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镜中回廊 > 6. 预言
    沈未明在藏书楼的最深处,找到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盒子很旧了,表面的漆都磨掉了。但是很精致,雕着很细的花纹。

    他打开盒子。

    里面,放着一本日记。

    还有,一块布包着的东西。

    他先拿起日记。

    日记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观澜杂记"。

    是沈观澜的字。

    他翻开看了看。

    是沈观澜晚年写的。

    字写得很潦草,有的地方,甚至都看不清了。

    看得出来,那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沈未明坐在地上,就着天窗漏下来的光,慢慢读了起来。

    光绪三十三年,冬。

    沈观澜已经六十三岁了。

    他老了。

    真的老了。

    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了好几颗。走路,都得拄着拐杖。

    记性,也越来越差了。

    有时候,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

    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要去哪里。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人老了,就容易想起以前的事。

    沈观澜现在,每天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年轻时候的事。

    他爹,他娘,他妹妹。

    逃难的日子。

    上海的纱厂。

    王掌柜。

    那个疤脸土匪。

    赵老爷。

    还有那些,因他而死的人。

    一件一件的,像放电影似的,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有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有的,却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些死人的脸。

    一张一张的,都刻在他脑子里。

    怎么忘,都忘不掉。

    他知道,这些人,是来索命的。

    他的日子,不多了。

    沈观澜年轻的时候,不怕死。

    那时候,他见的死人多了。

    觉得,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现在,他老了。

    反而,越来越怕死了。

    不是怕疼。

    是怕,死后的事。

    他做了那么多坏事。

    死后,肯定是要下地狱的吧?

    上刀山,下油锅,永世不得超生。

    一想到这个,他就害怕。

    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死人。

    他们站在他床前,看着他。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眼神里,有怨恨,有悲伤,有绝望。

    沈观澜每次都吓得一身冷汗。

    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只能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这样的日子,太熬人了。

    有时候,他甚至想,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省得,天天受这份罪。

    可是,他又不敢。

    他怕。

    怕死了之后,更受罪。

    人啊,就是这么矛盾。

    活着,痛苦。

    死了,也痛苦。

    左右,都是个痛苦。

    苏婉走了。

    去年冬天,走的。

    是病死的。

    咳嗽了大半年,最后,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走的时候,很瘦,很轻。

    像一片羽毛似的。

    沈观澜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哭。

    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可是,他心里,像被掏空了似的。

    空落落的。

    苏婉走了之后,他就更孤独了。

    王太太还在。

    可是,王太太不懂他。

    二姨娘,三姨娘,也都不懂他。

    孩子们,更不懂。

    佩弦走了,好几年没消息了。

    佩璋倒是在身边,可是,他太老实了。

    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懂。

    女儿们,都嫁人了。

    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偌大的一个观澜堂,热热闹闹的几十口人。

    可是,沈观澜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人似的。

    孤独。

    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现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密室里。

    对着那块石头,说话。

    石头不会回答他。

    可是,他觉得,石头懂他。

    就像苏婉懂他一样。

    沈观澜第一次产生幻觉,是在春天。

    那天,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晒着晒着,就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看到了很多人。

    都是沈家的人。

    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一代一代的,排着队,从他面前走过。

    他数了数。

    一共七代。

    第一代,是他自己。

    第二代,佩弦,佩璋,还有女儿们。

    第三代,他的孙子孙女们。

    第四代,重孙子重孙女们。

    第五代……

    第六代……

    第七代……

    然后,就没有了。

    到第七代,就断了。

    最后一个,是个男孩。

    长得很好看,像佩弦。

    可是,他的眼睛里,没有光。

    空空洞洞的。

    像个没有灵魂的人。

    他走到沈观澜面前,停了下来。

    看着沈观澜。

    然后,他笑了笑。

    笑得很凄凉。

    沈观澜想问他,你是谁?

