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从并盛离开去到横滨的时候,初本夕颜就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沢田纲吉的一天。

    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初本夕颜肩膀僵硬着,一寸一寸地缓慢转回身体,随后撞进一双深棕色的眼睛里。

    十年后的沢田纲吉比记忆中高了大半个头,宽肩窄腰,深色西装裁剪得体,金袖扣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五官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下颌线条锋利,唯有那双眼睛温柔、克制、隐忍着某种深沉的情绪,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像隔着一整个青春。

    她无力地张张嘴,却感觉自己喉咙里面像是被一团棉絮堵住,吐露不出一个字。

    身边的太宰治像是没注意到初本夕颜的异样,饶有兴致地往前倾了倾身体,眼睛里的笑意却又是意味深长。

    只是正当他要说话的时候,沢田纲吉身后的另一位男人说话了。

    是山本武,十年前初本夕颜在并盛算是比较熟悉的人。

    他在沢田纲吉侧后方,他的肤色比记忆中深了许多,应该是意大利的阳光所致,但那张脸上的笑容还是熟悉的弧度,只是少了几分少年气,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从容。

    “是初本啊,好久不见。”他抬手把被风吹下来的刘海随意地往后捋。

    初本夕颜注意到他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和掌心都有薄茧,是长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两人都与十年前的青涩少年模样变了不少,初本夕颜垂眸,在察觉身边太宰治又在蠢蠢欲动什么坏点子的时候,她仰起头。

    “好久不见,没想到彭格列来对接的人是你们。”

    黄昏的晚风吹起她脸颊旁的发丝,她低头将头发挽至耳后,随后再次抬起头,这次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我是武装侦探社的初本夕颜,旁边这位是我这次的搭档,太宰治。”

    太宰治从夕颜身侧迈出半步,那只露在外面的鸢色眼睛在沢田纲吉和山本武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的声音拖得又轻又长,像是随口说出来的闲谈,但每个字都精准地踩在某个点上:“没想到彭格列会这么重视这次的行动,竟然是Boss和雨守亲自来对接。”

    沢田纲吉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武侦这边不也派了两位吗?”沢田纲吉的声音平稳,语调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太宰先生,初本小姐,远道而来辛苦了。”

    说话的时候,沢田纲吉的目光从太宰治身上移开,极快地扫了一眼初本夕颜,那一眼很短,短到太宰治可能都没注意到,但初本夕颜感觉到了。

    她盯着不再说话,任凭心里此刻正在翻江倒海。

    强烈的耳鸣让她听着这三人说话的声音都是朦朦胧胧的。

    “啊?重视?”

    没有察觉到这边的眼神官司,山本武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天然地笑起来:“没有啦,只是阿纲说——”

    他话没说完,被沢田纲吉一个眼神截住了。

    但太宰治已经听到了他想听的东西。

    知道自己好像不小心说错话了,山本武又伸手拍拍沢田纲吉的肩膀,笑着说道:“哈哈,反正就是顺路嘛!正好我也想出来透透气。”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太宰治眼里的笑容变深,他的目光在沢田纲吉和初本夕颜之间轻轻划过,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耳鸣声还在继续,初本夕颜几乎没有说话,她感觉堵在喉咙的棉絮正在扩大,已经随着喉咙堵到了胸口,让她有点想吐。

    此时,她站在太宰治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和山本武站在沢田纲吉身后的位置一模一样。

    短暂的沉默之后,沢田纲吉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时间不早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太宰治身上移到初本夕颜脸上,又很快移开,“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个晚饭?然后我让人送你们回彭格列安排的住处休息,工作的事明天再谈。”

    这段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像隔着一层犹豫,这让本就在耳鸣的初本夕颜更有些听不清了。

    但是她能够感受得到,一起吃个晚饭这句话他说得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虽然语气里藏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而且他甚至在说完之后补了一句:“巴勒莫有几家不错的餐厅,有一家的海鲜烩饭......应该还算正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十年前在他和初本夕颜谈论起意大利的时候,初本夕颜曾枕着他的膝盖皱眉盯着手机上关于意大利的介绍,然后表示比起意面和披萨,她更想尝一尝意大利的海鲜烩饭。

    初本夕颜沉默了几秒,胸口的翻滚让她更不舒服了。

    她能感觉到太宰治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那只鸢色的眼睛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意味,但并没有要替她说话的意思,她也能感觉到沢田纲吉的目光,克制、安静、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用了。”

    停顿了一秒。

    “我们已经订了酒店。”

    她抬起头,对上沢田纲吉的眼睛,只看了短短一瞬,然后就移开了:“明天再谈工作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动作干脆,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太宰治慢悠悠地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沢田纲吉和山本武。

    他歪着头,鸢色的眼睛弯起来,笑容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就明天见了,彭格列的诸位。”

