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镜中回廊 > 4. 暗室
    沈未明发现那间密室,是在第三天的下午。

    那天,他在藏书楼里找东西,不小心碰了一下书架。

    书架"咔哒"响了一声,然后,慢慢向旁边移开了。

    后面,露出了一扇门。

    门很小,很隐蔽。要不是碰了一下,根本发现不了。

    沈未明愣住了。

    他没想到,藏书楼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大概只有三四平米。

    屋子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蒲团。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观音菩萨,慈眉善目的,看着下方。

    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几本经书。

    还有,一块石头。

    就是那块石头。

    沈未明走过去,拿起石头,看了看。

    跟他上次在外面看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不对,不是一模一样。

    他上次看到的那块,是在外面的小屋子里。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有两块?

    还是说,这块石头,会自己移动?

    沈未明打了个寒颤。

    他把石头放回原处,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应该是沈观澜当年打坐的地方。

    他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

    沈未明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旧了,坐垫都磨破了。但是很软,看得出来,经常有人坐。

    他想象着,一百多年前,沈观澜就是坐在这里,每天晚上,对着观音像,念经,或者……忏悔?

    他想起了沈观澜手札里写的那些话。

    那些愧疚,那些不安,那些后悔。

    这间小屋子,就像是他的一个树洞。

    他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罪,都藏在这里。

    沈未明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他好像能感觉到,沈观澜的气息,还留在这间屋子里。

    那种沉重的,压抑的,充满了罪感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一个老人。

    白发苍苍的,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他。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像是在哭。

    光绪二十九年,冬。

    夜已经很深了。

    观澜堂里的人,都睡了。

    只有藏书楼最里面的这间密室里,还亮着一盏灯。

    沈观澜坐在蒲团上,面对着墙上的观音像。

    灯油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像个鬼似的。

    他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慢慢转着。

    可是,他的心,静不下来。

    今天,他又做了个梦。

    梦见了很多人。

    梦见了他爹,他娘,他妹妹。

    梦见了那个小生意人,梦见了他的老婆孩子。

    梦见了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

    他们都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眼神里,有怨恨,有悲伤,有绝望。

    沈观澜打了个寒颤。

    他睁开眼,看着墙上的观音像。

    观音菩萨还是那样,慈眉善目的,看着他。

    好像在笑。

    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菩萨,"沈观澜低声说,"您说,我还能赎罪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灯花,"啪"的响了一声。

    沈观澜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菩萨不会回答他的。

    要是菩萨真的灵验,他做了这么多坏事,早就遭报应了。

    可是没有。

    他活得好好的。有钱,有势,有儿有女。

    比大多数人,都活得好。

    这世上,哪有什么报应?

    都是骗人的。

    沈观澜年轻的时候,不信神,也不信佛。

    他觉得,那都是迷信。

    要是真有神仙,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坏人活得好好的,这么多好人却不得好死?

    他爹是好人,他娘是好人,他妹妹也是好人。

    可是他们都死了。

    死得那么惨。

    所以他不信。

    可是,年纪越大,他就越怕。

    怕什么呢?

    怕死。

    怕死后,下地狱。

    他做了这么多坏事,死后肯定是要下地狱的吧?

    上刀山,下油锅,永世不得超生。

    一想到这个,他就害怕。

    所以,他开始信佛了。

    他请了观音像,放在密室里。每天晚上,都来这里念经,拜佛。

    他想,多做点善事,多念念经,说不定,菩萨就能原谅他。

    就能让他死后,不用下地狱。

    可是,他心里知道,这都是自欺欺人。

    要是念几句经,拜几拜佛,就能抵消罪孽,那这世上的坏人,不都得去拜佛了?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知道,他的罪,是洗不掉的。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要来这里。

    哪怕只是求个心安。

    哪怕只是自己骗自己。

    总比,连个念想都没有,强吧?