    可是,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个男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手,很凉。

    像冰一样。

    然后,男孩就转身走了。

    跟着其他人一起,慢慢消失在远处。

    沈观澜想喊,喊不出来。

    想追,也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

    越走越远。

    直到,看不见了。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一身的冷汗。

    心脏,跳得很快。

    他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这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个梦。

    七世而斩。

    他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这句话,是他年轻的时候,一个算命先生跟他说的。

    那时候,他刚发了财,意气风发的。

    有个算命先生,给他算命。

    算命先生看了他半天,然后摇了摇头,说:"先生,您这命,好是好。可惜,福泽不厚。七世而斩。"

    那时候,他不信。

    他觉得,那算命先生是骗钱的。

    什么七世而斩,都是胡说八道。

    他沈家,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怎么可能七世而斩?

    可是现在,他老了。

    做了这个梦之后,他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七世而斩。

    难道,是真的?

    从那以后,沈观澜就经常产生幻觉。

    有时候,是白天。

    有时候,是晚上。

    他总能看到,很多人,在宅子里走来走去。

    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穿着不同朝代的衣服。

    有的,在花园里赏花。

    有的,在亭子里下棋。

    有的,在回廊里散步。

    热热闹闹的。

    可是,他一走近,他们就消失了。

    像烟雾似的,散了。

    一开始,他很害怕。

    以为,是见鬼了。

    可是后来,他就不怕了。

    甚至,有点期待。

    因为,有这些人在,他就不觉得那么孤独了。

    有时候,他还会跟他们说话。

    虽然,他们从来不回答。

    可是,他觉得,他们能听见。

    苏婉也在里面。

    他经常能看到苏婉。

    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月白旗袍,站在廊下,看着他笑。

    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每次看到苏婉,沈观澜都特别高兴。

    他会跟她说很多话。

    说他今天吃了什么,说天气怎么样,说佩璋今天又来看他了。

    苏婉就那么笑着,听着。

    不说话。

    可是,沈观澜觉得,她听懂了。

    他想走过去,摸摸她的脸。

    可是,每次,他刚一伸手,苏婉就消失了。

    像一场梦似的。

    沈观澜也不难过。

    他知道,等他死了,就能见到她了。

    到那时候,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夏天的时候,来了一个道士。

    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穿得破破烂烂的,像个乞丐。

    他站在观澜堂门口,说要见主人。

    管家以为是来化缘的,就想给点钱,打发他走。

    可是那道士说,他不是来化缘的。他是来送东西的。

    管家不信。

    可是,那道士坚持要见主人。

    管家没办法,只好进去禀报。

    沈观澜那时候,正在密室里打坐。

    听说有个道士要见他,想了想,说:"让他进来吧。"

    道士进来了。

    果然是个破破烂烂的道士。

    头发胡子都白了,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

    可是,他的眼睛很亮。

    像星星似的。

    他看着沈观澜,笑了笑,说:"沈施主,别来无恙?"

    沈观澜愣了一下。

    "我们认识?"他问。

    道士笑了笑,说:"也算认识吧。五十年前,我们见过一面。"

    五十年前?

    沈观澜想了想。

    五十年前,他还在上海呢。

    那时候,他还是个穷小子。

    他不记得,见过这么一个道士。

    "道长说笑了。"沈观澜说,"我不记得,我们见过。"

    道士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

    递给沈观澜。

    "沈施主,"他说,"这个,还给你。"

    沈观澜接过石头。

    石头不大,青灰色的,表面很光滑。

    他看着这块石头,觉得很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是,他又想不起来。

    "这是……"他抬头看着道士。

    "这是你的东西。"道士说,"五十年前,你把它丢在了大荒山。现在,我给你送回来。"

    大荒山?

    沈观澜的心跳了一下。

    大荒山……

    他想起了他逃难的时候,确实路过一座山,叫大荒山。

    那时候,他还捡了一块石头,带在身边。

    后来,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难道,就是这块?

