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镜中回廊 > 11. 审判
    沈未明在书房的一个旧柜子里,找到了一摞旧档案。

    是民国二十几年的。

    也就是,抗战时期的。

    档案很杂。

    有县里的公文。

    有商会的通知。

    还有,一些,沈佩弦亲笔写的东西。

    沈未明坐在地上,一份一份地翻着。

    翻着翻着,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些档案里,有很多,都是跟日本人有关的。

    有沈佩弦,跟日本人合作的记录。

    有他,参加日伪政府会议的记录。

    还有,他,给日本人捐钱捐物的记录。

    沈未明的心里,咯噔一下。

    沈佩弦,当过汉奸?

    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革命党吗?

    他不是,一直都很爱国吗?

    怎么会,跟日本人合作?

    沈未明不敢相信。

    可是,这些档案,白纸黑字的,摆在那里。

    由不得他不信。

    他继续往下翻。

    越翻,心越沉。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

    卢沟桥事变。

    全面抗战,爆发了。

    消息传到观澜堂的时候,沈佩弦正在书房里,看书。

    他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终于,还是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

    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他经历过辛亥革命。

    经历过二次革命。

    经历过,军阀混战。

    他以为,天下,已经太平了。

    没想到,又打仗了。

    而且,是跟日本人打。

    他知道,日本人,很厉害。

    这一仗,不好打。

    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接下来的几个月,局势,越来越紧张。

    北边的战事,节节败退。

    上海,也岌岌可危。

    观澜堂这里,虽然还没打到。

    但是,人心,已经慌了。

    很多有钱人,都开始往内地跑。

    往重庆跑。

    往成都跑。

    也有人,劝沈佩弦,赶紧走。

    说,日本人快来了。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佩弦摇了摇头。

    他不走。

    他说,沈家的根,在这里。

    观澜堂,在这里。

    他不能走。

    他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而且,他爹的坟,在这里。

    他娘的坟,也在这里。

    他不能,丢下他们,自己跑了。

    他要守着。

    守着这座宅子。

    守着,沈家的根。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

    上海沦陷。

    十二月,南京沦陷。

    大屠杀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

    整个观澜堂,都笼罩在,一片恐惧之中。

    大家都在说,日本人太残忍了。

    杀人不眨眼。

    屠城啊。

    几十万老百姓,说杀就杀了。

    女人们,都吓得不敢出门。

    男人们,也都人心惶惶的。

    不知道,日本人什么时候,会打到这里来。

    也不知道,来了之后,会怎么样。

    沈佩弦那段时间,经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坐很久。

    什么都不做。

    就那么坐着。

    他知道,南京都没守住。

    他们这里,肯定也守不住。

    日本人,迟早会来的。

    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民国二十七年,春天。

    日本人,来了。

    几乎是,兵不血刃。

    国民党的军队,早就跑了。

    地方上的乡绅,组织了个维持会。

    举着白旗,把日本人,迎进了城。

    沈佩弦,也是维持会的成员之一。

    不是他想当。

    是大家,推举他的。

    说他,是沈家的大少爷。

    见过世面。

    有学问。

    又有钱。

    日本人来了,肯定会给他面子。

    让他出面,跟日本人交涉。

    大家,都能好过一点。

    沈佩弦一开始,是拒绝的。

    他说,他不干。

    跟日本人合作,那不成汉奸了吗?

    他不能干这种事。

    可是,大家都劝他。

    说,沈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

    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汉奸不汉奸的?

    跟日本人合作,至少,能保住大家的命。

    能保住,这一方百姓。

    这是积德行善的事啊。

    沈佩弦犹豫了。

    他想,他们说得对。

    如果他出面,跟日本人合作。

    至少,能保护一下,当地的老百姓。

    能让他们,少受点苦。

    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而且,如果他不干。

    日本人,肯定会找别人干。

    万一,找了个坏人。

    那老百姓,就更遭殃了。

    思来想去,他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想,他是为了老百姓。

    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不是汉奸。

    他只是,曲线救国。

    可是,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维持会,不是那么好干的。

    日本人,今天要这个。

    明天,要那个。

    要粮食,要布匹,要女人,要壮丁。

    什么都要。

    沈佩弦夹在中间,很难做。

    日本人那边,他不敢得罪。

    老百姓这边,他也不忍心。

    他只能,尽量周旋。

    尽量,少给日本人一点。

    尽量,多保护老百姓一点。

    可是,日本人也不是傻子。

    他们看得出来,沈佩弦在敷衍他们。

    于是,就给他施压。

    威胁他。

    说,如果他再这样。

    就对他不客气。

    就对,当地的老百姓,不客气。

    沈佩弦没办法。

    只能,照他们说的做。

    他心里,很痛苦。

    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变成一个汉奸。

    变成一个,他以前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呢?

