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本夕颜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这里太清晰了,不管是远方缓缓落下的夕阳,还是身边被风刮落的树叶,都带着十年前的颜色,但是十年不见,哪怕再刻骨铭心的记忆也应该像是糊上高斯模糊一样让人根本看不清楚细节才对。

    这里是并盛町的街道,还是黄昏时分的坡道,空气里弥漫着晚炊的味道,但是她站在校门口,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及膝的校服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

    然后初本夕颜看见了他。

    沢田纲吉从坡道下面跑上来,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两个便利店的饭团。

    他的头发还是那种软塌塌的样子,棕色的眼睛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温暖,校服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挂在线上晃来晃去。

    “抱歉抱歉!我又迟到了!”他跑到初本夕颜面前,弯着腰喘气,把饭团递过来,“今天......今天Reborn又让我做奇怪的特训......”

    初本夕颜听见年少的的自己说:“没关系。”

    那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她几乎已经遗忘的信任,是十年前的自己才有的。

    这是初本夕颜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的自己,她带着近乎冷酷的情绪感受着这已经被刻意抛之脑后的记忆。

    他们并排走在坡道上,肩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沢田纲吉在说什么,关于学校的考试,关于山本武竟然拉他去打棒球,关于他妈妈今天做了咖喱饭,都是一些稀松平常的日常,好像他近些时间出现的异常都不存在一样。

    就好像他们两个还是一对平平常常的小情侣一样。

    他说得很慢,时不时看她一眼,好像在确认她还在听。

    初本夕颜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段时间,是她母亲病情最稳定的几个月。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她第一次觉得生活也许可以这样继续下去,上学、放学和这个人在一起。

    她以为这就是未来的样子,以为那些不安和恐惧终于可以放下了。

    初本夕颜漠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梦境忽然抖动了一下。

    画面变了。

    白色的墙壁,刺眼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医院的走廊,深夜,空无一人。

    初本夕颜看见还是十四岁的自己坐在长椅上,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里【阿纲】的名字反复被点开,反复被拨出。

    “嘟——嘟——嘟——”

    无人接听。

    一遍。

    两遍。

    五遍。

    十遍。

    急救室的灯是红色的,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母亲在里面,她不知道母亲能不能出来,她一个人坐在走廊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手机还攥在手里。

    她很害怕,害怕母亲这次不能挺过来,害怕自己会成为一个没有家的孩子。

    这一分钟,她极度需要沢田纲吉出现在身边,她想要他能够抱一下她,这样可以去遮挡住身上刺骨的凉意。

    但是她打了十几个电话,没有一个是通的。

    初本夕颜看着那个小女孩,她看着自己,—在走廊的灯光下一点一点地缩小,像一块冰在夏天里无声地融化。

    她闭上眼睛,已经知道后续会是什么的她已经不想看下去了。

    但梦境没有停止。

    画面再次切换。

    还是医院,但走廊的灯灭了,那个柔软得像是一只小兔子的沢田纲吉站在她面前,穿着校服,脸上有淤青,眼底有她看不懂的疲惫。

    她听见自己说:“我打了很多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沢田纲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两个人之间像是被一条宽得看不见边际的大河隔着,明明面对面,却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然后沢田纲吉说:“我们......暂时分开吧。”

    初本夕颜听见自己笑了。

    “沢田纲吉,你连分手都不敢说真话。”

    初本夕颜在那一刻醒来。

    巴勒莫的晨光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渗进来,窗帘是厚重的深色绒布,没有完全拉严实,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那道缝正好对着东边,于是阳光便有了形状,一条细长的光带斜斜地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从窗边一直延伸到床尾。

    她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几秒。

    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不像是这十年里在横滨随时能闻到的海腥味,也不像是十年前在并盛町山间那种已经快被忘记的泥土气,是这个陌生城市干燥又混杂着楼下某户人家早餐飘上来的咖啡香气,以及窗外那棵不知道名字的树上开出的小白花的气味。

    把脸埋在手心里用力深呼吸了好几次,初本夕颜终于从梦境带来的情绪中脱离开来。

    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梦到并盛的那些事情了,果然一开始在知道彭格列这边指名要自己来巴勒莫的时候,以及在知道同行人员有太宰治的时候,就应该先把相关信息调查清楚,这样就不会这么被动了。

    谁知道命运会给自己开这么大的一个玩笑,已经在自己生命中消失了十年的人,会以这样的姿态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甲方......

    她们侦探社可是很有职业道德的,不会随便没头没尾地放弃掉一个任务,所以这个甲方......希望今天一切顺利,完成任务就可以快快乐乐逛街吃喝回横滨。

    不过这次的任务被隐瞒——

    初本夕颜翻到右边阳台,熟练掀开太宰治被窝的时候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起来,该过去彭格列那边了。”

    她居高临下地盯着在床上扭来扭去的人,然后用不带一丝温度的语气威胁:“我倒数三声,再不起来我就用冰水泼上来了。”

    太宰治在被子里扭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眨着:“小夕颜QAQ我昨晚三点才睡,现在才七点半,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残忍吗?”