    他仔细看了看手里的石头。

    越看,越像。

    可是,不对啊。

    他当年捡的那块石头,比这个大。

    而且,也没有这么光滑。

    "道长,"沈观澜说,"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当年捡的那块石头,比这个大。"

    道士笑了笑,说:"石头是会变的。就像人一样。"

    他看着沈观澜,说:"五十年了,你变了很多。它也变了很多。"

    沈观澜看着手里的石头,没说话。

    他不知道,这道士说的是真是假。

    可是,这块石头,给他的感觉,很熟悉。

    就像,一个老朋友似的。

    "道长,"过了一会儿,沈观澜说,"您把它还给我,是为什么?"

    道士说:"它跟了你一辈子了。现在,你要走了,它也该跟你一起走。"

    沈观澜的心里,咯噔一下。

    "道长,"他说,"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道士笑了笑,说:"沈施主,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说:"这座宅子,建得真好。可惜……"

    "可惜什么?"沈观澜问。

    道士摇了摇头,说:"可惜,留不住。"

    "什么意思?"沈观澜的心跳得更快了。

    道士看着他,说:"沈施主,你应该知道。七世而斩。"

    沈观澜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道士笑了笑,说:"我什么都知道。"

    他顿了顿,说:"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沈观澜赶紧问。

    道士说:"这块石头,是有灵性的。你把它留在这座宅子里,它能帮你镇住。"

    "能镇住?"沈观澜说,"能镇住什么?"

    道士说:"能镇住你的罪,也能镇住你的福。"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道士说,"有它在,你沈家的香火,能多延续几代。但是,你的后人,也会被它困住。世世代代,都离不开这座宅子。"

    他看着沈观澜,说:"你愿意吗?"

    沈观澜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石头。

    石头安安静静的,躺在他的手心里。

    很凉。

    很沉。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道士,说:"我愿意。"

    道士笑了笑,说:"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沈观澜说,"只要能让沈家的香火延续下去,我愿意。"

    "哪怕,你的后人,世世代代都被困在这里?"

    "嗯。"沈观澜点了点头,"我愿意。"

    道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说:"痴儿啊痴儿。"

    他摇了摇头,说:"罢了罢了。这都是命。"

    他转身,往外走去。

    "道长,"沈观澜叫住他,"您等等。"

    道士停下脚步,回过头。

    "还有事吗?"

    "道长,"沈观澜说,"您能不能告诉我,沈家,能延续几代?"

    道士想了想,说:"七世。"

    "还是七世?"沈观澜愣住了。

    "嗯。"道士点了点头,"还是七世。不过,这七世,跟原来的七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道士笑了笑,说:"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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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泄露。"

    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沈施主,"他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好好守着这块石头。它会帮你的。"

    "还有,"他顿了顿,说,"镜中回廊,见汝真身。好自为之吧。"

    说完,人就不见了。

    沈观澜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手里的石头,还在。

    凉丝丝的。

    很真实。

    不是梦。

    道士走了之后,沈观澜就把那块石头,放在了密室里。

    跟他原来的那块石头,放在一起。

    不对,不是两块。

    他后来再去看的时候,发现,两块石头,变成了一块。

    合二为一了。

    沈观澜也不觉得奇怪。

    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每天,都会去密室里,看看那块石头。

    跟它说说话。

    就像,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似的。

    他觉得,石头能听懂。

    而且,石头真的在帮他。

    自从有了这块石头,他晚上,就很少做噩梦了。

    那些死人,也很少来找他了。

    他的睡眠,好了很多。

    身体,好像也硬朗了些。

    他知道,这都是石头的功劳。

    他也知道,道士说的是真的。

    七世而斩。

    沈家,只能延续七代。

    七代之后,就断了。

    沈观澜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他尽力了。

    剩下的,就看孩子们的造化了。

    沈观澜的身体,是秋天的时候,开始垮的。

    先是咳嗽。

    然后,是吃不下饭。

    再然后,就起不来床了。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到了。

    他把佩璋叫到床前。

    佩璋是个老实孩子,站在床前,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爹,您没事的。您肯定会好起来的。"

    沈观澜笑了笑,说:"傻孩子,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他拉着佩璋的手,说:"佩璋,爹走了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爹……"

    "你听爹说。"沈观澜说,"你哥他……他要是回来了,你就把这个家,分他一半。"

    "爹,"佩璋说,"哥他……他还会回来吗?"

