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明在藏书楼的最深处,找到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盒子很旧了,表面的漆都磨掉了。但是很精致,雕着很细的花纹。
他打开盒子。
里面,放着一本日记。
还有,一块布包着的东西。
他先拿起日记。
日记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观澜杂记"。
是沈观澜的字。
他翻开看了看。
是沈观澜晚年写的。
字写得很潦草,有的地方,甚至都看不清了。
看得出来,那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沈未明坐在地上,就着天窗漏下来的光,慢慢读了起来。
光绪三十三年,冬。
沈观澜已经六十三岁了。
他老了。
真的老了。
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了好几颗。走路,都得拄着拐杖。
记性,也越来越差了。
有时候,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
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要去哪里。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人老了,就容易想起以前的事。
沈观澜现在,每天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年轻时候的事。
他爹,他娘,他妹妹。
逃难的日子。
上海的纱厂。
王掌柜。
那个疤脸土匪。
赵老爷。
还有那些,因他而死的人。
一件一件的,像放电影似的,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有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有的,却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些死人的脸。
一张一张的,都刻在他脑子里。
怎么忘,都忘不掉。
他知道,这些人,是来索命的。
他的日子,不多了。
沈观澜年轻的时候,不怕死。
那时候,他见的死人多了。
觉得,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现在,他老了。
反而,越来越怕死了。
不是怕疼。
是怕,死后的事。
他做了那么多坏事。
死后,肯定是要下地狱的吧?
上刀山,下油锅,永世不得超生。
一想到这个,他就害怕。
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死人。
他们站在他床前,看着他。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眼神里,有怨恨,有悲伤,有绝望。
沈观澜每次都吓得一身冷汗。
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只能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这样的日子,太熬人了。
有时候,他甚至想,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省得,天天受这份罪。
可是,他又不敢。
他怕。
怕死了之后,更受罪。
人啊,就是这么矛盾。
活着,痛苦。
死了,也痛苦。
左右,都是个痛苦。
苏婉走了。
去年冬天,走的。
是病死的。
咳嗽了大半年,最后,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走的时候,很瘦,很轻。
像一片羽毛似的。
沈观澜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哭。
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可是,他心里,像被掏空了似的。
空落落的。
苏婉走了之后,他就更孤独了。
王太太还在。
可是,王太太不懂他。
二姨娘,三姨娘,也都不懂他。
孩子们,更不懂。
佩弦走了,好几年没消息了。
佩璋倒是在身边,可是,他太老实了。
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懂。
女儿们,都嫁人了。
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偌大的一个观澜堂,热热闹闹的几十口人。
可是,沈观澜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人似的。
孤独。
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现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密室里。
对着那块石头,说话。
石头不会回答他。
可是,他觉得,石头懂他。
就像苏婉懂他一样。
沈观澜第一次产生幻觉,是在春天。
那天,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晒着晒着,就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看到了很多人。
都是沈家的人。
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一代一代的,排着队,从他面前走过。
他数了数。
一共七代。
第一代,是他自己。
第二代,佩弦,佩璋,还有女儿们。
第三代,他的孙子孙女们。
第四代,重孙子重孙女们。
第五代……
第六代……
第七代……
然后,就没有了。
到第七代,就断了。
最后一个,是个男孩。
长得很好看,像佩弦。
可是,他的眼睛里,没有光。
空空洞洞的。
像个没有灵魂的人。
他走到沈观澜面前,停了下来。
看着沈观澜。
然后,他笑了笑。
笑得很凄凉。
沈观澜想问他,你是谁?
可是,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个男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手,很凉。
像冰一样。
然后,男孩就转身走了。
跟着其他人一起,慢慢消失在远处。
沈观澜想喊,喊不出来。
想追,也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越走越远。
直到,看不见了。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一身的冷汗。
心脏,跳得很快。
他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这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个梦。
七世而斩。
他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这句话,是他年轻的时候,一个算命先生跟他说的。
那时候,他刚发了财,意气风发的。
有个算命先生,给他算命。
算命先生看了他半天,然后摇了摇头,说:"先生,您这命,好是好。可惜,福泽不厚。七世而斩。"
那时候,他不信。
他觉得,那算命先生是骗钱的。
什么七世而斩,都是胡说八道。
他沈家,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怎么可能七世而斩?
可是现在,他老了。
做了这个梦之后,他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七世而斩。
难道,是真的?
