沢田纲吉的工作很忙,因为接下来要和初本夕颜去卡尔塔尼塞塔小镇,很多工作都需要提前安排和交接,他看完初本夕颜吃完早餐留下一句要好好养身体,就匆匆离开了。

    初本夕颜也不想待在房间里,如果一直在房间里,她总是会想到刚刚和Reborn的聊天,除了那些关于她的对话,Reborn还略提了一些关于沢田纲吉这十年的事情,这让她会忍不住想起十年前的一些往事和那个时候的少年。

    心情本来就不太好的初本夕颜啧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花园里被阳光撒上一层金色的植被,她决定出去走走,顺便看看太宰治在做什么,竟然安静了这么久。

    孩子静悄悄,肯定在作妖(bushi)。

    对不起,但是她实在是放心不下那个令人头疼的家伙。

    初本夕颜在窗边站了很久。

    接近十点的阳光已经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到近乎刺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些黑色纹路安静地蛰伏在苍白的皮肤下,从手背蔓延到肘部,她皱皱眉头,每次看到这些诡谲的纹路都让她有些烦躁。

    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醒来,不知道它们会蔓延到哪里,不知道到了心脏之后她会变成什么样。

    “计时器。”她轻声重复了一遍Reborn用的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形容,不过初本夕颜垂下眼眸,这么多年各种难关都过来了,死不了的......

    然后她转身走向书桌。

    背包还在椅子上,拉链拉得好好的。

    她拉开拉链,账本安静地躺在里面,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在晨光中泛着陈旧的光泽,她把它拿出来,翻开仔细查看,被撕走的是中间几页,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

    剩下的部分还在,那些数字还在。

    那么,那个人究竟是想要隐瞒什么?

    初本夕颜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将账本合上,放回背包,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和之前来的时候一样,这里的走廊里也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但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不是肖像画,都是西西里的风景,大部分都是橄榄树林、海边悬崖、黄昏时分的教堂。

    墙上的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将走廊照得柔和而安静。

    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但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她朝那个方向走去,拐过一个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彭格列的老管家站在一扇半开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块绒布,正在擦拭窗台上的一只铜质烛台,他的动作缓慢而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并且还会继续做很多年的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花白的眉毛微微上扬,然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初本小姐,”他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声音沙哑但温和,“您醒了,睡得好吗?”

    “还好。”初本夕颜走到他旁边,目光落在窗外花园的景色上,“请问,太宰......就是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他在哪?”

    老管家的笑容微微加深了一些,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太宰先生凌晨就起床了,”他说,将烛台放回窗台上,“他现在应该在花园东侧的凉亭里,他说想看日出,但我觉得......”

    他顿了一下:“他大概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初本夕颜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早上十点,日出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

    “谢谢。”她说,然后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老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花园东侧,穿过喷水池往右走,有一条小径,走到尽头就是,对了——”

    初本夕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老管家站在原地,苍老的手指在绒布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十代目走的时候,让我转告您‘好好养身体,其他的事交给我’。”

    初本夕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下楼梯的时候,她经过主楼的大厅,水晶灯没有开,晨光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洒进来,将大理石地面染成斑斓的颜色,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炉上方的彭格列家徽在光影中静静发着暗金色的光。

    她推开通往花园的门。

    清风徐徐吹进来,上午的风带着地中海阳光的温度,暖烘烘地扑在脸上,花园里飘着一丝不知名花朵的香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股沉闷的感觉消散了一些。

    喷水池在花园中央,水声潺潺,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细小的光点,她绕过喷水池,走上老管家说的那条小径。

    小径铺着碎石,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偶尔有一两株玫瑰从灌木间探出头来,花朵是深红色的,玫瑰在阳光下开得正盛,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晒得有些发懒。

    尽头是一座白色的石砌凉亭,四根圆柱支撑着拱形的顶,藤蔓植物从柱脚攀爬而上,在亭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天幕。

    太宰治坐在凉亭的石凳上。

    挑挑眉,初本夕颜发现他居然没有在翻那本自杀圣地指南。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腮,鸢色的眼睛半阖着,望着远处被阳光染成淡金色的丘陵,表情是少见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空白。

    其实这才是他的本色吧,不过一向被他伪装得很好。

    但初本夕颜在小径的尽头停了一下。

    她见过太宰治很多种表情,笑嘻嘻的、耍赖的、阴郁的、危险的、漫不经心的、偶尔认真的......但这种空白,她只见过很少的几次。

    第一次是在织田作之助死去后的某个夜晚,他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

    第二次是在他们离开港口□□搬进武装侦探社宿舍的那个黄昏。

    第三次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踩上碎石路面,脚步声在安静的上午显得格外清晰。

    太宰治没有回头。

    “小夕颜~”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那种惯常的拖腔,“睡到这个点才起来,你是猪吗?”

