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凌川离开书桌,刚要踏出房门,衣角却被放在门边伞框里的两把雨伞挂住。
随即“轰隆——”一声,雷鸣四起,微风逐渐被吹大,树枝随风摇曳地厉害,树叶“沙沙”摩挲作响,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淋湿了萧凌川还未来得及收回,漏在屋檐外的肩膀。
他盯着伞框呆愣在原地。
当年萧凌川战功赫赫,不少官家为了和他沾点关系,都催着让自家女儿拜访,除了沈氏。
他没想到沈氏是直接将小女塞进府的。
而在这之前,沈氏从不让女儿出府,无人见过。
沈氏也一直对外宣称:“小女自小体弱多病,不便外出见面。”
各种宫宴上,沈氏也从未让沈观雪露过面。
萧凌川虽是沈老将军收在膝下的徒弟,但也未曾瞥见过沈观雪一眼。
于是流言四起。
“沈氏定是不喜,才拿体弱多病当借口。”
“我看未必,定是那沈观雪样貌丑陋,沈老将军无颜面带出,否然数次宫宴,怎得从未见过。”
“可听闻沈老将军年轻时英姿飒爽,沈夫人当年也为京城第一美人,怎可能生的出丑丫头。”
“那你说说,沈老将军从未让家女出府是为何?”
“依我看,或许真如沈老将军所言,是个病秧子。”
“唉,若真是如此,将军府出了个病秧子,当真是折煞了沈老将军。”
“……”
起初那些流言蜚语他根本不信。
可时间长了,萧凌川难免会半信半疑。
但当沈老将军把沈观雪送到他面前时,那些疑虑如云烟般,忽的就被风吹散。
病秧子?样貌丑陋?
她当年可是沈老将军在战场上最得力的助手,经常被将士们调侃她是“山中小霸王。”
她也不恼,倒是跟将士们聊的很来。
沈老将军当年在边关就任时救过不少孤儿,有男有女,为他们创办学堂。
一些想要习武的,就在每日上完课时,由沈老将军亲自教导。
萧凌川就是其中之一。
被沈老将军捡到时,他刚满十岁。
沈老将军见他聪明胆大且努力上进,小小年纪就有勇有谋,便将他收在膝下做亲门弟子。
他悟性高,学得快。
第一次与沈老将军一起上战场时也不过十三岁。
而就是这一次,他初见沈观雪。
那时的沈观雪穿着不合身的盔甲,头发被发带高高束起。
她虽年幼且身体娇小,可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威严,颇有沈老将军之姿。
平日里,她总在脸上点着大大小小的雀斑,皮肤用泥土盖黑,但眉眼间还是能瞧出她的原色。
萧凌川知道她是在故意扮丑。
他没戳穿,只是专心做自己的事。
沈老将军没过多介绍沈观雪,只说她天资聪慧,是他的义女。
而萧凌川当时性格孤僻,不会与人交谈。
沈观雪知道他怕虫子后,天天抓各种虫子吓他。
虽说平日在兵营里,沈观雪确实没个正经样,但她在战场上的行事作风,倒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军。
不论是多紧急的战况,她总能稳住心态并及时抓住地形优势和敌人的弱点,给出最优解且没有一次出错。
只是,她武功不高。
她虽懂得分析,但上手慢,只会沈老将军的亲传。
后来,沈老将军带兵时误入敌军陷阱。
萧凌川与沈观雪两人里应外合,最终救出沈老将军并一举歼灭敌军。
任务结束后,他被沈老将军带回京城,没过多久就被封为侯。
直到沈老将军将沈观雪带到面前时,他恍然,义女不过是沈老将军的幌子。
