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明在藏书楼里,又找到了一本日记。
是林觉的。
不对,不是林觉。是另一个人,叫陈天华。
不对,也不是陈天华。
日记的主人,叫方声洞。
沈未明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
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
不对,方声洞是黄花岗的。那是1911年4月的事。
可是这本日记里,写的是武昌起义之后的事。
那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是同名?
沈未明搞不清楚。
他也懒得搞清楚。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地读着。
从日记里,他看到了一百多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革命。
还有,沈佩弦在其中的,身影。
宣统三年,八月十九。
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下午。
那天,沈佩弦正在跟林觉他们开会。
消息传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就爆发出了欢呼声。
"成了!"
"我们成功了!"
"革命终于开始了!"
大家都很激动。
有的人,哭了。
有的人,笑了。
有的人,又哭又笑。
沈佩弦也很激动。
他的心跳得很快。
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从他第一次听林觉讲革命道理开始。
从他第一次读《革命军》开始。
从他第一次在同盟会的誓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开始。
他就一直在等这一天。
现在,终于等到了。
他觉得,一个新的时代,就要开始了。
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人平等的新时代。
他觉得,他们这些人,就要创造历史了。
接下来的几天,上海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到处都在议论革命。
街上的人,行色匆匆。
店铺,很多都关门了。
大家都在等。
等什么呢?
等上海光复。
同盟会的人,都在忙着准备。
联络新军,联络会党,联络商团。
每个人,都很忙碌。
也很兴奋。
沈佩弦也很忙。
他负责的是宣传工作。
写传单,写标语,写文章。
他文笔好,写出来的东西,很有感染力。
林觉说,他写的传单,能顶一个营的兵力。
沈佩弦听了,很高兴。
他觉得,自己终于能为革命,做点什么了。
虽然,不是拿刀拿枪,上战场。
但是,用笔,也能战斗。
他每天,都写到很晚。
有时候,一写就是一夜。
他不觉得累。
他觉得,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
因为,他有理想。
有信仰。
他相信,他们做的事情,是对的。
是伟大的。
是会被历史铭记的。
九月十三日,上海光复了。
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
上海道台,跑了。
上海知县,也跑了。
革命军,几乎是兵不血刃,就拿下了上海。
那天,上海的街上,到处都是人。
大家都在欢呼。
"革命成功了!"
"民国万岁!"
很多人,把辫子剪了。
扔在地上,踩来踩去。
像在跟过去的日子,告别。
沈佩弦也剪了辫子。
他摸着自己光秃秃的后脑勺,觉得有点别扭。
但是,更多的是兴奋。
他觉得,自己跟过去那个旧时代,彻底决裂了。
他现在,是一个新人了。
一个,新时代的新人。
那天晚上,他们聚会,庆祝了一整夜。
喝酒,唱歌,喊口号。
每个人,都很开心。
每个人,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沈佩弦喝了很多酒。
喝醉了。
他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太高兴了。
他想起了林微。
他想,等局势稳定了,他就回家。
去跟他爹说。
去林家提亲。
他要风风光光地,把林微娶进门。
他要给她一个,太平盛世。
他要让她,成为这个新时代里,最幸福的女人。
可是,事情,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上海光复了。
可是,全国还有很多地方,在朝廷的手里。
仗,还在打。
而且,打得很激烈。
更重要的是,革命党内部,也开始有矛盾了。
有的人,主张北伐,直捣黄龙。
有的人,主张议和,跟袁世凯谈判。
有的人,说要建立共和。
有的人,说要君主立宪。
吵来吵去,没完没了。
沈佩弦有点懵。
他本来以为,革命成功了,就万事大吉了。
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麻烦事。
他问林觉:"我们不是已经成功了吗?为什么还要吵?"
林觉苦笑了一下,说:"佩弦,你太天真了。"
"革命,不是那么简单的。"
"推翻一个旧制度容易,建立一个新制度,难。"
沈佩弦不太懂。
他觉得,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可是,他慢慢发现,不是这样的。
大家,好像都有自己的想法。
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想的那样,一心为公。
有的人,是为了权力。
有的人,是为了钱财。
有的人,是为了出名。
真正有理想的,有几个呢?
沈佩弦有点失望。
他觉得,革命,好像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十月,袁世凯出山了。
他带着北洋军,南下。
仗,打得越来越激烈了。
汉口,汉阳,相继失守。
革命军,节节败退。
上海的气氛,又开始紧张了。
大家都在议论。
说袁世凯很厉害。
说北洋军很能打。
说革命,恐怕要失败了。
同盟会的人,也开始慌了。
有的人,主张赶紧北伐,跟袁世凯决一死战。
有的人,主张赶紧议和,保住现有成果。
还有的人,已经开始偷偷收拾东西,准备跑路了。
沈佩弦很气愤。
他觉得,这些人,太没有骨气了。
不就是打了几个败仗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当年,太平天国那么厉害,不也被镇压下去了吗?
