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公主收到了千手族长的来信。
信中,族长先是感谢公主对四子板间的看重。随后称板间已快到元服之龄,却还缺乏忍者该有的磨砺,恳请公主放板间归族,为公主另换一位护卫。
他极力推荐了次子扉间,称其是千手一族中最聪慧本分的年轻人。信中还提到,公主大人曾见过扉间,正是通过扉间,她才钦点了板间为护卫。
是吗?公主可不记得自己曾让扉间传过话,说他本分是认真的吗?
不过,她的确见过扉间,也对他留有印象。那人生着一头蓬松的银白色短发,白皙的面容上镶着双宛如樱桃的红眼睛,总板着脸,似乎是个严肃的人。
如此老成持重的少年,竟然会假借她的名义行事?
这是好事啊。公主强忍笑意,有了这个把柄,她就能借机要挟新护卫帮她逃家了。
“阿稻大人可是遇见了什么喜事?”乳母三河局轻声询问。
公主其实本名「千秋」。但按规矩,寻常人等不可直呼其名,连一直照料她的乳母,也只能在私底下叫她的幼名,后边还得加个大人。
千秋将信纸稍微挪去乳母的方向,轻点其中歪扭的字迹:“只是觉得这字写得有些可爱。”
这样就掩去了真实意图。
护卫的交接安排在五日后,在那之前,她起居如常。每日上午研习琴画,下午温书,傍晚前去问候卧病在床的母亲。
今日,千秋踏入母亲的院落,才发觉枫叶已然初红。它们会逐渐变深,而后飘落,最终在泥土里消弭无形。
母亲的病体也像这红枫,正寂静无声地走向枯萎。
要是能让母亲重新活起来就好了,但她有什么办法呢?
跪坐在床榻边,她牵住母亲的手,待母亲也回捏她的手,便干脆趴去母亲肚子上。与幼时相同的桂花香气,便温暖地钻进鼻中。
母亲也不会说她不成体统,反正侍女们早已退至外廊,没别人看得见她这副模样。
“听说婚礼的日子已经定下了?”母亲轻声问。
“说是明年春天。”
“……你还想离开吗?”
“嗯。”
“……”母亲沉默片刻,叹息一声,枯瘦的手指轻拍她的后背:“别变成我或是阿萩也好。”
母亲曾经也是一国公主,初嫁于一方大名。但好景不长,丈夫的国家竟败于母亲的本国,惨遭吞并。敌军破城前,大名将母亲送出城外,自己却在城中拔刀自尽了。
此后,母亲回到故土。可没过几年,母亲的国家也败了,败于火之国。族中男丁尽数被杀,女眷大多选择自尽,母亲却不知为何活了下来,还成为火之国大名的续弦。
阿萩,则是千秋的大姐。幼年时,千秋总听见大姐发表对母亲的贬言。大姐向来看不起苟活的母亲,认为母亲失去了高洁的心性与尊严,不是合格的贵族女人。
大姐甚至当着母亲的面,说母亲当初就应该选择自尽,而不是委身于仇敌。
听到这句话时,千秋在母亲身边坐立难安。她不喜欢这样的话,但书里确实是这样教的,说是女子应当讲求忠烈与自尊。
她没有依据反驳,只能郁闷地拉着母亲的袖子想,大姐是个性情刚烈之人,要多包容她一点。
但就在四年前,大姐与一位年轻武士有了私情,却仍被父亲下令联姻。
听闻此事,千秋害怕大姐重蹈母亲的来路,然后如她所说的那样自尽,便决定带大姐一同跑路。但当她费尽心思打点好一切,事到临头之际,大姐却出尔反尔,拒绝跟她离开。
她只好先自己出去看看。
但她至今都不懂大姐为何拒绝她。明明嫁人后,大姐又频频写信回城抱怨夫家,还不忘说母亲的不是。但她自己……
“阿稻,你不要太怪罪阿萩。”
话语将千秋拉出回忆,由于病中虚弱,母亲的话语夹杂着短促的喘气:“是我早年总向她抱怨世事,才让她变成这样。”
这算什么理由?不听不听。
千秋把脸埋进被子里:“怪不怪她那是我的事。”
母亲叹息一声,便也不再多说,只是轻轻抚摸她的发丝。
直到一注香烧完,母亲询问可有需要送出城的信件。千秋便从袖中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信递过去,随后起身告辞。
接下来,她该去见她的新护卫了。
与在母亲院中不同,一旦踏出这里,侍女们便会紧紧守着她,谁让她有逃家呢?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她不可能直白地威逼利诱新护卫帮忙逃家。
一路思索着,千秋走到会客室外,便有了想法。
“兵部卿局。要是你的家臣擅用你的名义,去做了一些你根本不知道的勾当,你要如何处置他?”
