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明在沈佩弦的旧物里,找到了最后一本日记。
这本日记,跟之前的都不一样。
它不是按年月写的。
它只写了一天。
从早上,写到晚上。
整整一天。
事无巨细地,写了满满一本。
沈未明坐在地上,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民国三十六年,八月十五。"
民国三十六年,也就是1947年。
那时候,沈佩弦已经四十岁了。
抗战刚刚胜利两年。
他应该,刚从监狱里出来不久?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坐牢?
沈未明不知道。
他只能,从这本日记里,寻找答案。
他坐在那里,就着天窗漏下来的光,慢慢读了下去。
民国三十六年,八月十五。
晴。
早上,六点半。
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在地上,投下一道光。
光里,有很多灰尘。
在跳舞。
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声音。
远处,有鸡叫。
院子里,有麻雀在叫。
还有,下人扫地的声音。
"唰——唰——"
一下,又一下。
很有节奏。
听着听着,就想起了很多年前。
在上海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早上。
也是这样的扫地声。
那时候,还年轻。
二十出头。
每天早上,都是被这扫地声吵醒的。
然后,就起床。
去学校。
或者,去找林觉。
去找林微。
那时候,日子过得多快啊。
一天一天的,像飞一样。
现在呢?
现在,日子过得慢了。
慢得,像蜗牛爬。
一天,比一年还长。
七点,起床。
穿衣服。
还是那件,藏青色的长衫。
穿了很多年了。
袖口,都磨白了。
林微说,给我做件新的。
我说,不用。
还能穿。
其实,不是舍不得钱。
是习惯了。
穿了这么多年,有感情了。
就像,一个老朋友似的。
人老了,就喜欢旧东西。
旧衣服,旧房子,旧书。
还有,旧人。
因为,旧的东西,让人觉得踏实。
不像新的,总让人觉得,不真实。
洗漱。
用的是,那个青花瓷的脸盆。
还是当年,成亲的时候的陪嫁。
林微带来的。
这么多年了,还在用。
瓷面,都磨得有点发乌了。
但是,很好用。
盛水,不凉。
冬天的时候,尤其明显。
水倒进去,能温很久。
像有记忆似的。
记得,人的温度。
洗脸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老了。
真的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
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眼睛里,也没有光了。
像一潭,死水。
扔个石头进去,都泛不起涟漪。
记得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眼睛里,有光。
亮闪闪的。
像有星星似的。
现在,没有了。
都被时间,磨没了。
被生活,磨没了。
七点半,去上房。
给爹请安。
爹今年,八十二了。
身体,还硬朗。
就是,耳朵有点背。
跟他说话,得大声点。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核桃,是他年轻时候就开始转的。
转了几十年了。
都转得,像玉一样光滑了。
看到我,他点了点头。
说:"来了?"
我说:"来了。"
然后,就没什么话了。
站了一会儿。
他说:"没事,就回去吧。"
我说:"哎。"
然后,就出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
几句话。
几分钟。
就完了。
我们父子俩,好像从来就没什么话可说。
年轻的时候,是他说,我听。
后来,我大了,就开始吵架。
再后来,我回来了。
就变成了,这样。
客客气气的。
像两个,住在一起的陌生人。
其实,我知道。
他心里,是有我的。
我心里,也是有他的。
可是,我们都不说。
都放在心里。
中国人,好像都这样。
不习惯,把感情说出来。
都藏着。
掖着。
藏到最后,就都烂在心里了。
八点,吃早饭。
跟林微,还有静言,一起吃。
静言今年,十二岁了。
上小学六年级。
很快,就要上中学了。
这孩子,像我。
也像林微。
安静。
话不多。
但是,心里有数。
学习很好。
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
老师说,他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听了,很高兴。
也有点,担心。
有出息,是好事。
可是,太有出息了。
会不会,也像我年轻时候一样。
心高气傲。
然后,摔个大跟头?
我不知道。
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
一辈子,顺顺利利的。
不用大富大贵。
也不用,什么光宗耀祖。
只要,平平安安的。
就好。
早饭,是粥,还有几个小菜。
咸菜,腐乳,还有煮鸡蛋。
都是我爱吃的。
林微记得。
她总是记得。
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忘过。
我有时候想,她对我这么好。
可是,我呢?
我给过她什么?
爱情?