不对,太平天国是被镇压的。
那我们呢?
我们会不会,也被镇压下去?
沈佩弦不敢想。
但是,他还是相信,革命一定会成功的。
因为,他们是正义的。
正义的事业,一定会胜利。
这是他的信仰。
十一月,孙中山先生回来了。
从海外,回来了。
消息传来,所有人都很振奋。
孙中山先生,是革命的领袖。
是大家的精神支柱。
他回来了,大家就有主心骨了。
沈佩弦也很激动。
他终于,能见到他仰慕已久的孙先生了。
十二月,孙中山先生,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
中华民国,正式成立了。
那天,上海又一次,沸腾了。
大家都在庆祝。
庆祝民国成立。
庆祝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沈佩弦也很开心。
他觉得,这下,应该是真的成功了吧?
皇帝,已经退位了。
民国,已经建立了。
接下来,就是建设国家了。
他想,他可以回家了。
可以去提亲了。
可以跟林微,过安稳日子了。
可是,他没想到,事情,还没有结束。
民国元年,二月。
清帝退位了。
两千多年的帝制,终于结束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觉得,这下,终于太平了。
可是,紧接着,就出问题了。
孙中山先生,辞去了临时大总统的职务。
袁世凯,当上了大总统。
很多人,都想不通。
为什么?
我们革命,好不容易成功了。
为什么,要把大总统的位置,让给袁世凯?
那个,满清的旧臣?
那个,镇压革命的刽子手?
林觉跟他解释说,这是为了大局。
为了避免战争,为了国家统一。
袁世凯手里有兵,有实力。
如果不让位给他,他就会打仗。
到时候,生灵涂炭,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沈佩弦听了,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但是,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他觉得,这不对。
革命,怎么能是这个样子?
我们抛头颅洒热血,难道就是为了,让袁世凯当大总统?
那我们革命的意义,在哪里?
他想不通。
接下来的几个月,局势,越来越乱了。
袁世凯上台之后,开始排挤革命党人。
安插自己的亲信。
扩充自己的势力。
革命党人,当然不甘心。
于是,双方的矛盾,越来越深。
上海的气氛,又开始紧张了。
大家都在说,要打仗了。
要二次革命了。
沈佩弦很迷茫。
他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已经革命成功了吗?
不是已经建立民国了吗?
为什么,还要打仗?
为什么,还要死人?
他的理想,开始动摇了。
他本来以为,革命成功了,就一切都好了。
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革命之后,还有这么多麻烦事。
而且,好像比革命之前,还要乱。
那他们革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佩弦想不通。
七月,二次革命爆发了。
江西,安徽,广东,相继宣布独立。
讨伐袁世凯。
上海,也响应了。
陈其美,在上海,起兵讨袁。
林觉也参加了。
他问沈佩弦:"佩弦,你要不要一起去?"
沈佩弦犹豫了。
他有点怕。
他从来没打过仗。
他连枪,都没怎么摸过。
他只是个文人。
他只会写诗,只会写文章。
让他上战场,他能行吗?
而且,他觉得,这次革命,能成功吗?
袁世凯那么厉害。
北洋军那么能打。
他们这些人,能打得过吗?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会不会,掉脑袋?
沈佩弦的心里,很矛盾。
一方面,他觉得,作为革命党人,他应该去。
这是他的责任。
另一方面,他又害怕。
他怕死。
他还年轻。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他还没有娶林微。
他还没有,过上他想要的生活。
他不想死。
林觉看着他犹豫的样子,叹了口气。
"佩弦,"他说,"我知道,你是个文人。打仗,不是你的强项。"
"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了。"
"留在上海,做宣传工作,也一样是为革命做贡献。"
沈佩弦抬起头,看着林觉。
他从林觉的眼睛里,看到了失望。
他的心里,一阵愧疚。
他觉得,自己太懦弱了。
林觉都敢去,他为什么不敢?
他不是说,要为革命献身吗?
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退缩了?
他咬了咬牙。
"不,"他说,"我去。"
林觉愣了一下。
"你确定?"
"嗯。"沈佩弦点了点头,"我确定。"
"我是革命党人。"他说,"革命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退缩。"
林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沈佩弦的肩膀,说:"好样的,佩弦。"
"我就知道,你不是个懦夫。"
沈佩弦笑了笑。
笑得有点勉强。
他的心里,其实还是怕。
但是,他不能说。
他不能让别人,看不起他。
七月二十三日,上海讨袁军,攻打江南制造局。
沈佩弦,也在队伍里。
他拿着一把枪。
是那种,最老式的步枪。
很重。
他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害怕。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到处都是人。
到处都是枪。
还有,大炮。
"轰隆隆"的,响个不停。
地动山摇的。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林觉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怕,佩弦。"
"跟着我,没事的。"
沈佩弦点了点头。
可是,他的腿,还是软的。
他想,他会不会,死在这里?