坐在屏风后面,千秋一边说话,一边瞥了眼扉间的影子。他似乎很大一团,也不知道具体的高矮胖瘦。或许是比四年前长高很多吧?毕竟她也是。
兵部卿回答道:“此乃僭越专断之重罪,形同谋逆。若臣下家中出了这等狂徒,定当命其切腹谢罪,绝不姑息。”
千秋皱起眉头,装作有些为难:“那要是我和他交情不错呢?也要重罚他吗?”
“公主大人,万万不可生出包庇之心。”乳母三河局忍不住出言规劝,“下位者的胆大妄为,多是上位者纵容所致。您以为交情尚可便轻轻放下,在旁人眼里就是主君软弱可欺!”
这说的好严重。
千秋郑重地点了点头:“三河说得对,是我想岔了。但要是他早早察觉事情败露,私下向我陈情请罪……”
她停顿一下,再幽幽续道:“我可能还是会心软。”
话音落下,千秋放轻呼吸,想侧头看向扉间,想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但碍于侍女的监视,她只能强行按捺住,端坐如初。
她只希望扉间的“聪慧”不要像他的“本分”一样是假的,希望他能听懂弦外之音,自己找个无人的时间单独见她。
夜晚时分,居室内的烛火被依次掐灭。千秋斜靠在榻上,听着外间侍女均匀的呼吸声,强撑着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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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让自己睡去,脑袋昏昏沉沉的。
她的寝屋在宅邸中心。南面是侍女守夜的外间;北侧用于存放名画珍宝;西侧置放衣物被褥;唯一与外界相通的,便是东侧那扇障子门,拉开后便是露天造景。
抬眼望去那边,一道挺拔的人影出现。障子门悄无声息地缓缓拉开,露出双红珠子般的眼睛。
是千手扉间。
千秋屏住呼吸,一时间有些紧张。她轻手轻脚爬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只是眼下这种情况,该如何交谈?
扉间瞥向南侧的外间,察觉到侍女的动静,似乎也对当下的处境感到棘手。
很快,他指向屋顶,向后退开半步。千秋会意跟上,只见他双唇无声张合,像是说了句“失礼了”,她便感到双臂一紧。
她像一尊木雕,被直愣愣举起来,径直搬上夜色笼罩的屋顶。
刚踩到瓦片上,扉间便像是碰到烫手山芋,飞快撤手。但在这倾斜的屋顶上,千秋怎么可能站得稳?
她找不准重心,身形一晃,便要跌倒惊呼。扉间这才反应过来,重新扣住她的胳膊,将她提溜到平阔的屋脊龙骨上。
这个忍者真是笨蛋!
气呼呼地想着,千秋轻抚胸口,嗅到夜风吹来松柏的清香,便向居城下看去。外城的武士们高举着火把巡夜,明晃晃的火光牵着影子来回游荡。
“咔嚓。”
耳边传来一声轻响,千秋回过头,便见扉间单膝跪在她身前,低声说:
“恕我直言,无论您怎么要挟,我都不会背弃职责。”
未等千秋回应,他接着说:“但我欺上瞒下、犯下大罪也是事实。大人要是心有不快,可随意降罚。只要不涉及放您离开居城,任何惩罚,我都绝无怨言。”
语毕,他依然跪在原地,垂下银白色的头颅,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假借公主的名义,不过是对公主不敬。可帮助公主逃跑,那就是背叛大名了。公主和大名之间,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千秋轻轻抿住嘴唇。她也知道这点,她忽然觉得要是扉间的聪慧也是假的就好了,最好被她一吓就急忙答应威胁。
他想这么透彻是要干嘛?真让人失望。
盯着扉间的发顶,千秋的胸口堵上一股闷气,真是越想越难受。
因为一旦她真把事情捅破,扉间固然会被重罚,但她还想逃跑的小心思也会败露。到时候,大名必然会加派守卫。而接替扉间的,绝对会是一个更加冷酷、还没有破绽的新忍者。
她的出逃计划就彻底完蛋了。
眼下,她只能放软些态度,不可用力过猛,以至于拉断这根救命蛛丝。距离出嫁还有大半年时间,她想,她还有充足的时间软磨硬泡,绝不会轻易放过扉间。
思考稍许,千秋压下胸中烦闷,心平气和地说:“我听说,忍者行事要尽量避开人前?既然如此,在我们相处的日子里,你就不能被其他人发现踪迹。不过作为惩罚——当我要找你时,只要环顾四周,你必须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