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两个人同时站起来,一前一后地走出咖啡厅。

    午后的阳光迎面涌来,带着地中海特有的明亮和温度,阳光落在她的肩上,把那些因为睡眠不足而带来的沉闷感驱散了一些,她没有像来时那样紧绷着嘴角,步伐也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袭击者们被带走以后,小镇里也就没了他们前天刚刚到达时候的危机感,一切变得宁静下来。

    走出几十步之后,初本夕颜忽然开口:“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平时不是一直要找话题说的吗?”

    “我怕说错话。”沢田纲吉的回答很坦率,“你平时早上起来也是这个脾气,说多错多,被你骂了反而不值。”

    初本夕颜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你倒是还记得。”

    在十年前,初本夕颜的起床气比现在还大,有时候中午午休没睡好,她一下午都会很暴躁,但是这些仅仅只是在沢田纲吉面前,就像是一直气昂昂的斗鸡。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脾气很差,直到后来去了横滨她才发现,她在别人面前其实完全不是那样,她会冷静且面无表情地处理所有事情,对待所有人都是同一副冷淡又看不出情绪的样子。

    只有在太宰治这种亲近的人面前,那些烦躁和想要刺人的冲动才会冒出来,像是有一只被关了很久的动物,只在他面前才愿意露出爪子。

    但是也就沢田纲吉和太宰治有过这种待遇,还受得了她。

    “那是十年前了。”她说。

    “嗯。”沢田纲吉的语气没有变化,“尽管已经十年了,但我记得。”

    初本夕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于是她只是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前方的碎石小径上,继续往前走,沢田纲吉没有追上来和她并肩,只是和之前一样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他们在那条小径上走了很久,回到主街的时候,镇上的面包店已经开始收档了,柜台后面的年轻男人正在把剩下的面包装进纸袋里,看到他们经过,这一次他倒是抬了一下头,朝他们微微点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他们走回旅馆门口的时候,沢田纲吉的手机响了。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下接听键。

    初本夕颜本来已经走出两步了,但在看到他的表情变化的那一瞬间,她停了下来,那个变化很细微,只是眉梢微微下沉了一点,但放在他脸上,就意味着一件事。

    出事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沉默地听完,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紧,然后说着:“我知道了。”

    随后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在暮色中碰在一起。

    “跑了。”沢田纲吉皱着眉说,“昨天早上被我们抓住的那些人,全部被劫走了。”

    初本夕颜靠在旅馆门口的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她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细节,安静地等了几秒,等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然后才开始问:“全部?”

    “是的,被劫走了,狱寺还在追查对方的信息。”

    初本夕颜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其实她不是很意外,这次的事情更像是在印证某种猜测,她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从门框上直起身,伸手拨了一下被晚风吹散的碎发,动作很随意,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

    “用什么方式劫走的?”她问。

    “看守所说没有任何人进入,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守卫全部昏迷,监控有一段被替换过,人就这样不见了,狱寺正在调取周边的道路监控,但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车辆进出。”

    初本夕颜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广场上那些正在暗下来的轮廓上,那些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窗户,每一扇窗里透出的光都像一只温暖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条空无一人的石板路。

    “对方很熟悉彭格列的安保系统。”她最终说,声音不大,“知道看守所的布局、守卫换班的节奏、监控的盲区在哪里,还有能力让所有人同时昏迷而不留下任何痕迹。”

    说完初本夕颜顿了顿:“能做到这些的人,要么是彭格列内部的高层,要么是和彭格列合作过很久的人,要么是......”

    她没有说完,但沢田纲吉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要么是那个把账本放在他办公桌上的人,那个同样对彭格列的安保系统了如指掌,能不触发任何警报就把东西放进他办公室的人。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明天回去之后会亲自跟进这件事。”

    初本夕颜看着他,暮色中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沉稳又看不出深浅的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一个被压下去的动作。

    “你还好吗?”她问。

    沢田纲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随口问出来但其实并不是随口问出来的关心。

    “......还好,只是需要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没有安慰说你看起来不太好或者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毕竟沢田纲吉已经是一位很出众的首领了,这种事还轮不到她一个外人来插嘴。

