对云锦并非一无所感,而是习惯将真实情绪内敛。他话说得谦冲自牧,温柔和煦。并以茶器相譬,隐晦委婉表达对云锦的好感,并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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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点”之甜,期待更进一步接洽。
不得不说,裴行俭智慧高妙,进退得宜。就看云锦愿不愿意听懂,若不想拿出“甜”,那就只是友人坐论茶道了。
云锦耳根微红,越发低垂了头颈,食盒却始终没有抬上案来。
帷外曲江春水淙淙流淌,碧波潋滟间画舫徐行,偶有流莺婉转求偶放歌,伴着欢声笑语。云舒见妹妹仍在犹豫,望向裴行俭,“此行代吾妹三问,还请裴二郎凭心实答,勿要作伪搪塞。”
初一会面,裴行俭便觉这位陆大娘胸藏丘壑,城府过人,心机眼力不浅。想与陆家顺利联姻,势必先闯过她这一关。
裴行俭敛衽正坐,温声道:“大娘子但问,某知无不言。”
“裴二郎,名行俭,字守约。”云舒也不与之兜圈子,直言:“若君婚后四海为宦,与妻分离十年,长山水远,音书难传。裴君能否不渝此情,守约归来?”
裴行俭垂眸苦笑:“某少年怙恃双失,独居草堂六载,每至秋夜,风撼松窗月照空床,辗转反侧。十年孤寂,焉能无一丝动摇?
可夜观牵牛、织女二星,隔河相望,一岁一逢,光灿如初。若某与妻因宦途而分,彼此遥隔千里,同望一月即如同室。当每月修书寄锦,以慰相思。某字守约,不善移情。”
他语气略显凄凉,云锦听着眼底不觉有光微动。上辈子从半月传书到日渐无书,也不过三五年光景。她默默转着杯中残茶,思绪万千。
云舒继续诘问:“若十年后裴君归来,发妻中道病逝,所留子女皆平庸之辈,君当如何?续弦以求贤子,克绍门楣乎?”
此问一出,不但裴行俭脸色微变,裴真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寻常相亲比照双方门第财富之外,无非探问彼此性情志趣是否相契。陆大娘怎的一上来就问分离如何,紧接着又问续弦与否。这么触霉头的话题,不是为难人么?
但一直垂头的云锦,此时微微抬起了下颌,首次正视裴行俭,等待他的答案。
裴行俭并未即答,沉默良久,目光转向帷外,曲江之上画舫缓缓穿过落英,船尾波纹层层荡开。终是转眼过来,眸中无躲闪之色:“若妻中道辞世,子孙无才,某会续弦。”
云锦猛地咬住下唇,目光微滞,果然他的想法从未变过。只是上辈子她天真地以为,人间夫妻都能白头到老。怨自己单纯太过,不曾早问变故。
裴行俭心知这个答案,不遂眼前人的意,还是老实解释:“某既为河东裴氏中眷一支,本为簪缨世家。然三族被夷,父兄捐躯,遗某唯书一卷,剑一柄。
某寒窗十载方明经及第,乃得仓曹参军之职。虽有族亲大多疏远,朝堂江湖无有援倚。若某终身止步于仓曹,则裴氏一脉,从此湮没于仕籍矣。”
意思就是,他看重仕途荣誉,家族兴旺,不能有绝嗣之患。
沉默许久的裴真,忍不住插话:“男子择妻定首重宗嗣。二郎善相面观人,两位娘子丰润柔美,眉长入鬓,此皆宜子之征,无需多虑。”
裴行俭微微蹙眉,这位“族弟”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无比郑重道:“裴家门楣之重全系吾身,不能坐视宗祀断绝。子孙之器,关乎门庭之兴。若嫡妻中道辞世,某必除服后择贤女续弦,以求子出公卿以昌家门。”
云锦听得怔怔,思绪像是被人强行破开,裴行俭对子嗣有高期望并不为过。可又为上辈子的自己感到不值:“那前妻恩义就此忘断,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