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葵宫。
暗绿色的丝绒帘幔一层层铺下,尤尔金躺在靠椅上闭目小寐。
一道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希弗亚将地上半碎的瓷器捡起来,交给牵来打扫的下人。
自从况翎离开后,尤尔金本就躁动不安的情绪如今更是一点就燃。
他之前强硬地把况翎软禁在王庭,虽然况翎很少给他好脸色看,但毕竟在眼皮子底下,况翎去哪儿尤尔金都了如指掌。
况翎在湖边散个步,尤尔金都能从另一头找上来。
只要在王庭的范围,尤尔金招招手,况翎就得过去,哪怕他不情愿。
如今两人的契约被况翎单方面解除,尤尔金的精神状况糟糕到了极点。
哪怕他竭力克制,源自精神深处的空虚感还是如同海啸般吞没了他。
倘若尤尔金不是S级向导,也许真的会因为无法承受失控而死。
希弗亚不明白,如果他真的这么在乎况翎,之前又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把人赶去驻守荒星,甚至把仅有E级精神力的塞缪尔送给况翎当向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仇人。
希弗亚端过茶盏,沏了一壶新茶放在尤尔金面前。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舍不得指挥官,为什么要把大导师送给他呢?”
“就算给了又怎么样,”尤尔金掩面自嘲,“你觉得况翎真会和他结合么?”
想起况翎冷漠的眼睛,尤尔金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他谁都看不上。”
希弗亚道:“可是您已经让人带话过去,要他在一个月之内和大导师身体结合。”
尤尔金到底想让况翎违抗他的命令,还是顺从他的意志,恐怕除了他本人,谁都无从知晓。
希弗亚实在理解不了尤尔金既无法割舍,又要把人推开的做法,“还是您只是想羞辱指挥官?”
“羞辱他?”
尤尔金冷笑,“我看他高兴得很。”
他掀开身上的毯子想要下地,目光中恨意攒动,“我要他俩互相折磨,呃……!”
他忽然捂住胸口,整个人弯了下去,希弗亚连忙上前扶住了他,“殿下!”
尤尔金推开他,重重跌倒在地上。
如同被无数只蚂蚁啃食心脏,又痒又痛的感觉几乎令他发狂,他紧咬着牙关,不让声音泄露。
凭什么况翎可以随意更换向导而不受影响?
凭什么他就要被抛下、忍受精神链接被活生生割断的痛苦?
希弗亚神色复杂地看着地上蜷缩的人,终究没有再试图去将他搀扶起来。
他将冒着热气的茶壶端开,以免尤尔金撞翻。
“殿下,精神结合的作用是有限的,您少惦记他,精神力自然不会反噬了。”
“滚!”
尤尔金抓着身边能抓到的东西,朝殿外砸去,神情疯癫,“……我一定会让他后悔,况翎,我要你跪着爬回来求我……!”
……
“打个赌呗,我们况大人的新向导能跟他过多久?”
“我赌两年?”
“太长了吧,和皇太子一共也才结合了两年呢。”
懒洋洋的男声在大厅响起,一个穿着休闲白西装的男人翘着腿,分析得头头是道:
“那还是他俩一个在帝星一个在外星,真正待在一块儿的时间连几个月都没有,我觉得新来的不一定比得上。”
另一个人半靠在沙发扶手上,戏谑道:“有没有人预言一下这个新向导的死法?”
“?你正常点。”
“管家说了,那人病怏怏的,我猜是朵小娇花,最后被我们阿翎给——”他把拳头一攥,“辣手摧了。”
孙沁南充满深意地摇一摇手指,“况翎为了更换向导,居然不惜和皇太子分手,说明新向导也有可取之处……哎哟!”
他刚说完,脑袋上就挨了况翎一下,况翎从他身后走过来,冷冷道,“我什么时候和皇太子谈上的?我本人怎么不知道?”