从那以后,沈观澜就经常产生幻觉。
有时候,是白天。
有时候,是晚上。
他总能看到,很多人,在宅子里走来走去。
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穿着不同朝代的衣服。
有的,在花园里赏花。
有的,在亭子里下棋。
有的,在回廊里散步。
热热闹闹的。
可是,他一走近,他们就消失了。
像烟雾似的,散了。
一开始,他很害怕。
以为,是见鬼了。
可是后来,他就不怕了。
甚至,有点期待。
因为,有这些人在,他就不觉得那么孤独了。
有时候,他还会跟他们说话。
虽然,他们从来不回答。
可是,他觉得,他们能听见。
苏婉也在里面。
他经常能看到苏婉。
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月白旗袍,站在廊下,看着他笑。
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每次看到苏婉,沈观澜都特别高兴。
他会跟她说很多话。
说他今天吃了什么,说天气怎么样,说佩璋今天又来看他了。
苏婉就那么笑着,听着。
不说话。
可是,沈观澜觉得,她听懂了。
他想走过去,摸摸她的脸。
可是,每次,他刚一伸手,苏婉就消失了。
像一场梦似的。
沈观澜也不难过。
他知道,等他死了,就能见到她了。
到那时候,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夏天的时候,来了一个道士。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穿得破破烂烂的,像个乞丐。
他站在观澜堂门口,说要见主人。
管家以为是来化缘的,就想给点钱,打发他走。
可是那道士说,他不是来化缘的。他是来送东西的。
管家不信。
可是,那道士坚持要见主人。
管家没办法,只好进去禀报。
沈观澜那时候,正在密室里打坐。
听说有个道士要见他,想了想,说:"让他进来吧。"
道士进来了。
果然是个破破烂烂的道士。
头发胡子都白了,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
可是,他的眼睛很亮。
像星星似的。
他看着沈观澜,笑了笑,说:"沈施主,别来无恙?"
沈观澜愣了一下。
"我们认识?"他问。
道士笑了笑,说:"也算认识吧。五十年前,我们见过一面。"
五十年前?
沈观澜想了想。
五十年前,他还在上海呢。
那时候,他还是个穷小子。
他不记得,见过这么一个道士。
"道长说笑了。"沈观澜说,"我不记得,我们见过。"
道士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
递给沈观澜。
"沈施主,"他说,"这个,还给你。"
沈观澜接过石头。
石头不大,青灰色的,表面很光滑。
他看着这块石头,觉得很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是,他又想不起来。
"这是……"他抬头看着道士。
"这是你的东西。"道士说,"五十年前,你把它丢在了大荒山。现在,我给你送回来。"
大荒山?
沈观澜的心跳了一下。
大荒山……
他想起了他逃难的时候,确实路过一座山,叫大荒山。
那时候,他还捡了一块石头,带在身边。
后来,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难道,就是这块?
他仔细看了看手里的石头。
越看,越像。
可是,不对啊。
他当年捡的那块石头,比这个大。
而且,也没有这么光滑。
"道长,"沈观澜说,"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当年捡的那块石头,比这个大。"
道士笑了笑,说:"石头是会变的。就像人一样。"
他看着沈观澜,说:"五十年了,你变了很多。它也变了很多。"
沈观澜看着手里的石头,没说话。
他不知道,这道士说的是真是假。
可是,这块石头,给他的感觉,很熟悉。
就像,一个老朋友似的。
"道长,"过了一会儿,沈观澜说,"您把它还给我,是为什么?"
道士说:"它跟了你一辈子了。现在,你要走了,它也该跟你一起走。"
沈观澜的心里,咯噔一下。
"道长,"他说,"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道士笑了笑,说:"沈施主,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说:"这座宅子,建得真好。可惜……"
"可惜什么?"沈观澜问。
道士摇了摇头,说:"可惜,留不住。"
"什么意思?"沈观澜的心跳得更快了。
道士看着他,说:"沈施主,你应该知道。七世而斩。"
沈观澜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道士笑了笑,说:"我什么都知道。"
他顿了顿,说:"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沈观澜赶紧问。
道士说:"这块石头,是有灵性的。你把它留在这座宅子里,它能帮你镇住。"
"能镇住?"沈观澜说,"能镇住什么?"
道士说:"能镇住你的罪,也能镇住你的福。"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道士说,"有它在,你沈家的香火,能多延续几代。但是,你的后人,也会被它困住。世世代代,都离不开这座宅子。"
他看着沈观澜,说:"你愿意吗?"
沈观澜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石头。
石头安安静静的,躺在他的手心里。
很凉。
很沉。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道士,说:"我愿意。"
道士笑了笑,说:"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沈观澜说,"只要能让沈家的香火延续下去,我愿意。"
"哪怕,你的后人,世世代代都被困在这里?"
"嗯。"沈观澜点了点头,"我愿意。"
道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痴儿啊痴儿。"
他摇了摇头,说:"罢了罢了。这都是命。"
他转身,往外走去。
"道长,"沈观澜叫住他,"您等等。"
道士停下脚步,回过头。
"还有事吗?"
"道长,"沈观澜说,"您能不能告诉我,沈家,能延续几代?"