    他特意在明天两个字上加重了音。

    然后他转过身,把手插进口袋里,迈着那种标志性的懒散步子跟上初本夕颜。

    走出几步之后,他的声音从前方的暮色里飘过来,轻飘飘的:“夕颜,那家酒店有餐厅吗?我饿了。”

    初本夕颜没有回答。

    她的背影在巴勒莫昏黄的街灯下显得格外单薄,脊背挺得很直,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像是在逃。

    沢田纲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邀请时微微抬起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

    山本武站在他旁边,笑容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更温和的表情。

    他拍了拍沢田纲吉的肩膀,没说话。

    过了很久,沢田纲吉才轻声说了一句:“......她瘦了很多。”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山本武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走吧阿纲,明天还能见到的。”

    沢田纲吉没动。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初本夕颜消失的方向。

    巴勒莫的暮色把一切都染成了琥珀色。

    她已经不在了。

    ......

    感觉差不多离开了那片令自己难受又在心里掀起波涛巨浪的是非之地后,初本夕颜的脚步顿住。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初本夕颜咬着牙狠狠盯着太宰治。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是眼睛里的水汽很快就蒸发,她就这么固执地盯着太宰治看,等着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诶——什么叫我早就知道,明明小夕颜是你在飞机上要睡觉的,国木田君可是把资料都发过来的。”

    太宰治发出黏糊糊又委屈巴巴的声音,像是一个被冤枉以后委屈的孩子,但是眼睛里却是若有若无的笑意。

    垂在身体两侧的拳头硬了,初本夕颜克制住自己当街行凶的冲动,随后她靠近太宰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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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急促又带着一丝伤心。

    “你早就知道了之前在并盛的事情,你知道我和他......”她没有说完,声音甚至哽咽了一下。

    随后她颓然的站直,后退了半步,她久久的注视了太宰治一会,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在巴勒莫的酒店是国木田独步一早就给他们定好的。

    初本夕颜和太宰治穿过巴勒莫老城区的石板路,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停下。

    门童拉开玻璃门的时候,大堂里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出来,混着柠檬草和旧书的气息。

    前台接待看到两人的护照,立刻递上两张房卡,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说:“国木田先生已经安排好了,顶楼的两间,视野很好。”

    太宰治伸手抽走其中一张房卡,看了一眼房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哼,然后揣进口袋里,拖着行李箱往电梯走。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歪着头看初本夕颜:

    “小夕颜就要这么一直不理我吗,我好伤心啊~”

    初本夕颜没说话。

    她盯着电梯门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脸上的表情在金属面板的倒影里模糊不清。

    顶楼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初本夕颜刷卡推门,房间比她预想的大得多。

    一张铺着白色亚麻床单的大床居中摆放,床头柜上放着一小瓶鲜花和一瓶饮用水,左手边是独立的浴室,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暖色的灯光。

    但真正让她停住脚步的,是房间另一侧的整面落地窗。

    窗帘没有拉上。

    巴勒莫的夜景像一幅画卷在她面前展开。

    老城区的屋顶在暮色中连绵起伏,远处的港口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地中海的深蓝与天际线融为一体,更远处,隐约能看到山丘上古老的建筑轮廓,被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温柔的线条。

    她放下行李箱,走到窗前。

    从这里看出去,整座城市都在脚下。

    石板路像一条条发光的丝带,在老城区的建筑之间蜿蜒穿行,楼下,几个意大利人围坐在露天餐厅的桌边,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隐约传上来。

    靠近窗台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阳台,铁艺栏杆上攀着几株夕颜花。

    初本夕颜的目光在那几朵白色的小花上停了一瞬。

    夕颜花。

    黄昏盛开,黎明凋谢。

    和她名字一样的花,没想到意大利这边也有。

    她伸手推开阳台的门,地中海的晚风涌进来,带着一丝远处餐厅飘来的橄榄油和烤面包的味道。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天边最后一丝光正在消失,海与天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港口的船只亮起了灯,像一颗颗低垂的星星。

    右边的阳台上传来动静。

    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阳台上,他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亮。

    “风景不错嘛。”他头也没回地说:“国木田君这次倒是干了件人事。”

    初本夕颜没理他。

    太宰治也不在意,他伸了个懒腰,仰头看着天空:“可惜今晚没星星。”

    初本夕颜还是继续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听着楼下那些意大利人还在笑着、喝着、闹着。

    然后太宰治突然开口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早点睡,明天还要去见你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甲方。”

    阳台的门关上了。

    初本夕颜一个人留在夜色里。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浑厚的音波在夜空中荡开,一下,两下,三下......

    她低头看着楼下,全世界都在好好生活。

    只有她站在这里,被一段十年前的记忆堵住了所有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