    他没得选。

    沈未明读到这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卡夫卡的小说。

    《审判》。

    约瑟夫·K,在三十岁生日的那天早上,莫名其妙地,就被捕了。

    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也没有人,告诉他。

    他只是,被审判了。

    莫名其妙地。

    稀里糊涂地。

    沈佩弦,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他是为了保护老百姓。

    可是,在外人看来。

    他就是汉奸。

    就是,卖国贼。

    就是,罪人。

    他甚至,都没有办法为自己辩护。

    因为,在那个年代。

    只要你跟日本人合作了。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

    你就是汉奸。

    就这么简单。

    没有道理可讲。

    沈未明继续往下读。

    后面的档案,越来越让人压抑。

    沈佩弦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日本人那边,对他越来越不满。

    觉得他,办事不力。

    总是,拖拖拉拉的。

    老百姓这边,也对他有意见。

    背地里,都骂他汉奸。

    说他,为了讨好日本人,出卖乡亲。

    说他,赚昧心钱。

    说他,不得好死。

    这些话,传到沈佩弦耳朵里。

    他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他觉得,自己很委屈。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保护他们?

    可是,他们不领情。

    反而,还骂他。

    他觉得,自己像个夹心饼干。

    两头受气。

    两头,都不讨好。

    他图什么呢?

    有一次,沈佩弦去参加日本人的一个会议。

    回来之后,他就病了。

    是心病。

    那天,日本人让他们,征一批慰安妇。

    说是,给前线的士兵,享用。

    沈佩弦当时就愣住了。

    慰安妇?

    这……这怎么可以?

    他跟日本人说,不行。

    这个,他办不到。

    日本人的军官,当时就火了。

    拍着桌子,跟他说:

    "沈桑,你不要不识抬举。"

    "让你办,你就办。"

    "不然,后果自负。"

    沈佩弦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他知道,日本人说得出,做得到。

    如果他不办。

    日本人,肯定会自己来抢。

    到时候,只会更糟。

    会死更多的人。

    会有更多的女人,被糟蹋。

    他咬了咬牙。

    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回去之后,就病了。

    躺在床上,不吃不喝。

    就那么躺着。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觉得,自己很脏。

    非常脏。

    他觉得,自己跟那些,逼良为娼的坏人,没什么两样。

    甚至,比他们还坏。

    因为,他是打着,保护大家的旗号。

    做着,最肮脏的事。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伪君子。

    就是个,道貌岸然的混蛋。

    林微来看他。

    坐在床边,看着他。

    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给他擦脸。

    给他喂水。

    沈佩弦看着她,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说:"微儿,我是不是,很坏?"

    林微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说:"不。"

    "你不坏。"

    "你只是,没办法。"

    沈佩弦哭着说:"可是,他们都骂我汉奸。"

    "他们都恨我。"

    林微说:"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好。"

    "你不是汉奸。"

    沈佩弦看着她,问:"真的吗?"

    "你真的,这么想?"

    林微点了点头。

    "真的。"她说。

    沈佩弦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她。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哭得很伤心。

    林微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也不说什么。

    就那么,抱着他。

    那是他们结婚这么多年来。

    第一次,这么亲近。

    也是第一次,沈佩弦觉得,他们的心,离得这么近。

    沈未明读到这里,心里,一阵发酸。

    他想起了,卡夫卡的《审判》里的一句话。

    "你不必是有罪的,你就已经是有罪的了。"

    沈佩弦,就是这样。

    他也许,真的没有做错什么。

    他也许,真的是出于好心。

    可是,在那个时代。

    在那个环境下。

    他就是有罪的。

    他就是汉奸。

    不管,他愿不愿意。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就是。

    这就是,他的命运。

    他逃不掉的。

    沈未明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他看到了一份,判决书。

    不对,不是判决书。

    是一份,布告。

    是抗战胜利之后,国民政府发布的。

    惩办汉奸的布告。

    上面,列了很多人的名字。

    都是,当年跟日本人合作过的。

    沈佩弦的名字,也在上面。

    罪名是:通敌叛国。

    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沈未明的心里,咯噔一下。

    沈佩弦,真的被当成汉奸,抓起来了?