没有。
我们之间,好像从来就没有过爱情。
或者说,有过。
但是,早就没了。
被时间,磨没了。
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磨没了。
我们之间,剩下的,只有亲情。
还有,习惯。
还有,责任。
这样,也好。
平平淡淡的。
安安稳稳的。
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也挺好的。
吃完饭,静言去上学了。
林微收拾桌子。
我坐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
她的背影,也老了。
头发里,也有白丝了。
腰,也不如以前那么直了。
时间,真是个无情的东西。
谁都不放过。
当年,她是多么好看的一个姑娘啊。
像一朵,水莲花。
现在,也老了。
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中年妇人。
我想,她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没想到。
自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会嫁给我。
会在这座宅子里,过一辈子。
会,这么平淡地,过一辈子。
她后悔过吗?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问过。
也不敢问。
我怕,得到的答案,是我不想听到的。
九点,去书房。
看账。
家里的生意,现在基本都是我在管。
爹年纪大了,管不动了。
佩璋,又太老实。
撑不起来。
只能,我来。
其实,我年轻的时候,最讨厌做生意了。
觉得,太俗。
满身铜臭味。
那时候,我觉得,我应该是个诗人。
是个革命者。
是个,干大事的人。
没想到,到最后,还是成了个商人。
还是,继承了我爹的衣钵。
真是讽刺。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人活着,总得吃饭。
家里这么一大家子人,总得有人养。
理想,能当饭吃吗?
不能。
所以,只能放下理想。
老老实实地,赚钱。
过日子。
人啊,都是会变的。
年轻的时候,觉得什么都重要。
年纪大了,就会发现。
其实,什么都不重要。
只有,活着最重要。
只有,家人最重要。
看账,看到十点多。
看得眼睛疼。
就放下账本,站起来,活动活动。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很好。
带着,桂花的香味。
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开了。
每年,八月十五前后,都会开。
很香。
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闻着桂花的香味,就想起了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秋天。
也是这样的桂花香。
那时候,在上海。
我跟林微,第一次见面。
也是这样的天气。
不冷不热的。
桂花,也开了。
香得很。
那时候,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
站在阳光下。
像一朵,刚开的莲花。
我当时就想。
这个女孩子,真好看。
要是能娶她当老婆,就好了。
后来,真的娶到了。
可是,为什么,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呢?
是我变了?
还是她变了?
还是说,我们都变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很多事情,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你以为,得到了就会幸福。
其实不是。
得到了,只是另一种烦恼的开始。
人啊,就是不知足。
十点半,佩璋来了。
他来找我,商量生意上的事。
佩璋这孩子,还是那么老实。
说话,慢吞吞的。
做事,也慢吞吞的。
但是,很稳。
让人放心。
他跟我,不一样。
他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把生意做好。
把家照顾好。
就够了。
其实,这样挺好的。
比我强。
我年轻的时候,想法太多了。
想这个,想那个。
结果呢?
什么都没做成。
还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还不如,像佩璋这样。
简简单单的。
平平凡凡的。
过一辈子。
也挺好的。
跟佩璋,聊了一个多钟头。
把生意上的事,都商量好了。
他就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觉得,他比我强。
真的。
虽然,他没我聪明。
没我有才华。
也没我,见过世面。
但是,他比我踏实。
比我,更像个,真正的男人。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也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不空想。
不抱怨。
就老老实实地,过日子。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不像我。
聪明反被聪明误。
折腾了一辈子。
到最后,什么都没落下。
还落了一身的病。
还有,满心的伤痕。
十二点,吃午饭。
还是,跟林微一起吃。
静言中午在学校吃。
午饭,很简单。
两个菜,一个汤。
一荤一素。
我们边吃,边聊。
聊的,都是些家常。
静言的学习。
家里的下人。
还有,亲戚们的一些事。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是,聊着聊着,一顿饭就吃完了。
也不觉得,无聊。
有时候,我会想。
这就是生活吧?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
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一天一天的。
一年一年的。
就这么过去了。
以前,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太无聊了。
像一潭死水。
现在,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安稳。
踏实。
比什么都强。
吃完饭,歇了一会儿。
然后,睡午觉。
年纪大了,中午不睡一会儿。
下午,就没精神。
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还做了个梦。
梦见了林觉。
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穿着白衬衫。
站在阳光下。
笑着,跟我招手。
他说:"佩弦,来啊。"
"我们一起,干大事去。"
我想过去。
可是,我的脚,像粘在了地上似的。
动不了。
我急得满头大汗。
然后,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
一身的冷汗。
