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宰治走后,初本夕颜在凉亭里又坐了一会儿。

    藤蔓植物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不断变化的影子。

    随着温度逐渐升高,初本夕颜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但是走出凉亭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是一种沉稳又有节奏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山本武从小径的另一端走过来。

    他后背没有背着时雨金时,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T恤,他的头发比昨天乱了一些,额前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翘起,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天然又看不出深浅的笑容。

    “初本,”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你一个人在这里?”

    “太宰刚走。”初本夕颜说,“你找我?”

    山本武挠了挠后脑勺,看起来是有什么话要说。

    “也不算找,”他说,“就是路过,看到你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阿纲去处理工作了,走之前让我跟你说——”

    “好好养身体,其他的事交给他。”初本夕颜打断他,“老管家已经转达过了。”

    山本武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大概怕老管家转达得不够清楚。”他说。

    初本夕颜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走在碎石小径上,朝主楼的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之后,山本武开口了。

    “初本。”

    “嗯?”

    “你手上的那些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她右手上,但很快移开了,“阿纲昨晚一晚上没睡。”

    初本夕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守在你房间门口,”山本武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因为医生说你的情况需要观察,他就搬了把椅子坐在走廊里,狱寺劝他去睡,他不肯,Reborn骂他,他也不听。”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多少笑意。

    “我认识阿纲快十二年了,没见过他那样,应该说担心这种心情他有过很多次,但是这次的感觉是那种......”

    他停下脚步,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那种‘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初本夕颜也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喷水池旁边,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些苍白又消瘦的轮廓照得一览无余。

    “他应该去睡觉。”她说,声音平静,但是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

    山本武看了她一眼。

    “他就是睡觉了,”他说,“在你床边的椅子上,天亮的时候才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你醒来之前,他让人去做了早饭,自己去换了衣服,端着早餐站在你门口站了一会才敲门。”

    初本夕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山本武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站在喷水池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远处的橄榄树林上。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初本夕颜说。

    山本武转过头看她,笑了笑。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眼底有了一点温度。

    “我不是来替阿纲说好话的,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都太能扛了,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

    他顿了顿。

    “有些话,不说出来,就真的没机会了。”

    初本夕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和她预想的同情和怜悯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有一种很平静到近乎坦然的诚恳,这让初本夕颜感到有一丝狼狈。

    不愧是山本武能做出来的事情。

    “我知道了。”她说。

    山本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初本夕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碎石小径,绕过喷水池,朝主楼走去。

    回到主楼的时候,老管家正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低声跟一个年轻的侍从交代着什么,看到初本夕颜走进来,他抬起头,苍老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初本小姐,”他说,“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十代目说他在会议室吃,让您不用等他。”

    初本夕颜点了下头。

    她没什么胃口,但她知道如果不吃,某个人大概会在百忙之中抽空端着午餐再来敲她的门。

    “好。”她说。

    午餐被安排在二楼一间小餐厅里,长桌只铺了一角,白瓷盘里盛着简单的意面,配着烤蔬菜和一杯清水。

    初本夕颜一个人吃完了那盘意面,味道很好,面条弹牙,酱汁浓郁,但她吃的时候几乎没尝出什么味道,烤的蔬菜也都是她喜欢的,没有该死的胡萝卜。

    吃完饭,她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太宰治房间门口时停了一下,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行李箱不见了,只有窗台上还留着一杯没喝完的水。

    他走了。

    初本夕颜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离开。

    ......

    下午两点,她被请进了会议室。

    还是上次的那间会议室,深色长桌上铺满了文件和资料,但今天的氛围比上次沉重了许多,上次是工作对接,今天更像是战情会议。

    沢田纲吉坐在主位。

    他的姿态和昨天一样,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脊背挺直,表情沉稳,但初本夕颜注意到,他的眼底那层青色的阴影比早上更深了,衬衫领口微敞,领带系得比平时松了一些。

    看到她进来,沢田纲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坐吧。”他说。

    初本夕颜在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下,山本武坐在她对面,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这一次狱寺隼人坐在沢田纲吉的左手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表情比上次更严肃,特意戴上一副眼镜,看起来和之前的感觉变得不一样了。

    这一次Reborn也在。

    他坐在另一端,黑色的礼帽压得很低,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小口小口地喝着,看起来像是来听汇报的,而不是来开会的。

    初本夕颜把那本账本放在桌面上。

    “开始吧。”沢田纲吉看了一眼狱寺隼人。

    狱寺隼人站起来,将手中的文件夹翻开,推到桌子中央。

    “昨晚的袭击,我们清理了现场,袭击者一共二十人,全部死亡,其中十四人在战斗中死亡,六人在战斗结束后服毒自尽。”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摊在桌面上。