他死了,林微怎么办?
她会不会,等他一辈子?
还是说,会嫁给别人?
沈佩弦不敢想。
战斗,开始了。
"冲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然后,大家就都往前冲。
沈佩弦也跟着,往前冲。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跑。
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
"噗噗"地,打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有人,倒了下去。
再也没起来。
沈佩弦吓得,魂都快没了。
他想停下来。
他想躲起来。
可是,后面的人,一直在往前涌。
他停不下来。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冲了不知道多久。
突然,前面的人,开始往后退。
"败了!"
"我们败了!"
"快跑啊!"
大家都在喊。
然后,就都往回跑。
兵败如山倒。
沈佩弦也跟着,往回跑。
他跑得比谁都快。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快跑。
跑得越远越好。
他不想死。
他要活着。
他要活着回去,见林微。
沈佩弦跑了很久。
直到,再也听不到枪声了。
他才停下来。
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衣服,都湿透了。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回头看了看。
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大家都跑散了。
林觉呢?
林觉去哪里了?
沈佩弦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会……出事了吧?
沈佩弦想回去找他。
可是,他又不敢。
他怕,回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去找林觉。
他自己,跑了。
沈佩弦躲在一个小巷子里。
躲了一天一夜。
直到,外面的动静,小了。
他才敢出来。
他打听了一下。
讨袁军,败了。
陈其美,跑了。
很多人,都死了。
也有很多人,被抓了。
林觉呢?
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他死了。
有人说,他被抓了。
也有人说,他跑了。
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佩弦的心里,很乱。
他不知道,林觉到底怎么样了。
他很担心。
可是,他又不敢去找。
他怕,被袁世凯的人抓住。
他只能,躲在租界里。
偷偷地,打听消息。
过了几天,消息传来了。
林觉,被抓了。
关在监狱里。
听说,很快就要枪毙了。
沈佩弦听到这个消息,如遭雷击。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去救他。
可是,怎么救?
他一个人,手无寸铁。
怎么从监狱里,把人救出来?
那不是找死吗?
可是,不救的话,林觉就死定了。
林觉是他最好的朋友。
是他革命的引路人。
他怎么能,见死不救?
沈佩弦的心里,很矛盾。
救,还是不救?
救的话,他可能也会死。
不救的话,他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没有去。
他不敢。
他怕死。
他只能,躲在租界里。
每天,提心吊胆的。
等着,林觉被枪毙的消息。
七月底,林觉被枪毙了。
跟他一起的,还有好几个革命党人。
消息传来的时候,沈佩弦正在吃饭。
他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碎了。
饭,撒了一地。
他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他就哭了。
哭得很伤心。
他觉得,是他害死了林觉。
如果,那天他没有跑。
如果,他跟林觉在一起。
说不定,林觉就不会被抓了。
又或者,如果他勇敢一点。
去劫狱。
说不定,就能把林觉救出来。
可是,他没有。
他逃跑了。
他退缩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去死。
而他,什么都没做。
他觉得,自己太懦弱了。
太没用了。
太可耻了。
林觉死了之后,沈佩弦就病了。
是心病。
他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吃,也不喝。
也不说话。
就那么坐着。
发呆。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林觉的样子。
还有,那天战斗的场景。
还有,他逃跑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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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那种狼狈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懦夫。
一个,可耻的懦夫。
他以前,还总说,要为革命献身。
说什么,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可是,真到了生死关头。
他跑得比谁都快。
他觉得,自己以前说的那些话,都像耳光一样。
一下一下地,打在他脸上。
火辣辣的疼。
沈未明读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合上日记,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他没想到,沈佩弦还有这样的经历。
他一直以为,沈佩弦是个革命志士。
是个英雄。
没想到,他也有这么懦弱的时候。
也有这么,不光彩的一面。
可是,沈未明觉得,他能理解。
换作是他,他可能也会跑。
谁不怕死呢?
那些说不怕死的,有几个是真的?
真到了生死关头,能不腿软的,有几个?
