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本夕颜回到房间,反手锁上门后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
走廊里沢田纲吉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隔壁的门开了又关,然后是两秒的安静,再然后是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桌面上的声响。
她听着那些声音,确认隔壁的人已经安顿下来了,才从门板上直起身走向卫生间。
热水澡冲了很久,关了花洒的时候水汽弥漫了整个浴室,镜面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初本夕颜伸手抹了一把,在镜子里看到一张苍白的脸,眼眶还残留着一圈不太明显的红,黑色纹路从右手的手背蜿蜒到肘部,在蒸腾的热气里颜色略微变深了一些。
她盯着纹路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扯过浴巾胡乱擦了几下头发,水滴顺着发梢落在肩头和锁骨上,她也没在意,直接套上棉质睡裙,赤脚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了被子里。
天花板是米白色的,壁灯没关,暖黄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今天从一早出发去教堂的路上遇到袭击,再到地下室见到的幻境,最后到壁画给出的那些信息,都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但是此刻她却一点都不困,感觉她的大脑放松不下来。
初本夕颜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脑海里那些画面还在飘来荡去,实验室的灯光、雪地的灰白、横滨港口的旧仓库,但过了以后她发现自己不再去看它们了。
她在看沢田纲吉。
幻境里那个从棺材里坐起来的十四岁少年,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前,深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什么都没搞清楚的那种茫然,他环顾四周,看向空地,看向树木,看向她所站的方向,然后目光穿过了她。
初本夕颜盯着天花板,昨天晚上失眠的时候发现的裂缝再次被她看到,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视野边缘慢慢变得模糊,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下沉,但就在她快要沉入睡眠的时候,那道裂缝的线条突然变了。
她看见那个十四岁的沢田纲吉站在走廊上,浑身是伤,衣服上蹭满了灰,脸上有淤青,眼底是她看不懂的疲惫,他站在她面前,背对着走廊尽头急救室的方向,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说出一句话。
“我们......暂时分开吧。”
她听见十年前的自己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声音发涩,像是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沢田纲吉,你连分手都不敢说真话。”
然后那个少年就消失了。
初本夕颜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壁灯的光还是暖黄色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变化,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扑通扑通,像是有谁在她肋骨内侧敲鼓,她把手掌按在胸口,感觉到指腹下心脏的搏动一点一点地慢下来。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在经历什么。
在当时的她看来,那些因为无人接听而被挂掉的电话,那些被错过的约定,那些越来越频繁的无法解释的缺席,借口越来越敷衍可笑却迟迟不肯和她吐露他经历了什么,少女时代的自尊是高傲的,所以在他提出分手的时候,她是失望的,以至于从觉醒了异能力到离开并盛,她都没有再和他有联系。
她从来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性。
但在幻境里,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从棺材里坐起来,看着他走进地下基地,看着他面对那些比她想象中更庞大、更沉重、更残酷的东西。
她看到他站在训练场中间,额头的火焰熄了又燃,燃了又熄,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亮一些,但他的脸越来越苍白。
她翻了个身,面朝那面与隔壁房间共用的墙壁。
他就在那面墙的后面。
十年前他站在她面前说我们暂时分开吧的时候,她才十四岁,她以为那是告别的全部,却不知道那只是一块帷幕,帷幕后面藏着她看不到的东西,而他选择不让她看到那些东西,不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知道,是因为他觉得她不应该背负那些东西。
他们都在替对方做决定,替对方选择你不应该承受这个,然后用最笨拙的方式把对方推远。
初本夕颜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枕头的气息是干净的洗涤剂味道,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余温,她在这股味道里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到那些画面,没有实验室,没有雪地,没有棺材,没有十四岁的沢田纲吉站在走廊尽头。
她只是让自己沉入了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中,就像过去十年出任务失眠的时候这么迫使自己入睡一样。
第二天被敲门声叫醒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尽管拉上的窗帘隔绝了一部分阳光的热度,但是室温还是升了上来。
大概就只睡了四个小时,初本夕颜感觉头闷闷地在胀痛,她揉了揉额角喃喃要是有酒就好了,还可以用酒精麻痹一下。
这时候敲门又响起来了,随之响起的是沢田纲吉的声音:“夕颜,起来了吗?”
