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镜中回廊 > 10. 归来
    沈未明在一个旧箱子里,找到了一摞信。

    是沈佩弦和林微的。

    不对,不是之前的那些。

    之前的那些,是他们在上海的时候写的。

    这些,是后来的。

    是沈佩弦回到观澜堂之后,他们写的。

    信不多。

    只有十几封。

    而且,越到后面,越短。

    最后几封,只有寥寥数语。

    沈未明坐在地上,一封一封地读着。

    从这些信里,他看到了,沈佩弦和林微,后来的故事。

    民国四年,春。

    沈佩弦第一次,给林微写信。

    那时候,他已经回到观澜堂,半年多了。

    他在信里说,他回到了家乡。

    他说,他很想念她。

    他说,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说,他很抱歉,当年不告而别。

    他说,有很多话,想跟她说。

    信写得很克制。

    字里行间,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味道。

    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在试探着,请求原谅。

    林微的回信,是半个月之后来的。

    她在信里说,她也很想念他。

    她说,当年的事,她不怪他。

    她说,她知道,他有他的难处。

    她说,她哥哥的事,她也听说了。

    她说,她很伤心。

    但是,她不怪任何人。

    她说,这都是命。

    她还说,她现在,住在苏州。

    跟她的嫂子,住在一起。

    她说,如果他有空,可以来看看她。

    信写得很平静。

    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沈未明读着,都觉得,心里空空的。

    他能感觉到,林微心里的那种,平静下面的,悲伤。

    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疏离感。

    她好像,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林微了。

    沈佩弦收到信之后,第二天,就去了苏州。

    他在信里,没有说。

    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或者说,他想,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看看她的反应。

    也看看,自己的反应。

    他坐了一天的船。

    才到苏州。

    找到林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才鼓起勇气,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老妈子。

    问他找谁。

    他说,找林微小姐。

    老妈子看了他一眼,说,小姐在里面。

    然后,就把他领了进去。

    林微是在花园里,见到他的。

    她正坐在,一棵桃树下面,看书。

    春天,桃花开得正好。

    粉粉的,一片一片的。

    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

    落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书上。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

    跟当年,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穿的那件,很像。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他,愣住了。

    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互相看着。

    看了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静止了。

    沈佩弦觉得,他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回到了,那个暮春的下午。

    回到了,那个叫半亩园的地方。

    那时候,他第一次见到她。

    她也是这样,穿着淡青色的旗袍。

    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

    像一朵,水莲花。

    可是,他知道,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

    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们,都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

    还是林微,先开口的。

    她站起身,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

    "你来了。"

    声音很轻。

    很平静。

    就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一样。

    沈佩弦的喉咙,有点发紧。

    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我来了。"

    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有很多话,想跟她说。

    想跟她道歉。

    想跟她说,当年的事。

    想跟她说,林觉的事。

    想跟她说,他有多想她。

    可是,真的见到她了。

    他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微倒是,很平静。

    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吧。"她说。

    "哎。"沈佩弦赶紧走过去,坐下了。

    他坐得很端正。

    像个,第一次见家长的小孩子。

    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林微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她说。

    "什么样子?"沈佩弦愣了一下。

    "一紧张,就坐得笔直。"林微说,"跟个小学生似的。"

    沈佩弦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有吗?"他说。

    "有。"林微点了点头,"跟当年,一模一样。"

    沈佩弦看着她。

    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

    跟当年,一模一样。

    可是,他又觉得,不一样了。

    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当年没有的东西。

    是什么呢?

    他说不清楚。

    也许,是沧桑。

    也许,是疲惫。

    也许,是别的什么。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

    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聊。

    他们聊天气。

    聊苏州的风景。

    聊这些年,发生的一些事。

    但是,他们都很有默契地,避开了一些话题。

    比如,当年的革命。

    比如,林觉的死。

    比如,当年,他为什么不告而别。

    比如,这些年,他们各自是怎么过的。

    这些,他们都没提。

    好像,那些事,都不存在一样。

    好像,他们只是,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随便聊聊家常。

    仅此而已。

    可是,沈佩弦知道,不是这样的。

    那些事,都存在。

    而且,一直都存在。

    它们,就像一堵墙。

    竖在他们中间。

    看不见,摸不着。

    但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把他们,隔开了。

    他能感觉到。

    林微,肯定也能感觉到。

    只是,他们都不说。

    都假装,那堵墙不存在。

    都假装,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可是,怎么可能一样呢?