沈佩弦,只是个普通人。
一个,有理想,但是也怕死的普通人。
他不是英雄。
他只是个,被时代裹挟着的,小人物。
沈未明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托尔斯泰。
托尔斯泰写战争,写历史。
他从来都不写,什么英雄伟人。
他写的,都是普通人。
那些,在历史的洪流里,身不由己的普通人。
他们有理想,也有恐惧。
有高尚,也有卑劣。
他们,才是历史的真正组成者。
沈佩弦,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
他的理想,他的懦弱,他的愧疚。
都是那么真实。
那么,有血有肉。
沈未明继续往下读。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消沉了。
林觉死了之后,沈佩弦就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意气风发了。
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对革命充满热情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
变得,郁郁寡欢。
他每天,都喝很多酒。
喝醉了,就哭。
哭林觉。
也哭他自己。
哭他死去的理想。
哭他死去的,青春。
他还写了很多诗。
都是很悲伤的。
很颓废的。
跟以前的诗,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诗,虽然也有忧伤。
但是,忧伤里,还有希望。
现在的诗,只剩下绝望了。
沈未明读着,都觉得压抑。
他能感觉到,沈佩弦心里的那种痛苦。
那种,理想破灭的痛苦。
那种,愧疚的痛苦。
那种,对自己失望的痛苦。
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
二次革命失败之后,袁世凯开始大肆捕杀革命党人。
上海,也待不下去了。
很多革命党人,都逃亡了。
有的去了日本。
有的去了南洋。
也有的,躲在租界里。
沈佩弦,也躲在租界里。
他不敢出去。
他怕,被袁世凯的人抓住。
他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像个老鼠似的,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他想过,也逃去日本。
可是,他又放不下林微。
林微还在上海。
他走了,林微怎么办?
而且,他也没有钱。
逃亡,是需要钱的。
他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
他想回家。
回苏州,回观澜堂。
可是,他又不敢。
他怕,他爹骂他。
他怕,家里人看不起他。
他出来的时候,意气风发的。
说要干一番大事业。
现在,灰溜溜地回去。
算怎么回事?
而且,他爹本来就反对他革命。
要是让他爹知道,他革命失败了。
还不知道,会怎么说他呢。
沈佩弦的心里,很矛盾。
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家里来人了。
是沈观澜派来的。
来接他回家。
来人说,老爷知道了这边的事。
很担心他。
让他赶紧回家。
家里,永远是他的家。
沈佩弦听到这话,眼泪就下来了。
他以为,他爹会骂他。
会看不起他。
没想到,他爹还是,惦记着他。
还是,愿意接纳他。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以前,太不懂事了。
他爹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对的。
他太天真了。
太幼稚了。
革命,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理想,哪里是那么好实现的?
他爹吃的盐,比他吃的米都多。
他爹走过的桥,比他走过的路都多。
他爹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沈佩弦跟着来人,回家了。
走的那天,他去了一趟林家。
他想,跟林微告个别。
可是,他没敢进去。
他站在林家的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走了。
他觉得,自己没脸见她。
他答应过她,要给她一个太平盛世。
可是,他没有做到。
他不仅没有做到。
还,落荒而逃。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了。
他想,等他以后,有出息了。
再回来,找她。
那时候,他就有脸见她了。
可是,他不知道。
这一走,就是很多年。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沈未明读到这里,天已经亮了。
他坐在藏书楼里,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空。
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沈佩弦。
想起了他的青春。
想起了他的理想。
想起了他的爱情。
想起了他的失败。
想起了他的愧疚。
这就是,一代人的故事吗?
满怀理想地出发。
然后,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
最后,灰溜溜地,回家。
理想,破灭了。
爱情,也错过了。
只剩下,一身的疲惫。
和,满心的伤痕。
沈未明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一句话。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沈佩弦,就是被这座山,压住了。
他的理想,他的爱情,他的青春。
都被这座山,压得粉碎。
可是,这能怪谁呢?
怪他自己?
怪他太天真?太懦弱?
还是,怪这个时代?
沈未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样的故事,在那个年代,肯定还有很多很多。
不止沈佩弦一个。
还有千千万万的,年轻人。
他们的理想,他们的青春,都埋葬在了,那个动荡的年代里。
没有人记得。
没有人知道。
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未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坐了一夜,腿都麻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吹了进来。
带着露水的味道。
还有,桂花的香味。
很清新。
沈未明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心里,闷闷的。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了沈佩弦。
想起了林觉。
想起了林微。
想起了那些,在革命中死去的人。
他们,都曾经年轻过。
都曾经,有过理想。
都曾经,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
可是最后呢?
什么都没有改变。
或者说,改变了,但是,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那他们的牺牲,有意义吗?
沈未明不知道。
也许,有吧。
也许,没有。
谁知道呢?
历史,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
谁又能说得清呢?
沈未明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进屋子里。
把那些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的。
沈未明看着那些,在阳光里飞舞的灰尘。
突然觉得,那些灰尘,就像那些,被历史遗忘的人。
轻飘飘的。
没有分量。
没有人记得。
没有人在乎。
就那么,飘来飘去。
最后,落在某个角落里。
慢慢被人遗忘。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沈未明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往藏书楼门口走去。
他该回去了。
该吃点东西了。
坐了一夜,他都饿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那些旧书上。
泛着,淡淡的金光。
好像,那些过去的人和事,都在这金光里,活了过来。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只有,书。
和,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