    他赶紧,继续往下找。

    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可是,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后面的档案,都是空白的。

    没有了。

    沈未明坐在地上,愣了很久。

    他想知道,沈佩弦后来怎么样了。

    他真的,坐牢了吗?

    坐了十年?

    还是说,有别的什么结果?

    他不知道。

    这些档案,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的,不知道去哪里了。

    也许,是被人销毁了。

    也许,是被人拿走了。

    也许,是沈佩弦自己,不想让后人看到。

    所以,藏起来了。

    沈未明坐在地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卡夫卡的《审判》的结尾。

    约瑟夫·K,最后,被两个人带走了。

    带到了,郊外的一个采石场。

    然后,被杀死了。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他。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沈佩弦,会不会也是这样?

    稀里糊涂地,就被定了罪。

    稀里糊涂地,就坐了牢。

    或者,稀里糊涂地,就死了。

    他到最后,会不会也觉得,自己是有罪的?

    哪怕,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就在这个时候。

    沈未明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

    很轻,很轻。

    像是,有人在走路。

    沈未明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他慢慢转过头。

    身后,黑漆漆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旧书架。

    还有,那些旧书。

    是他听错了?

    还是说,有老鼠?

    沈未明定了定神。

    他想,肯定是老鼠。

    这藏书楼里,这么多旧书。

    有老鼠,很正常。

    他转过身,想继续找。

    可是,他刚一转身。

    就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

    背对着他。

    站在书架前面。

    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沈未明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

    这个人,是谁?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未明张了张嘴。

    想问,你是谁。

    可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书架前面。

    找了一会儿。

    然后,抽出了一本书。

    他转过身。

    沈未明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很英俊。

    穿着,月白的长衫。

    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像一个,翩翩佳公子。

    沈未明的脑子,"嗡"的一声。

    沈佩弦?

    是他吗?

    那个人,看着沈未明。

    笑了笑。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你来了。"

    声音很轻。

    很平静。

    沈未明看着他,浑身都在抖。

    他想跑。

    可是,他的腿,像灌了铅似的。

    动不了。

    那个人,看着他,又笑了笑。

    他说:"你别怕。"

    "我不会伤害你。"

    "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他说。

    沈未明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就坐了下来。

    像被施了魔法似的。

    那个人,也坐了下来。

    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互相看着。

    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那个人,先开口的。

    他说:"你是,未明吧?"

    沈未明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你……你是沈佩弦?"

    那个人,笑了笑。

    点了点头。

    "是。"他说。

    沈未明看着他,心里,又害怕,又好奇。

    他真的,见到鬼了?

    还是说,他在做梦?

    他掐了自己一下。

    很疼。

    不是做梦。

    那就是,真的见鬼了?

    沈佩弦看着他,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笑了笑,说:"你别怕。"

    "我不是鬼。"

    "或者说,不只是鬼。"

    沈未明没听懂。

    他看着沈佩弦,等着他解释。

    沈佩弦说:"这座宅子,你也知道,有点不一样。"

    "我们这些人,死了之后,都没有走。"

    "都留在这里了。"

    "守着这座宅子。"

    "也守着,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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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密。"

    沈未明看着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不走?"

    沈佩弦笑了笑,说:"走不了。"

    "我们的罪,还没有赎完。"

    "我们的债,还没有还清。"

    "所以,我们走不了。"

    "只能,在这里待着。"

    "一代一代地,待着。"

    沈未明看着他,问:"罪?什么罪?"

    沈佩弦看着他,说:"你觉得呢?"

    沈未明想了想,说:"因为……因为你跟日本人合作过?"

    "因为,你是汉奸?"

    沈佩弦笑了。

    笑得有点凄凉。

    他说:"汉奸?"

    "也许吧。"

    "可是,我觉得,我的罪,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沈未明问。

    沈佩弦看着他,说:"我的罪,是懦弱。"

    "是逃避。"

    "是,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

    他顿了顿,说:"我这辈子,一直在逃。"

    "革命的时候,我逃了。"

    "丢下了林觉,自己跑了。"

    "后来,面对林微的时候,我也逃了。"

    "不敢告诉她,真相。"

    "不敢,面对她的失望。"

    "再后来,日本人来了。"

    "我以为,我是为了保护大家。"

    "其实,我还是在逃。"

    "我不敢,反抗日本人。"

    "我不敢,站出来。"

    "我只能,委曲求全。"

    "只能,跟他们合作。"

    "然后,用'我是为了大家好'这句话,来安慰自己。"

    "来,欺骗自己。"

    他看着沈未明,说:"你说,这是不是罪?"