    "会的。"沈观澜说,"他肯定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说:"还有,藏书楼最里面的那间密室,你要好好守着。里面的那块石头,千万别丢了。"

    "石头?"佩璋愣了一下,"什么石头?"

    "你别管是什么石头。"沈观澜说,"你记住,好好守着就行。还有,密室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知道了,爹。"佩璋点了点头。

    "还有,"沈观澜说,"沈家的后人,不管怎么样,都不能离开这座宅子。知道吗?"

    "为什么?"佩璋问。

    "你别问为什么。"沈观澜说,"你记住爹的话就行了。"

    "嗯。"佩璋点了点头,"爹,我记住了。"

    沈观澜看着儿子,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太老实了。

    以后,能不能守住这份家业,还真不好说。

    可是,没办法。

    这就是命。

    沈观澜死的时候,是晚上。

    很安静。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笑了。

    因为,他看到了很多人。

    他爹,他娘,他妹妹。

    还有苏婉。

    他们都站在床前,看着他笑。

    苏婉伸出手,对他说:"老爷,我来接你了。"

    沈观澜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暖。

    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婉儿,"他说,"我等你好久了。"

    "我知道。"苏婉笑着说,"我这不是来了吗?"

    "我们走吧。"她说。

    "嗯。"沈观澜点了点头。

    他跟着他们,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佩璋趴在床前,哭得很伤心。

    沈观澜叹了口气。

    傻孩子。

    哭什么呢?

    爹这是去享福了。

    他转过头,跟着苏婉他们,一起走了。

    越走越远。

    越走越远。

    然后,就消失了。

    沈未明合上书,坐在地上,愣了很久。

    第六章,就这样结束了。

    第一卷,也结束了。

    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沈观澜的一生,就这么结束了。

    轰轰烈烈的开始,安安静静的结束。

    他赚了很多钱,创下了很大的家业。

    可是,到最后,他什么都带不走。

    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不对,不是孤零零的。

    苏婉来接他了。

    还有他的爹娘,他的妹妹。

    也许,这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沈未明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道士说的话。

    七世而斩。

    沈家,只能延续七代。

    现在,到他这一代,是第五代。

    还有两代。

    两代之后,沈家就断了?

    这是真的吗?

    还是说,只是沈观澜的幻觉?

    沈未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块石头,真的很邪门。

    还有,那个镜中回廊。

    "镜中回廊,见汝真身。"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未明想不通。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天已经黑了。

    藏书楼里,黑漆漆的。

    只有他的手机,发出微弱的光。

    他看了看时间。

    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他居然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天。

    连饭都忘了吃。

    沈未明把那本日记,放回紫檀木盒子里。

    然后,把盒子,放回原处。

    他转身,往藏书楼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藏书楼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淡淡的,青色的光。

    像那块石头的颜色。

    沈未明的心跳了一下。

    他想过去看看。

    可是,他又不敢。

    犹豫了半天,他还是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很清新。

    带着桂花的香味。

    沈未明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

    跟一百多年前,沈观澜死的那天晚上,一样的圆。

    沈未明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好像听到了很多声音。

    有沈观澜的咳嗽声。

    有苏婉的笑声。

    有沈佩弦的吟诗声。

    还有很多很多人的,说话声,笑声,哭声……

    都混在风里。

    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像一场梦。

    又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