    发生了这么多事。

    死了那么多人。

    他们怎么可能,还跟以前一样?

    沈佩弦在苏州,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都去找林微。

    他们一起,在花园里散步。

    一起,去街上逛。

    一起,去茶馆里喝茶。

    就像,当年在上海的时候一样。

    可是,又不一样。

    当年的那种,轻松的,甜蜜的感觉,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客气的,疏离的感觉。

    他们都很小心。

    小心地,不碰那些敏感的话题。

    小心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像两个,走在薄冰上的人。

    生怕,一不小心,冰就破了。

    然后,两个人,都掉下去。

    第三天,沈佩弦要走了。

    林微去送他。

    送到码头。

    站在岸边,看着他。

    风,吹起她的头发。

    也吹起,她的旗袍衣角。

    她还是那么好看。

    跟当年,一模一样。

    沈佩弦站在船上,看着她。

    他想说,微儿,跟我走吧。

    他想说,微儿,嫁给我吧。

    他想说,微儿,我会对你好的。

    可是,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怕。

    怕她拒绝。

    更怕,她答应了。

    他怕,他配不上她。

    他怕,他给不了她幸福。

    他怕,那些过去的事,会像一根刺一样。

    永远扎在他们中间。

    让他们,都不好受。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挥了挥手。

    说:"回去吧。"

    "我会再来看你的。"

    林微也挥了挥手。

    她说:"一路顺风。"

    然后,就没有了。

    船开了。

    沈佩弦站在船尾,看着她。

    她站在岸边,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

    看不见了。

    沈佩弦转过身,靠在栏杆上。

    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是因为,见到她了,高兴的?

    还是因为,他们再也回不去了,难过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心里,很疼。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喘不过气来。

    从苏州回来之后,沈佩弦就病了。

    是心病。

    他每天,都坐在书房里。

    发呆。

    什么都不做。

    就那么坐着。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林微的样子。

    都是,他们这三天,在一起的画面。

    他想,他是不是应该,跟她表白。

    是不是应该,娶她。

    可是,他又怕。

    怕什么呢?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怕她知道,他是个懦夫。

    怕她知道,当年他是怎么逃跑的。

    怕她知道,林觉的死,跟他有关系。

    然后,就看不起他了。

    就不爱他了。

    他承受不了那个。

    他宁愿,她永远都不知道。

    宁愿,他们就这样,保持着距离。

    至少,在她心里,他还是当年的那个沈佩弦。

    那个,有理想,有才华,意气风发的沈佩弦。

    而不是,现在这个,懦弱的,失败的,满身伤痕的沈佩弦。

    沈未明读到这里,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普鲁斯特。

    想起了,追忆似水年华。

    想起了,马塞尔,和阿尔贝蒂娜。

    还有,斯万,和奥黛特。

    爱情,好像总是这样。

    当你拥有它的时候,你不觉得。

    等你失去了,再想找回来。

    就会发现,一切都变了。

    不是那个人变了。

    就是你自己变了。

    或者,都变了。

    时间,是个很奇怪的东西。

    它能把一切,都带走。

    也能把一切,都改变。

    包括,爱情。

    包括,人。

    你以为,你怀念的,是那个人。

    其实,不是。

    你怀念的,是当年的那个自己。

    是当年的,那段时光。

    还有,当年的,那种感觉。

    而这些,都是找不回来的。

    沈未明继续往下读。

    后面的信,越来越少。

    也越来越短。

    有时候,一个月一封。

    有时候,两个月一封。

    信里的内容,也越来越客气。

    越来越疏离。

    像两个,普通朋友。

    甚至,连普通朋友,都不如。

    沈未明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堵墙,越来越厚了。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段关系。

    可是,它还是,一点点地,变淡了。

    变远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有些东西,一旦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

    你再怎么努力,都找不回来。

    转机,出现在民国五年的冬天。

    沈观澜病了。

    病得很重。

    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好。

    冬天一冷,就扛不住了。

    他把沈佩弦叫到床前。

    跟他说,他想在死之前,看到他成家。

    他说,他已经托人,给他说了一门亲事。

    是苏州的,林家小姐。

    叫林微。

    他说,他见过那个姑娘。

    人很好,很贤惠。

    跟他,也很配。

    他问沈佩弦,愿不愿意。

    沈佩弦当时就愣住了。

    林微?