    沈未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觉得,沈佩弦说得对。

    可是,他又觉得,他也没做错什么。

    在那个年代,那个环境下。

    换了是谁,可能都会那么做。

    谁不想活下去呢?

    谁不怕死呢?

    可是,话是这么说。

    真的轮到自己头上。

    你就会发现,有些事情,比死还难受。

    比如,良心的谴责。

    比如,自我的审判。

    沈佩弦看着他,笑了笑。

    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我没做错什么。"

    "我只是,没办法。"

    "对不对?"

    沈未明点了点头。

    沈佩弦说:"以前,我也这么想。"

    "我觉得,我是无辜的。"

    "我觉得,我都是被逼的。"

    "可是,后来我才明白。"

    "没有什么,被逼的。"

    "所有的选择,都是你自己选的。"

    "你选了,就要承担后果。"

    "就要,付出代价。"

    "这就是,审判。"

    "不是别人审判你。"

    "是你自己,审判你自己。"

    沈未明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卡夫卡的那句话。

    "你不必是有罪的,你就已经是有罪的了。"

    不对,不是的。

    应该是,只要你活着,你就已经是有罪的了。

    因为,你总会有选择。

    你总会有,做错选择的时候。

    然后,你就会,一辈子,都活在自我审判里。

    直到你死。

    甚至,死了之后,都还在审判自己。

    就像,沈佩弦这样。

    沈佩弦看着他,说:"未明,你知道吗?"

    "沈家的人,都逃不掉的。"

    "我们的罪,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我们的债,也会一代一代地,还下去。"

    "这就是,七世而斩的意思。"

    沈未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七世而斩?"他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佩弦看着他,笑了笑。

    他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站起身,说:"好了,我该走了。"

    "今天,跟你聊得很开心。"

    "很久没人,跟我说这些了。"

    他转过身,准备走。

    "等等。"沈未明叫住他。

    沈佩弦停下脚步,回过头。

    "怎么了?"他问。

    沈未明看着他,问:"林微呢?"

    "她……她也在这里吗?"

    沈佩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

    "在。"他说。

    "她一直在。"

    "她在等我。"

    "等我,赎完罪。"

    "然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他笑了笑,说:"好了,我真的该走了。"

    "她该等急了。"

    说完,他就转过身,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的身体,就变得越来越淡。

    越来越透明。

    最后,就消失了。

    像一阵烟似的。

    散了。

    沈未明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是真的吗?

    他真的,见到沈佩弦了?

    还是说,他出现幻觉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的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幻觉。

    沈佩弦的样子。

    沈佩弦的声音。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都那么真实。

    都那么,有分量。

    沈未明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沈佩弦说的话。

    "审判,不是别人审判你。"

    "是你自己,审判你自己。"

    他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好。

    也真可怕。

    如果,每个人,都要接受自我的审判。

    那有几个人,能是无罪的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

    每个人,都要在心里,审判自己。

    一辈子。

    直到死。

    甚至,死了之后。

    都还要,继续审判。

    这是不是,就是人类的宿命?

    沈未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的腿,还有点软。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了进来。

    带着,雨水的味道。

    外面,下雨了。

    秋雨。

    淅淅沥沥的。

    下得不大,但是很密。

    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说话。

    沈未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看了很久。

    他好像,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

    有沈佩弦的。

    有林微的。

    有沈观澜的。

    有苏婉的。

    还有很多很多,他不知道名字的人的声音。

    他们都在说。

    说着,他们的罪。

    说着,他们的审判。

    说着,他们的,遗憾。

    沈未明站在那里,听了很久。

    直到,雨停了。

    声音,也消失了。

    他才转过身,往藏书楼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藏书楼里,好像有很多影子。

    模模糊糊的。

    来来往往的。

    像一个,小小的世界。

    沈未明打了个寒颤。

    他赶紧,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很清新。

    带着,雨后的泥土味。

    还有,桂花的香味。

    沈未明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

    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很多人。

    很多故事。

    很多,罪与罚。

    现在,梦醒了。

    可是,梦里的那些感觉,还在。

    沉甸甸的。

    压在他的心上。

    让他,喘不过气来。

    沈未明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直到,身上都凉透了。

    他才转过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在他的影子旁边,好像还有别的影子。

    淡淡的,模模糊糊的。

    跟着他,一起往前走。

    像一群,无声的,陪审团。

    在审判着他。

    也在,等待着。

    等待着,他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