    初本夕颜走到他旁边,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你凌晨就起来了?”她问。

    “嗯哼。”太宰治换了个姿势,把托腮的手换了一只,“彭格列的床太软了,睡不习惯,而且......”

    他歪头看向她,那只鸢色的眼睛弯起来,里面重新装上了那种熟悉的、带着戏谑的光。

    “我在想,如果我在彭格列的地盘上自杀,会不会给他们的安保系统留下心理阴影,或者那位彭格列的Boss先生会怎么样。”

    初本夕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会先被Reborn的子弹打成筛子,然后被沢田纲吉的火焰烧成灰,最后被狱寺隼人的炸药炸成烟花。”

    “哇,”太宰治眼睛亮起来,“听起来好盛大,可以上新闻头条的那种。”

    “标题是《震惊!横滨知名自杀爱好者客死异乡,彭格列喜提一血》。”

    太宰治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但很真,在安静的上午显得格外清晰,他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鸢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笑意,看着初本夕颜,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小夕颜,”他说,“你居然会开玩笑了,看来彭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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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的水土不错,能让你长出幽默感。”

    初本夕颜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那些黑色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而太宰治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笑意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褪去了。

    “医生怎么说?”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两天观察期。”初本夕颜说,“两天后如果纹路没有继续蔓延,就可以去卡尔塔尼塞塔。”

    “如果继续蔓延呢?”

    “没有如果。”

    太宰治看了她两秒,然后靠回石凳的靠背上,仰头看着凉亭顶上交织的藤蔓,他并不意外初本夕颜决定自己亲自前往卡尔塔尼塞塔。

    “你还真是......”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花园里安静了片刻,远处的喷水池传来潺潺的水声,风吹过橄榄树林,银绿色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太宰。”初本夕颜开口了。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是和我一起去卡尔塔尼塞塔?”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仰着头看着那些藤蔓,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卡尔塔尼塞塔有你一个人就够了,我回横滨。”他说。

    初本夕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种攻击手法,我应该是见过的,不过还需要查。”太宰治的声音不紧不慢,“在横滨,毒素的源头在那里,账本涉及□□,也需要有人在那边调查。”

    他转过头,鸢色的眼睛看着初本夕颜,没有笑。

    “我留在这里帮不上忙,火焰的事是你的前男友的专长,意大利的事是彭格列的地盘,但横滨......”

    “是你的主场。”初本夕颜替他说完。

    太宰治的嘴角勾了一下,算是默认。

    又是一阵沉默。

    “你一个人回去?”初本夕颜问。

    “国木田君会在机场接我。”太宰治说,然后歪了歪头,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怎么,小夕颜舍不得哥哥?”

    “我是在想,”初本夕颜面无表情,“你一个人坐飞机,会不会在半路上跳下去。”

    “诶——”太宰治发出一个委屈的拖音,“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吗?”

    初本夕颜看着他,没有说话,像是在问你说呢。

    太宰治也看着她,然后眨了眨眼:“好吧,我是,但我这次不会,因为我还要回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着初本夕颜。

    “把你活着带回横滨。”

    他的声音很轻,轻声说话什么的不是他的风格,但初本夕颜听清了每一个字。也明白他骤然低下来声音里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再次沉默地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些黑色的纹路。

    “知道了。”她说。

    太宰治把手插进口袋里,迈着那种标志性的懒散步子走出凉亭,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对了,小夕颜。”

    “嗯?”

    “那个账本被撕走的几页,”他的鸢色眼睛微微眯起来,“我刚才问过彭格列的人了,他们还在查,但我有一种直觉。”

    他顿了一下。

    “被撕走的那几页,不是普通的账目,是某人想说的话,而且是某人用命换来的。”

    初本夕颜抬起头。

    太宰治已经转过身,沿着碎石小径朝主楼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风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一样,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像一只不想回家的猫。

    但初本夕颜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