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这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个梦。
林觉,都死了三十多年了。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他了。
原来,没有。
他一直都在。
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里。
时不时地,就会出来。
提醒我,我欠他的。
提醒我,我是个懦夫。
下午两点,去铺子上。
看看生意。
铺子,在镇上最热闹的那条街上。
挺大的。
什么都卖。
布,米,油,盐……
都是些,老百姓日常用的东西。
生意,还不错。
虽然,不如最鼎盛的时候。
但是,也过得去。
足够,养活一大家子人了。
我在铺子里,坐了一下午。
跟伙计们,聊聊天。
跟熟客,打打招呼。
没什么事。
就那么坐着。
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
看着,各种各样的人。
有穷人,有富人。
有老人,有孩子。
有高兴的,有发愁的。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日子。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
看着他们,就觉得。
其实,大家都一样。
都在,努力地活着。
都在,跟生活较劲。
谁也不比谁,容易多少。
下午四点多,来了个客人。
是以前,维持会的一个老朋友。
姓李。
李老板。
抗战的时候,我们一起,给日本人做事。
抗战胜利后,我们都被抓了。
后来,又都放出来了。
据说是,因为我们都没做过什么坏事。
而且,还暗中帮过国民党。
所以,就从轻发落了。
没有坐牢。
只是,罚了点钱。
就了事了。
说起来,也挺讽刺的。
当年,我们都以为,自己死定了。
结果,没事。
人生啊,真是无常。
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李老板,跟我聊了很久。
聊过去的事。
聊抗战的时候。
聊维持会。
聊那些,死去的人。
聊那些,活着的人。
聊着聊着,就都叹了口气。
他说:"老沈啊,我们这一辈子,也算值了。"
"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
"现在,能平平安安地活着。"
"就挺好的。"
我点了点头。
我说:"是啊。"
"挺好的。"
可是,我心里知道。
不是的。
不是挺好的。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有些伤口,看起来愈合了。
其实,没有。
它一直在那里。
时不时地,就会疼一下。
提醒你,它的存在。
比如,林觉的死。
比如,那些,因为我们而死的人。
这些,都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都是,要带到坟墓里去的。
李老板,坐到五点多,就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突然觉得,我们都老了。
真的老了。
当年,我们都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现在,都变成了,老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好像,昨天还年轻。
今天,就老了。
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像一场梦似的。
六点,回家。
到家的时候,林微已经在做饭了。
厨房里,飘出香味。
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的味道。
今天,八月十五。
中秋节。
晚上,要赏月。
所以,晚饭做得丰盛些。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着。
动作,很熟练。
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踏实。
这么多年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
不管,我经历了什么。
回到家,总能看到她。
总能吃到,她做的饭。
这种感觉,很好。
很安稳。
像船,靠了岸似的。
我想,这就是家吧。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
就是,有个人。
在家里,等你回来。
给你做饭。
跟你一起,过日子。
就够了。
七点,吃晚饭。
静言也回来了。
一家人,坐在一起。
吃晚饭。
今天,菜很丰盛。
有红烧肉,有鱼,有虾,还有好几个素菜。
还有,月饼。
五仁的,豆沙的,莲蓉的……
都是,我们爱吃的。
静言很高兴。
一边吃,一边跟我们说,学校里的事。
说他今天,考试考了第一名。
说老师表扬他了。
说同学们,都很羡慕他。
我们听着,都笑了。
看着他,高兴的样子。
我心里,也很高兴。
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管,我受了多少苦。
不管,我有多少遗憾。
只要,这个孩子能好好的。
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能有出息。
我就,知足了。
吃完饭,收拾桌子。
然后,搬了张桌子,到院子里。
摆上月饼,摆上水果。
赏月。
月亮,很圆。
很大。
很亮。
像一个,银盘子似的。
挂在天上。
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我们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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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
吃着月饼。
看着月亮。
说着话。
静言,最兴奋。
一会儿说,月亮上有嫦娥。
一会儿说,月亮上有玉兔。
叽叽喳喳的。
像个小麻雀似的。
林微,笑着听他说。
时不时地,给他剥个橘子。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看着月亮。
看着,这座院子。
看着,这座宅子。
突然觉得,很幸福。
真的。
虽然,这辈子,有很多遗憾。
有很多,不如意的事。
但是,现在这一刻。
我觉得,很幸福。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就好了。
看着月亮,就想起了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中秋。
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时候,在上海。
我跟林微,还有林觉。
我们三个人,一起过中秋。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
都有理想。
都觉得,未来是光明的。
都觉得,我们能改变世界。
现在呢?