    真的是她?

    他看着他爹,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观澜以为,他不愿意。

    就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别人。"

    "可是,佩弦,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活在过去。"

    "往前看,啊?"

    沈佩弦看着他爹。

    他爹,真的老了。

    病得,都脱形了。

    他心里,一阵发酸。

    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爹,我听你的。"

    "我娶。"

    亲事,就这么定了。

    沈佩弦给林微写了一封信。

    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林微的回信,很快就来了。

    只有一个字:

    "好。"

    沈佩弦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个"好"字,意味着什么。

    是因为,她还爱他?

    还是因为,她年纪大了,家里催得紧,就随便找个人嫁了?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问。

    他怕,问了,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那他,会更难受。

    就这样吧。

    他想。

    能娶到她,就已经很好了。

    至于,爱不爱。

    也许,结婚之后,慢慢就有了。

    也许吧。

    婚礼,是在民国六年的春天,办的。

    办得很热闹。

    沈家是大户人家。

    婚礼,自然办得风风光光的。

    来了很多客人。

    都夸,新郎新娘,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佩弦穿着大红的喜服,站在那里。

    接受着,大家的祝福。

    他应该高兴的。

    娶到了,他心爱的女人。

    可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

    像缺了一块什么。

    他看着,盖着红盖头的林微。

    他想,这就是他的妻子了。

    他爱了这么多年的女人。

    终于,要跟他在一起了。

    可是,他为什么,一点都不高兴呢?

    是因为,他觉得,她不是因为爱他,才嫁给他的?

    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天,他盼了很多年。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天。

    他却觉得,很不真实。

    像在做梦一样。

    新婚之夜。

    沈佩弦,挑开了林微的红盖头。

    她低着头,脸红红的。

    很好看。

    跟当年,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好看。

    可是,他又觉得,不一样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当年的那种,光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淡淡的,东西。

    像一潭,死水。

    扔个石头进去,都泛不起涟漪。

    沈佩弦看着她,心里一阵疼。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

    可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很陌生。

    好像,他从来都没有认识过她一样。

    这就是,他爱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吗?

    这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吗?

    为什么,他感觉不到,当年的那种心跳了?

    是因为,时间太久了?

    还是因为,发生了太多的事?

    还是因为,他自己变了?

    他不知道。

    沈未明读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一句话。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以前,他觉得,这句话太夸张了。

    现在看来,好像,有点道理。

    不对,不是婚姻的问题。

    是时间的问题。

    是人的问题。

    有些爱情,只适合,存在于记忆里。

    存在于,得不到的时候。

    一旦得到了。

    一旦,天天在一起了。

    反而,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因为,你爱的,从来都不是那个人本身。

    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是你,给她加上了无数滤镜的那个人。

    等真的在一起了。

    滤镜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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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到了,真实的她。

    你就会发现,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然后,你就会失望。

    这就是,爱情的真相。

    也是,人生的真相。

    沈未明继续往下读。

    后面的内容,是从林微的日记里看到的。

    不对,不是林微的日记。

    是沈佩弦写的,关于他们婚后生活的,一些记录。

    很零散。

    像日记,又不像日记。

    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从这些零散的记录里,沈未明看到了,他们婚后的生活。

    表面上,很平静。

    也很和睦。

    林微是个好妻子。

    她贤惠,温柔,懂事。

    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沈佩弦,也很好。

    对公婆,也很孝顺。

    所有人,都夸沈佩弦,娶了个好媳妇。

    沈佩弦自己,也觉得,她很好。

    可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他说不清楚。

    也许,是激情。

    也许,是爱情。

    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们相敬如宾。

    可是,也仅此而已。

    像一对,合作得很好的搭档。

    而不像,一对夫妻。

    他们很少吵架。

    甚至,很少红脸。

    因为,他们很少,真正地交心。

    他们都很客气。

    客气得,像客人。

    沈佩弦有什么心事,不会跟她说。

    林微有什么心事,也不会跟他说。

    他们都把自己的心事,藏在心里。

    藏得很深。

    他们每天,在一起吃饭,在一起睡觉,在一起生活。

    可是,他们的心,却离得很远。

    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

    这就是,他们的婚姻。

    平静。

    但是,也空洞。

    像一口,干涸的井。

    看起来,是口井。

    可是,里面没有水。

    有时候,沈佩弦会想。

    如果当年,没有革命。

    如果当年,他没有逃跑。

    如果当年,他跟林微,顺顺利利地,就结婚了。

    他们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会,更幸福一点?