再见沈观雪时,她长开了些,与兵营里见到的小灰妞截然不同。
萧凌川想过沈观雪继承了沈夫人的美颜,如今站在眼前,确实无能人及。
一双桃花眼似含晶莹泪珠,干净澄澈,嘴角含笑时脸颊的婴儿肥犹如刚出锅馅大的包子,身着一袭粉色暗花绫裙趁的皮肤凝珠如霜,袖口用金丝绣着缠枝纹,头上插着一支珍珠步摇,腰带上系着铃铛。
她不像那些大家闺秀走的有规矩,而像只喜鹊一步一跳,腰上的铃铛也随之一步一回响。
萧凌川除了已故的母亲,见过好看的姑娘不过是在外独自流浪走南闯北时,无意瞥见春楼那些在外吆喝的女子。
而十五岁的萧凌川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哪里见过这场面,两眼一瞪就晕了过去。
太医说是受了刺激,沈老将军一头雾水。
只有沈观雪拿这件事笑了萧凌川许久。
自沈观雪进府后,萧凌川发现她是一个闲不住的人。
刚开始,沈观雪总觉得府邸太冷清,凿了几块地去种菜。
又挑了几处空旷且位置好的地方盖了凉亭。
萧凌川没管,只说让她别把府邸拆了就成。
后来沈观雪觉得侯府的吃食太素,便亲自下厨。
萧凌川第一次见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一脸懵逼,莫说整个京城,整个大晟国都没有这些吃得。
沈观雪只说是自创的,一一介绍——
她拿起鼓鼓脆脆的肉说是炸鸡;还有甜甜的水里面含有大颗粒却又遇水不溶的糕点说叫奶茶;还有在他外出时,沈观雪偷偷往他食盒里塞煎饼果子、肉夹馍等等。
再后来,她瞧家里茶具碗筷等都有些旧,她又亲手做了许多。
先皇遗诏里,他虽被提拔为摄政王,奖赏颇多,还有新府邸。
但侯府每个地方都有沈观雪的影子,包括面前的这两把伞,还有萧凌川手上的扳指都是沈观雪做的。
一把伞是普通的油纸伞,只是手柄处内暗藏匕首,伞内印着沈观雪画的画——他抱着她。
另一把伞是由玄铁制造而成,但着手轻巧,上面盖着的是他没见过的布,伞骨上刻着沈观雪和萧凌川的名字,伞头如枪尖,伞身如长剑,收缩自如,此伞结构萧凌川也从未见过,沈观雪说这也是她自创的,都可用来自护。
萧凌川算是知道沈老将军为何要将沈观雪藏起来,这等秘密若是被有心之人知晓,沈观雪的处境便即刻陷入危机。
只是后来沈府离奇蒙冤灭门,这三年他也没闲着,只查到是因兵部私防图丢失一案,线索依旧到姜明月这里就断了。
小小婢女居能牵扯旧案,他扪清其中疑点重重。
萧凌川回过神来深叹一口气,他本想就带把伞过去随意应付几句。
毕竟江策只比江砚年长两岁,在他眼里,江策就是没长大的野孩子。
可想起地牢里那婢女张狂的态度和今日江策在大殿上干的蠢事,还有地牢里,他在临走时婢女说要给他送上一份大礼。
他不敢模糊,转身走向书房暗格的衣柜前。
他缓缓打开,里面是沈观雪在的时候给他做的几身便衣,还有几身内甲。
当年他虽被封侯,但世道并不太平,偶有战事需他亲临,沈观雪就是在那时送他的内甲,说是可防锋刀、防箭穿。
他也屡战屡胜,先皇破格让他参与朝政。
他知晓皇上的用意,没让皇上失望。
皇上见他是可用之才,便不再阻拦江砚与他见面玩乐。
便衣他更是记忆犹新,那也是个阴雨天,他睡眠浅,被几声雷鸣吵醒后再无睡意,想去看看沈观雪却瞧见她房屋内的灯还没熄灭。
他好奇,悄悄在门外观察,但被沈观雪发现,邀他进屋后才得知沈观雪是在给他做便衣。
萧凌川不解:“衣裳缺了叫下人去买便好,你为何要亲自做?”