    初本夕颜低头看过去。

    照片上是那些袭击者的尸体,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晰,他们的颈侧或手腕上,都露出了一小截相同的纹身,被荆棘缠绕的十字架。

    荆棘的纹路纤细而密集,缠绕在十字架上,像是要把那具十字架绞碎。

    “所有袭击者身上都有这个纹身,”狱寺隼人指着照片,“纹身的位置不完全相同,但图案完全一致,我们查了这个图案的来源。”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资料。

    “这个符号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家族,也不属于意大利本土的任何组织,但情报部门在横滨的一份旧档案里找到了类似的图案。”

    他看向初本夕颜。

    “港口□□,五年前的内部文件里,出现过类似的荆棘十字架标记。”

    初本夕颜的眉头皱了起来。

    五年前,她还在港口□□的时候,但是她不记得见过这个图案。

    “是什么样的文件?”她问。

    狱寺隼人摇了摇头:“档案只有目录,具体内容已经找不到了,□□在几年前经历过一次大规模的内部清洗,很多旧文件都被销毁了,而且我们在那边的人也是最近才安排过去的。”

    他说内部清洗这个词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初本夕颜,然后又迅速移开。

    初本夕颜知道他在看什么,她的睫毛颤了颤。

    那次内部清洗,她参与了。

    或者说,她是从那场清洗中活下来的人之一。

    “继续说。”沢田纲吉的声音平稳。

    狱寺隼人点点头,翻到下一页。

    “袭击者的身份正在核实,但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不是意大利本地人,至少大部分不是,法医检测发现,其中几个人的牙齿记录显示他们来自东亚,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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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来自日本。”

    “日本?”山本武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而且,”狱寺隼人顿了顿,“他们口中检测出的毒药,是一种在横滨黑市流通的药物,这种药物的配方很特殊,只有横滨的某个地下渠道才能提供,在太宰君走之前我也和他沟通过这件事,他说会回去查。”

    初本夕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横滨。

    又是横滨。

    账本是□□的遗物,袭击者的毒药来自横滨黑市,那个荆棘十字架的纹身在□□的旧档案里出现过,那种能侵蚀异能的毒素太宰说他见过。

    所有线索都指向横滨。

    但账本在意大利,袭击发生在巴勒莫,他们要去的教堂在西西里内陆的小镇上。

    这条线,从横滨一直拉到了这里。

    “这个消息和太宰君那边沟通过了,他会去查,下一个。”沢田纲吉的声音让初本夕颜回过神。

    狱寺隼人合上袭击者调查报告,正要抽出下一份资料,山本武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山本武放下一直抱在胸前的双臂,身体微微前倾,他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有件事,我还没说。”他的声音不大。

    沢田纲吉看向他。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出去接了个电话。,当时我跟你们说的是有点奇怪,但没细说,后来袭击发生了,我就把这件事暂时搁下了。”

    他顿了一下。

    “今天上午,我又打了那个号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没人接。”山本武说。

    他又顿了一下,这一次停顿比刚才更长。

    “我让人查了一下,那个人死了。”

    “什么人?”沢田纲吉问,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暗沉的东西。

    “彭格列外部的一个联络人,”山本武说,“不是核心人员,但能接触到一些信息,昨晚他打电话给我,说有事要告诉我,关于账本的,电话里没说具体内容,只说不太对劲,让我小心。”

    他靠在椅背上,深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午后的阳光,但那阳光没有照亮什么。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说账本的事,现在想想......”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个人要说的,可能不只是账本的事。

    他知道什么。然后他死了。

    “时间线呢?”狱寺隼人问,灰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山本武。

    “昨晚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大概是八点四十分。”山本武说,“餐厅袭击发生在九点左右。也就是说,他打完电话不到二十分钟,袭击就开始了。”

    “不是巧合。”Reborn开口了,声音从咖啡杯后面传出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反驳。

    山本武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是我的问题,他跟我说有点奇怪的时候,我应该追问的,但我——”

    “山本。”沢田纲吉打断了他。

    山本武抬起头。

    “不是你的错。”沢田纲吉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山本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初本夕颜注意到,他握杯子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沢田纲吉的目光从山本武身上移开,落在那本账本上。

    “继续。”他说。

    狱寺隼人点了下头,翻开下一份资料。

    “接下来是关于账本本身的调查。”

    他把账本从桌子中央拿起来,翻开到被撕走的那几页的位置。

    “被撕走的是中间五页,账本一共六十八页,剩下的六十三页都在,但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看向所有人。

    “这五页不是被随机撕走的,撕走它们的人,知道哪些页面藏着什么信息。”

    “他们知道账本的秘密。”山本武接话。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