    可是,没有如果。

    人生,就是这样。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没有办法重来。

    你只能,接受。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管,你愿不愿意。

    有一次,沈佩弦喝醉了。

    他拉着林微的手,问她:"微儿,你爱我吗?"

    林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

    她说:"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个干什么。"

    然后,就给他倒了杯茶。

    说:"喝点茶,醒醒酒。"

    沈佩弦看着她,心里一阵发凉。

    他知道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她不说,只是不想,让他难堪。

    也不想,让自己难堪。

    他们都在,假装。

    假装,他们的婚姻很幸福。

    假装,他们很相爱。

    假装,一切都很好。

    可是,好不好。

    只有他们自己心里知道。

    沈未明读到这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普鲁斯特写的。

    "我们以为,我们爱一个人。"

    "其实,我们爱的,只是当时的那种感觉。"

    "等那种感觉过去了。"

    "我们就会发现,我们根本就不爱那个人。"

    或者说,不是不爱。

    是爱,已经变了。

    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也许是亲情。

    也许是习惯。

    也许,什么都不是。

    只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

    这就是,大多数人的婚姻吗?

    沈未明不知道。

    他没有结过婚。

    他不知道,婚姻是什么样子的。

    可是,从沈佩弦和林微的故事里。

    他好像,看到了一点什么。

    一点,让人很失望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一年,又一年。

    沈佩弦和林微,就这样,过着。

    平静地。

    平淡地。

    像一潭,死水。

    没有波澜。

    也没有,生气。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

    就是,沈静言。

    有了孩子之后,家里,热闹了一点。

    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关系,好像也近了一点。

    可是,也仅此而已。

    有些东西,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再怎么努力,都找不回来。

    他们都明白。

    也都,接受了。

    这就是,他们的命。

    沈未明把那些信,还有那些零散的记录,都放回原处。

    他坐在地上,愣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个暮春的下午。

    那个叫半亩园的地方。

    那个穿着淡青色旗袍的女孩子。

    那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他们第一次见面。

    一见钟情。

    那时候的他们,肯定不会想到。

    多年以后,他们会结婚。

    会成为夫妻。

    会在一起,过一辈子。

    可是,他们也肯定不会想到。

    他们的婚姻,会是这个样子的。

    平静。

    但是,空洞。

    客气。

    但是,疏离。

    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吗?

    它能把,最浓烈的爱情,变成最平淡的亲情。

    或者,连亲情都不如。

    只是,习惯。

    沈未明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有点难过。

    为沈佩弦难过。

    也为林微难过。

    更为,那些,被时间带走的,一切。

    难过。

    沈未明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

    照在院子里。

    一片银白。

    沈未明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他想,很多年前。

    沈佩弦和林微,是不是也一起,看过这样的月亮?

    那时候的他们,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也想着,要跟对方,过一辈子?

    是不是,也想着,他们会很幸福?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也真的,过了一辈子。

    可是,幸福吗?

    也许,幸福吧。

    也许,不幸福。

    谁知道呢?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他们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

    发出,沙沙的声音。

    沈未明站在窗前,听着这声音。

    他好像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

    有沈佩弦的。

    有林微的。

    有他们,年轻时候的笑声。

    也有,他们,中年时候的叹息。

    还有,很多很多,他不知道的声音。

    都混在风里。

    模模糊糊的。

    听不真切。

    像一场,遥远的梦。

    又像,是真的。

    沈未明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腿都站麻了。

    他才转过身,往藏书楼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藏书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淡淡的,青色的光。

    像林微头上的,那支白玉簪子。

    又像,她当年,穿的那件,淡青色的旗袍。

    沈未明的心里,一阵发酸。

    他揉了揉眼睛。

    再看,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黑暗。

    沈未明叹了口气。

    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有点凉。

    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圆。

    那么亮。

    冷冷的。

    照着这座古老的宅子。

    也照着,那些过去的人和事。

    还有,那些,已经逝去的,爱情。

    和,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