林觉,死了三十多年了。
我跟林微,也都老了。
世界,确实改变了。
但是,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而且,好像,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我们,就像两个,旁观者。
看着这个世界,变来变去。
然后,自己慢慢变老。
想想,真是讽刺。
林微,好像看出了我在想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她说:"想什么呢?"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
"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林微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也笑了笑。
她说:"过去的事,就别想了。"
"往前看。"
我点了点头。
我说:"嗯。"
"往前看。"
可是,我知道,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难。
过去的事,哪能说忘,就忘了呢?
那些人,那些事。
那些,快乐和痛苦。
都刻在你心里了。
一辈子,都忘不掉。
除非,你死了。
九点多,静言困了。
就先去睡了。
院子里,就剩下我跟林微。
两个人,坐在那里。
看着月亮。
都没说话。
但是,也不觉得尴尬。
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风,吹过桂花树。
发出,沙沙的声音。
桂花的香味,飘过来。
很好闻。
坐了很久。
林微说:"天凉了。"
"我们回去吧?"
我说:"好。"
然后,我们就站起来。
收拾东西。
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月亮,还是那么圆。
那么亮。
照在院子里。
一片银白。
像铺了一层霜。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句话。
"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时候,觉得很普通的日子。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很珍贵。
可惜,已经回不去了。
回到屋里,林微去铺床。
我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出日记本。
开始写。
写今天,发生的事。
事无巨细地,都写下来。
为什么要写?
我也不知道。
也许,是想留下点什么。
也许,是怕自己忘了。
也许,只是,太无聊了。
反正,就写了。
写了满满一本。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没什么意义。
但是,都是我的日子。
都是,我活过的证据。
十点半,写完了。
合上日记本。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然后,去睡觉。
林微,已经躺下了。
我轻手轻脚地,躺到她旁边。
她侧过身,往里挪了挪。
给我,腾出地方。
我躺好,闭上眼睛。
准备睡觉。
可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了很多事。
想过去。
想现在。
想未来。
想着想着,就叹了口气。
林微,好像听到了。
她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睡不着?"
我说:"没事。"
"你睡吧。"
她"嗯"了一声。
然后,就没声音了。
很快,就又睡着了。
我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
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很安详。
像个,孩子似的。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
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也很软。
握着她的手,我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
什么都不想了。
什么过去,什么未来。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
重要的是,她在我身边。
我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终于,睡着了。
做了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回到了,上海。
回到了,那个叫半亩园的地方。
那个暮春的下午。
林微,穿着淡青色的旗袍。
从远处,走过来。
阳光,照在她身上。
像镀了一层金似的。
她笑着,向我走过来。
我也笑着,向她走过去。
我们越走越近。
越走越近。
然后,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在地上,投下一道光。
光里,有很多灰尘。
在跳舞。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跟昨天,一模一样。
沈未明合上书,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这就是,沈佩弦的一天。
普普通通的一天。
平平淡淡的一天。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
就是,吃饭,睡觉,看账,聊天。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是,沈未明却觉得,很震撼。
他好像,从这一天里。
看到了,沈佩弦的一辈子。
看到了,他的青春。
他的理想。
他的爱情。
他的失败。
他的愧疚。
他的,平凡的,后半生。
都浓缩在,这一天里了。
这就是,乔伊斯写的那种感觉吧?
一天,就是一辈子。
日常的,就是史诗的。
沈未明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的生活。
他的一天,是什么样子的?
好像,跟沈佩弦的,也差不多。
起床,吃饭,上班,下班,睡觉。
也是,平平淡淡的。
也是,没什么大事。
以前,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无聊。
像一潭死水。
可是现在,他突然觉得。
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平淡,但是安稳。
普通,但是真实。
也许,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
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一天一天的。
一年一年的。
就这么过去了。
等你老了,回头看。
就会发现。
原来,这就是你的一辈子。
原来,这就是,你全部的人生。
沈未明站起身,把日记,放回原处。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后,转身,往藏书楼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藏书楼里,好像有很多影子。
模模糊糊的。
来来往往的。
他们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然后,死去。
然后,继续在这里,待着。
守着这座宅子。
也守着,他们的,平凡的一生。
沈未明突然觉得,他们并不孤单。
因为,他们都在一起。
一代一代的。
都在这里。
像一个,大家庭。
虽然,他们活着的时候,可能有过矛盾。
有过争吵。
有过,各种各样的不愉快。
但是,死了之后。
他们都在一起了。
守着这座宅子。
守着,沈家的根。
也守着,他们的,共同的记忆。
沈未明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暖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
跟日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云很白。
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
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美好。
一切,都那么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那些过去的人和事。
都只是,一场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