道士想了想,说:"七世。"
"还是七世?"沈观澜愣住了。
"嗯。"道士点了点头,"还是七世。不过,这七世,跟原来的七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道士笑了笑,说:"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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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泄露。"
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沈施主,"他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好好守着这块石头。它会帮你的。"
"还有,"他顿了顿,说,"镜中回廊,见汝真身。好自为之吧。"
说完,人就不见了。
沈观澜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手里的石头,还在。
凉丝丝的。
很真实。
不是梦。
道士走了之后,沈观澜就把那块石头,放在了密室里。
跟他原来的那块石头,放在一起。
不对,不是两块。
他后来再去看的时候,发现,两块石头,变成了一块。
合二为一了。
沈观澜也不觉得奇怪。
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每天,都会去密室里,看看那块石头。
跟它说说话。
就像,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似的。
他觉得,石头能听懂。
而且,石头真的在帮他。
自从有了这块石头,他晚上,就很少做噩梦了。
那些死人,也很少来找他了。
他的睡眠,好了很多。
身体,好像也硬朗了些。
他知道,这都是石头的功劳。
他也知道,道士说的是真的。
七世而斩。
沈家,只能延续七代。
七代之后,就断了。
沈观澜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他尽力了。
剩下的,就看孩子们的造化了。
沈观澜的身体,是秋天的时候,开始垮的。
先是咳嗽。
然后,是吃不下饭。
再然后,就起不来床了。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到了。
他把佩璋叫到床前。
佩璋是个老实孩子,站在床前,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爹,您没事的。您肯定会好起来的。"
沈观澜笑了笑,说:"傻孩子,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他拉着佩璋的手,说:"佩璋,爹走了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爹……"
"你听爹说。"沈观澜说,"你哥他……他要是回来了,你就把这个家,分他一半。"
"爹,"佩璋说,"哥他……他还会回来吗?"
"会的。"沈观澜说,"他肯定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说:"还有,藏书楼最里面的那间密室,你要好好守着。里面的那块石头,千万别丢了。"
"石头?"佩璋愣了一下,"什么石头?"
"你别管是什么石头。"沈观澜说,"你记住,好好守着就行。还有,密室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知道了,爹。"佩璋点了点头。
"还有,"沈观澜说,"沈家的后人,不管怎么样,都不能离开这座宅子。知道吗?"
"为什么?"佩璋问。
"你别问为什么。"沈观澜说,"你记住爹的话就行了。"
"嗯。"佩璋点了点头,"爹,我记住了。"
沈观澜看着儿子,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太老实了。
以后,能不能守住这份家业,还真不好说。
可是,没办法。
这就是命。
沈观澜死的时候,是晚上。
很安静。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笑了。
因为,他看到了很多人。
他爹,他娘,他妹妹。
还有苏婉。
他们都站在床前,看着他笑。
苏婉伸出手,对他说:"老爷,我来接你了。"
沈观澜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暖。
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婉儿,"他说,"我等你好久了。"
"我知道。"苏婉笑着说,"我这不是来了吗?"
"我们走吧。"她说。
"嗯。"沈观澜点了点头。
他跟着他们,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佩璋趴在床前,哭得很伤心。
沈观澜叹了口气。
傻孩子。
哭什么呢?
爹这是去享福了。
他转过头,跟着苏婉他们,一起走了。
越走越远。
越走越远。
然后,就消失了。
沈未明合上书,坐在地上,愣了很久。
第六章,就这样结束了。
第一卷,也结束了。
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沈观澜的一生,就这么结束了。
轰轰烈烈的开始,安安静静的结束。
他赚了很多钱,创下了很大的家业。
可是,到最后,他什么都带不走。
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不对,不是孤零零的。
苏婉来接他了。
还有他的爹娘,他的妹妹。
也许,这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沈未明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道士说的话。
七世而斩。
沈家,只能延续七代。
现在,到他这一代,是第五代。
还有两代。
两代之后,沈家就断了?
这是真的吗?
还是说,只是沈观澜的幻觉?
沈未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块石头,真的很邪门。
还有,那个镜中回廊。
"镜中回廊,见汝真身。"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未明想不通。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天已经黑了。
藏书楼里,黑漆漆的。
只有他的手机,发出微弱的光。
他看了看时间。
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他居然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天。
连饭都忘了吃。
沈未明把那本日记,放回紫檀木盒子里。
然后,把盒子,放回原处。
他转身,往藏书楼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藏书楼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淡淡的,青色的光。
像那块石头的颜色。
沈未明的心跳了一下。
他想过去看看。
可是,他又不敢。
犹豫了半天,他还是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很清新。
带着桂花的香味。
沈未明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
跟一百多年前,沈观澜死的那天晚上,一样的圆。
沈未明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好像听到了很多声音。
有沈观澜的咳嗽声。
有苏婉的笑声。
有沈佩弦的吟诗声。
还有很多很多人的,说话声,笑声,哭声……
都混在风里。
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像一场梦。
又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