    但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多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过什么之后才移开,她转身走进旅馆,木质台阶上的脚步声轻快地响了几声便消失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在她身后合上的门,站了片刻,然后也走了进去。

    那天晚上的星星比前一天更多。

    初本夕颜是在十一点左右推开阳台门的,她穿了件薄外套,头发还是半干的,像是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彻底吹干就走出来了,她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空。

    隔壁的阳台门在她出来之后没多久也开了,她没有转头,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身影,沢田纲吉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栏杆旁边,和她一样靠上去,仰头看着同一片星空。

    沉默在他们之间持续了一会儿,不尴尬,也不沉重,更像是两个人都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

    然后他开口了。

    “夕颜,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虽然你应该都差不多知道了。”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初本夕颜转过头看他,夜色中他的轮廓被模糊,但是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他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你说。”她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讲。

    从十年后火箭筒开始,从那个被送到十年后看到自己被毁灭的世界的十四岁的自己开始。

    他讲到了白兰,讲到了那个平行世界里发生的一切,讲到了那些他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讲到了他必须在一夜之间长大、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装出沉着的样子、必须在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的情况下做出选择。

    他讲得很慢,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整理措辞,他没有跳过那些让他难堪的细节,也没有美化自己当时的反应,他讲到了自己害怕得发抖但不得不站起来的时刻,有他在训练场上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爬起来的过程,还有后面初本夕颜离开环境后没看到的。

    他回去通过初代的考验,获得了全新的彭格列戒指的真正形态及其全部力量,真正的决战在此打响,还有他面对白兰时那种如果我输了所有人都会死的压力,最后白兰战败,尤尼与伽马为了复活彩虹之子而牺牲。

    幸运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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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结束以后众人回到十年前,那个死伤惨重的未来被彻底消除,通往新的未来。

    初本夕颜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她靠在栏杆上,侧着头看着天空,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了,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而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用力。

    直到沢田纲吉讲完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开口了:“你当年......应该告诉我的。”

    沢田纲吉的喉咙收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嗓子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她的声音不算很大,但是在夜晚十分清楚,“因为换作是十年前的我,我也会这么做。”

    初本夕颜理解他,她知道那种想要把重要的人推开,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最狼狈一面的感觉,因为她自己在横滨的时候也是在做同样的事。

    沢田纲吉站在那里,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但他没有让那些东西涌上来,他站在那里,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看着她的侧脸。

    “我那时候在医院走廊上觉醒异能力的时候,你不在。”她垂眸说道,“后来我去了横滨,遇到了森鸥外,遇到了太宰治,遇到了很多事,那些事我也没有告诉过你。”

    他静静听着。

    “所以我们都一样。”她说,“都在替对方做决定,都觉得这件事不应该让对方知,都觉得我自己能扛住。”

    她顿了一下:“我们都没有问过对方想不想知道。”

    沢田纲吉看着她,她依然看着星空,姿态比刚才松弛了一些,但她的肩膀还是微微绷着。

    “下次不会了。”他说。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下次?”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下次,如果再有什么事,我会告诉你。”他说,“不管是什么事,不管你觉得应不应该知道,我都会告诉你。”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我也是。”她说。

    他愣了一下。

    “如果有下次,”她说,“我也会告诉你,所以......”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她只是说:“所以扯平了。”

    她说扯平了的时候姿态比刚才更松弛了,肩膀放下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卸下来了。

    沢田纲吉看着她,觉得喉咙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些,但他说不出话。

    随后她转回头,继续看着星空。

    “明天要早起。”她说,“进去吧。”

    “嗯。”

    但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各自的阳台上,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看着同一片星空,在同一阵夜风中安静地站着。

    “阿纲。”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她说,声音很轻,“你扛了很久。”

    他沉默了一瞬。

    “......嗯。”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辛苦了,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点了点头,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夜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带着凌晨将至的气息,她先从栏杆上直起身,转身朝阳台门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安。”

    “晚安。”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阳台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

    沢田纲吉站在夜色中,又看了一会儿星空,那些星星安静地亮着,和昨天一样,和十年前一样,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凉了又凉,久到远处的犬吠停歇了,久到天空的颜色从深蓝开始泛出一丝极浅的灰白。

    然后他也转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