“......醒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那个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松弛:“快一点的话还能赶上午饭,老板娘说厨房一点之后就不做了,我们可以去隔壁的咖啡厅随便吃点。”
“我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了,隔壁的门开了又关。
她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在习惯性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打量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纹路的颜色变深了一点。
初本夕颜盯着那片纹路看了几秒,又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关节没有僵硬感和麻木感,然后放下手臂,随后她又召唤出月下蝶观察了一下,发现没有什么问题。
看来目前只是纹路的颜色变深了,但其他的都没变。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是毒素在缓慢地渗透更深层的组织,也许只是因为今天的光线和昨天不一样,也许只是她昨晚没睡好所以看什么都觉得颜色不对,她不确定,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反正也要回巴勒莫了。
把右手收回来,初本夕颜掀开被子下床。
但是洗漱的时候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手臂,纹路还在那里,颜色确实比昨天深一点,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拧上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脸,把头发扎起来,换好衣服。
拉开背包拉链的时候,账本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夹层里,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在透进窗户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光泽,她伸手摸了摸封面上的纹路,指尖划过那些已经恢复了原状的、不再移动的纹路,触感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她拉好拉链,拎起背包,走到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沢田纲吉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他在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深色外套,头发比昨天稍微乱一些,眼底有些青黑,像是也睡得不太好,但看到门开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睡好?”他问。
初本夕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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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四个小时,够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朝楼梯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走吧。”
前台没有人,老板娘大概在后面的厨房里忙碌,他们推开旅馆的门,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
隔壁的咖啡厅门开着,门口摆着几张小桌,他们选了靠窗的桌子坐下。
午后的咖啡厅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柜台后面的年轻男人正在擦拭杯子,收音机里放着某个意大利语的广播节目,主持人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夹杂着阵阵笑声。
随便点了份肉酱意面,初本夕颜就恹恹地把菜单拿给沢田纲吉了,没睡好她没什么胃口。
其实要不是沢田纲吉的坚持,她准备随便吃点面包咖啡解决的。
对面的沢田纲吉接过菜单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翻了两页,用意大利语向柜台后面的年轻男人加了一份什么,语速很快,初本夕颜没太听清,也没有追问,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广场的方向,眼皮沉沉的像挂了铅块。
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桌面上,也落在她的手臂上,暖融融的,带着一种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温热。
如果现在不是出任务的话,她绝对会找个舒服的地方躺下眯一会,可惜了,明明来意大利之前说好了这次只是一个旅行的!该死的亡灵!该死的账本!该死的地下室!睡不好让初本夕颜有些暴躁,她在心里咒骂着这次的所有意外。
知道初本夕颜睡不好的时候是什么脾气,沢田纲吉贴心的没有提昨天发生的事情,他沉默地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外广场的方向,像是也在看风景,但余光始终落在她那张明显挂着烦躁的脸上。
片刻后他放下水杯:“加了一份烤蔬菜,还有一小碗水果。”
初本夕颜愣了一下,她刚才没听清他点了什么,原以为他说的是意大利语,没想到是在帮她点,让没胃口的她吃点清爽的东西垫一垫。
“......我没胃口。”她说,声音闷闷的。
“知道。”他说,“吃几口也行,不吃的话胃里会不舒服。”
初本夕颜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那种哄人的意味,也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只是很自然地说了这么一句,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她没反驳,也没说好,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广场上那只干涸的喷泉。
但她没有站起来离开,也没有再说不想吃了。
烤蔬菜端上来的时候,盘子里的番茄和茄子被烤得微微焦黄,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盐和香草碎,散发着橄榄油和炭火混合的香气,水果是切好的哈密瓜,橙黄色的果肉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边缘码着几片薄荷叶,绿得鲜亮。
初本夕颜看了那盘烤蔬菜几秒,然后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番茄送进嘴里。
表皮微皱,内里温热多汁,酸味在烤制之后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一丝炭火的焦香,她又叉了一块茄子,同样好吃,软糯的茄肉在舌尖上化开,咸香中透着微甜。
她一块接一块地吃完了大半盘,然后才放下叉子,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柠檬水。
“好一点了吗?”沢田纲吉问。
“......嗯。”她应了一声,“谢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然后自然地把初本夕颜点的意面拿到自己面前,很快吃完,然后站起来:“走吧,出去走走,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