几个八卦的人一看正主来了,瓜子也不磕了,连忙把他围住。
他们都是况翎原先在军校里的好友,毕业后各奔东西,靠家里的关系在各个部门挂着闲置,只有况翎回到帝星的时候才会小聚一下。
况翎在他们之中是个例外,他没有任何背景,唯一一个当会长的哥哥在他上学的时候就被调去了边境,完全是凭本事被元帅赏识的。
他们最开始看不起况翎,后来被况翎按着揍了一遍之后心服口服,现在一个两个都围在况翎身边鞍前马后。
如果不是第三军选拔要求高,他们早就挤着头进去了。
李运兴致勃勃:“阿翎,我们就等你了。”
他揽过况翎的肩膀,看况翎一脸不爽,按着他坐下,陪笑:
“我们都知道你不喜欢皇太子,必须是你甩的他。”
顶级哨兵和最强向导的割席的传言最近流传了好几个版本。
又因为事件的两个主人公充满话题度,在帝星人的口口相传下,红的白的全说成了见不得人的,况翎都懒得多费口舌解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晚上,你带上你那位新向导和我们一起去玩儿?”
他们知道况翎只把向导当工具,但也非常好奇,那个向导究竟长什么样子,竟然让况翎留下了他。
毕竟工具嘛,就是可以放在箱子里,需要时拿出来使用的。
况翎瞥他,“他干嘛要跟着我们。”
“想看看嘛,什么样的向导魅力这么大,让你连皇太子都不要了?”
外界关于他俩分开的风声那么多,他们也是刚一听说便赶了过来。
本来想找况翎八卦一下,却从管家那里得知,况翎还带回了一个新的向导。
他竟然无缝衔接!
况翎摸了摸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你真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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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想啊!”几个人全部凑了上来,面露期待。
“那就喊上他吧。”
况翎对着通讯仪里低声吩咐几句,不一会儿,管家就下来了,身后还领着一个穿着灰白色长袍的男人。
几人你说我笑地扭头看去,然后齐齐傻了眼。
况翎头一回主动找他,塞缪尔很意外,他还以为除非必要,况翎绝对不会和他产生任何接触。
但是当他看见楼下大厅的情形后,他似乎知道了况翎的用意,却什么也没说,走到了况翎的身边。
没什么亲昵的动作,但在外人看起来,好像两人已经很熟络了,“你找我。”
况翎端着茶杯,神色悠然,“他们晚上组了局,你和我一起去。”
塞缪尔沉默,然而那几个纨绔大少爷的表情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李运擦了擦眼睛,难以置信地再三确认。
这人怎么长得特像白塔前任首席大导师,皇太子那个倒台的舅舅?
好像……好像就是一个人吧!
但凡家里在主城有些地位的,都对塞缪尔印象深刻。
他们人生第一次分化身份,就是在白塔,在塞缪尔的见证下进行,并接受他亲自施予的精神力,确定初次分化的等级。
就算是他们的父辈来了,也万万不敢和他平起平坐。
此刻对他们而言,不亚于约了兄弟翘课,结果兄弟带上了校长说我们一起吧。
况翎疑惑道,“怎么了,不是要去喝酒?”
李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我我我我们要不还是下次吧,感觉大导师挺忙的,就不一块儿了……”
“很忙,他吗?”
况翎弯起唇角,他靠在沙发上,忽然一手掐住塞缪尔的下巴,把他的脑袋扭向自己。
他的声音带着些轻快的调子,“可是他已经不是大导师,而是我的向导了。你会听话的,对不对?”
孙沁南听着况翎无比自然的语气,仿佛这人不是大导师,而是他在路边捡的什么小猫小狗,顿时对况翎的敬佩感又上了一层楼。
即便如此,也没人真的想和塞缪尔一起出门。
好奇怪……真的!
这已经不是塞缪尔想不想去,而是他们敢不敢去的问题了!
刚才他们叫得最欢,要况翎把向导拉出来看看;现在况翎真把人喊来了,他们反倒进退两难。
塞缪尔蹙眉,无论是况翎故作揶揄的言语,还是这几个陌生人审视的目光,都让他不舒服,“我不想去。”
他反握住况翎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在膝上,“如果你要去玩的话,早点回来。”
况翎侧着头,黑琉璃珠似的眼睛盯着他。
他上半身往前倾去,嘴唇贴着塞缪尔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二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
“正如我也不想收留你,可我还是这么做了。”
“所以你不想去,也得和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