    初本夕颜面无表情。

    “我数三声。”

    “你每次都这样!”太宰治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闷闷的:“温柔一点会死吗?哥哥我好伤心呜呜呜呜呜。”

    “三。”

    被子唰地掀开,太宰治坐起来,头发乱成鸟窝,一脸幽怨:“......你果然才是国木田君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抱膝看着某人磨磨蹭蹭地从床上起来,初本夕颜冷笑一声自己昨天后知后觉发现的问题:“既然你早就知道彭格列的Boss是他,还看了这么场戏,真是够恶劣的。”

    太宰治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动作慢得像在拍慢镜头,他歪着头看了初本夕颜一眼,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被发现了但完全不打算道歉的坦然。

    “恶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小夕颜,你这样说哥哥我好伤心哦,我只是觉得——”

    他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摸到一根发绳,朝初本夕颜晃了晃,语气轻飘飘的:“有些事情,不是别人告诉你的,而是你自己想起来的,资料上写【沢田纲吉】几个字,和你站在他面前听见他叫你名字,是两回事。”

    初本夕颜看着他,没说话。

    太宰治把发绳递给她,鸢色的眼睛难得地没有那种戏谑的光。

    “如果你在飞机上看了资料,你就会提前做好心理建设,你会准备好表情,准备好语气,准备好怎么面对他。”他顿了顿:“然后你就会继续骗自己十年。”

    初本夕颜接过发绳,攥在掌心里。

    “所以你就看着我像傻子一样——”

    “像人一样。”太宰治纠正她,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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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罕见的认真,“夕颜,你这些年活得太像一台机器了,该生气的时候笑,该伤心的时候面无表情,该害怕的时候往前冲。”

    他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昨晚你做梦了,对吧?”

    初本夕颜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太宰治没有追问。

    他把风衣从衣架上扯下来,搭在手臂上,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走吧,去吃早餐。”

    他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起来。

    初本夕颜站在原地看着太宰治的背影,那个总是吊儿郎当,随时都在寻死觅活,但是又总是在不该认真的时候认真的男人,正靠在门框上等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朝她勾了勾手指。

    “快点,国木田君说这家酒店的早餐有蟹肉粥!如果被抢完了,我就真的去跳海。”

    初本夕颜深吸一口气,把发绳咬在嘴里,双手拢起头发利落地扎了一个高马尾,然后大步走向门口。

    经过太宰治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

    “谢谢。”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空气听的。

    太宰治歪着头,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不客气,叫我一声亲爱的欧尼酱就好。”

    初本夕颜面无表情地踩了他一脚。

    ......

    早餐结束后,初本夕颜和太宰治直接去了彭格列驻地。

    彭格列在巴勒莫的驻地不在老城区的中心,而是在北边的一处独立建筑群,车子穿过石板路,经过一座巴洛克风格的教堂,最后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

    初本夕颜坐在后座,太宰治在她旁边翻着那本自杀圣地指南,时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

    彭格列的驻地比想象中低调得多。

    没有高耸的围墙,没有全副武装的守卫,只有一扇黑色的锻铁大门,正中央嵌着暗金色的家徽,在晨光里泛着内敛的光。

    车子驶进去,入目是一片开阔的庭院,米黄色的建筑环绕四周,庭院中央有一座石砌的喷泉,水声潺潺,几株橄榄树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初本夕颜会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座被时光遗忘的修道院,她还没有接触过除了□□以外的□□,不知道在沢田纲吉这位年轻的教父带领下会不会有些什么不一样。

    主楼的门廊前站着一个人,黑色西装,表情严肃,看到他们下车后微微躬身,一言不发地引着他们穿过走廊。

    地面铺上了柔软的红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彭格列历代首领的肖像画,每一幅都带着一种古老又近乎宗教感的庄重,路过初代的肖像时,初本夕颜的脚步顿了顿,看得出沢田纲吉的祖辈是谁了。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

    双开的胡桃木大门被推开时,初本夕颜最先注意到的是阳光,整面落地窗把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深色的长桌被照得发亮。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沢田纲吉站在窗边,逆光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深棕色的眼睛在看到初本夕颜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像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很小的石子,大概只有本人才能感受到此刻心潮的是什么样的颤动。

    他的左手边,银白色长发的男人靠在椅背上,浅绿色的眼睛正盯着门口,眼神算不上友善,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锐利。

    是狱寺隼人,初本夕颜对于这个当年有些暴躁的转学生印象谈不上有多好。

    而山本武则坐在长桌另一侧,姿态随意得多,看到他们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早啊,初本,太宰先生。”

    沢田纲吉从窗边走过来,在主位坐下,微微侧头示意他们入座。

    “坐吧,”他的声音平稳,“我们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