她只是笑了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 “阿萧,这人呢总归是会被七情六欲困扰的,再厉害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候。”
萧凌川疑惑,他只是问件衣裳,怎的开始讲人生哲理了。
只见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而轻握他的双手:“在我看来,人有五弱:迷茫不清时弱,生病受伤时弱,心里藏事时弱,睡觉时弱,如厕时最弱。”
“若是哪天我不在身边,你感到心慌或是心烦意乱时,别逞强也别冲动,那正是你脆弱的时候,穿上它,就如我待在你身边,我就是你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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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落,那双清澈纯真的桃花眼在他面前眨了眨,倒不是卖萌,表情很是认真。
只是没想到沈观雪的话,这么快就应验了。
可他如今已是弱冠之年,不知这些衣裳还能否穿下。
萧凌川伸手轻轻抚过,他记得沈观雪喜欢穿粉色,也总听她说什么“自古粉蓝出cp”。
他听沈观雪解释过,cp就是佳人,类似于他和她的关系。
他挑了件较大的黛蓝色衣裳,在最底下放着。
铺开后,他先是一惊,而后红了眼。
只见外罩薄纱犹如初春晨雾凝就,上面用少许银丝绣的云纹暗花点缀,襟口微掩,素白里衣与外袍的黛蓝色相衬交叠,半边胸口处一杆杆修竹被金丝包裹傲然挺立,侧目看去,犹如游走于竹影之间,除此之外并无繁复累赘之物,仅一枚莹白温润的玉扣稳稳压住衣角。
萧凌川边换着衣裳边自言自语:“切,我才不怕他,只是那婢女提起你时,我不知……情绪该如何自控……,我知你定不会相信外面那些虚假的传言,可我还是怕……”
他不敢往后说。
换好后,萧凌川整个人几乎怔住。
他没想到衣服竟意外的合身。
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倒是帮他压住了几分煞气,却又不减半分他身上的气势。
萧凌川自嘲的笑了笑:“沈观雪,我该如何是好……”
原本他是不敢面对,才将这些衣服叠好,按顺序摆放在暗格,当时他还纳闷,为何这衣服叠起来宽窄不一。
如今仔细一瞧,才得知沈观雪心意。
沈观雪就好像早知她会在那时离开一样,竟细心做出他不同年龄段的衣裳。
萧凌川顾不上多想,收拾好情绪,撑开油纸伞,走到前院。
“摄政王真是让我家太子好等啊。”
“方才在处理公务,出来时淋了雨便换了件衣裳,太子深夜能来叨扰,想必也不怪臣耽搁的这点时间。”
萧凌川知晓是姜明月,没抬头,只是边走边回。
走到凉亭里后,他收伞,自顾自倒上一杯热茶,小抿一口。
“太子深夜到访,可是有什么急事?”
“啧,唉……”
寂静片刻后,叹气声才悠悠传到萧凌川的耳里。
他斜眼微转首,只见江策环顾四周后摇了摇头,艾艾道:“哎呀,孤记得,当年来你院里时没这么冷清,还有那个小美人,孤记得她很爱与孤顶嘴,孤瞧着很是喜欢,算时间那美人也该及笄了,孤……”
未等江策说完,萧凌川重重一掌拍在桌上,打断他的话。
“若太子是来找臣说这些的,那臣只能恭送太子回府了。”
随着话音还有一阵玻璃碎响。
他抬眸看去,是姜明月手里的茶杯摔碎在地。
府上所有茶具早被沈观雪换成亲手做的。三年来就算是接客的茶具,他也每日亲自洗净、小心养护。
如今却在姜明月手里碎了。
萧凌川忍无可忍,他抽出伞柄里藏的匕首,狠狠插立在茶桌上。
原本看向碎渣的目光,转而迅速地移到被江策不知何时护在身后的姜明月身上。
“若不是你刚才拍的大声,阿月怎会被吓到,不过是一个茶杯,碎了便碎了。”
“不过是一介婢女,杀了便杀了。”
萧凌川横眉紧蹙,他站起身迅速将伞柄里的匕首抽出,刀尖直冲指向姜明月的眉心。他咬紧牙关,紧贴江策的话,声音不大但字字分明。
姜明月听了这话心里不痛快,抢在江策前向萧凌川示威。
“我本以为大晟国的摄政王有多聪明,连我是和亲公主都想不到,若我死了……”
“若你死了。”
“不过是再补几百两黄金的事。”
她自以为有太子护着,加上她摆明身份,萧凌川定不敢展露昨日地牢里那般凶残模样。
可万万没想到,萧凌川的话接得干脆,且字字戳心。
她急了眼,也学着萧凌川话里意思往他伤口上撒盐。
“那王妃的毒是我下的,也只有我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