    沈观澜站起身,走到桌子旁边。

    桌子上,放着一本账册。

    不是生意上的账。

    是他自己记的,一笔一笔的,良心账。

    他翻开账册。

    第一页,写着:"同治三年,害王掌柜手下一人。"

    那是他第一次,间接害死人。

    就是当年,在树林里,那个要杀他的保镖。虽然不是他动的手,但人是因他而死的。

    第二页:"光绪三年,囤粮居奇,饿死……不知凡几。"

    那一年旱灾,他囤了粮食,等着涨价。后来虽然没赚到钱,但那些粮食,要是早点拿出来,说不定能救很多人。

    第三页:"光绪七年,逼死张记布店张老板。"

    张老板就是那个小生意人。因为还不上债,上吊死了。

    第四页:"光绪十年,害刘老板一家。"

    刘老板是他的生意对手。他设了个圈套,让刘老板破了产。刘老板气不过,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死了。他老婆也跟着去了。留下一个孩子,不知道流落何方。

    第五页……

    第六页……

    一页一页的,记了满满一本。

    都是他的罪。

    沈观澜翻着翻着,手就开始抖了。

    这么多。

    他做了这么多坏事。

    害死了这么多人。

    他以为自己忘了。

    其实没有。

    每一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像刻在他心上似的。

    一辈子,都忘不掉。

    沈观澜把账册合上,放回原处。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观音像。

    "菩萨,"他低声说,"我知道,我罪大恶极。我不该求您原谅。"

    "可是,"他的声音有点发颤,"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真的后悔了。"

    "您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让我赎赎罪。"

    还是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得灯苗晃了晃。

    沈观澜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跪了下去。

    跪在蒲团上。

    "菩萨,"他说,"我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是赎不清的。"

    "我也不求您能让我不下地狱。"

    "我只求您,"他的声音更低了,"求求您,不要报应在我的孩子身上。"

    "所有的罪,都是我一个人犯的。跟他们没关系。"

    "要罚,就罚我一个人。"

    "要下地狱,就让我一个人去。"

    "求求您,放过我的孩子。"

    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滴在蒲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这是他第二次哭。

    第一次,是回老家的时候,在他爹娘的坟前。

    这是第二次。

    他不怕死。

    也不怕下地狱。

    他只怕,他的罪孽,会报应在他的子孙后代身上。

    他辛辛苦苦创下这份家业,就是想让他的孩子们,能过上好日子。

    不用再受他受过的苦。

    可是,要是因为他的罪,连累了他们……

    那他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沈观澜越想,越害怕。

    他跪在那里,不停地磕头。

    "菩萨,求求您。"

    "求求您,放过我的孩子。"

    "所有的罪,我一个人担着。"

    "求求您……"

    他的额头,都磕红了。

    可是,观音像还是那样,慈眉善目的,看着他。

    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轻轻响了一下。

    沈观澜抬起头。

    门开了。

    苏婉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袄,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汤。

    "老爷,"她小声说,"您又一夜没睡吧?我给您炖了点汤,您喝点吧。"

    沈观澜擦了擦眼泪,转过身。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点沙哑。

    "我看您房间里没人,就知道您在这儿。"苏婉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天这么冷,您也不多穿点。仔细冻着。"

    她拿起一件外衣,披在沈观澜身上。

    沈观澜看着她,心里一阵温暖。

    在这世上,也就只有她,懂他。

    也就只有她,会在深夜里,给他送一碗热汤。

    "婉儿,"他拉住她的手,说,"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罪大恶极?"

    苏婉看着他,摇了摇头。

    "老爷,您别这么说。"她说,"这世道,谁容易啊?您不狠,别人就会对您狠。您也是没办法。"

    "可是……"沈观澜说,"那些人,那些因我而死的人……"

    "老爷,"苏婉打断他,"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您要是不那么做,死的就是您。难道您的命,就不是命了?"

    沈观澜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苏婉是在安慰他。

    可是,这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没用。

    从苏婉嘴里说出来,就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

    因为他知道,苏婉是真的懂他。

    真的,心疼他。

    "来,先喝点汤。"苏婉把汤端起来,递给他,"刚炖好的,还热着呢。"

    沈观澜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参汤。暖暖的,从喉咙里,一直暖到心里。

    "好喝吗?"苏婉问。

    "嗯。"沈观澜点了点头,"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苏婉笑着说,"我炖了好几个时辰呢。"

    沈观澜看着她,心里一阵感动。

    他这辈子,做了这么多坏事。

    可是,老天爷还是待他不薄。

    给了他这么一个女人。

    "婉儿,"他说,"你说,我死后,会不会下地狱?"

    苏婉的脸色变了变。

    "老爷,您别瞎说。"她说,"您还年轻着呢,说什么死不死的。"

    "我是说真的。"沈观澜说,"我做了这么多坏事,肯定是要下地狱的吧?"

    苏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说:"老爷,就算真的有地狱,我也陪您一起去。"

    沈观澜愣住了。

    他看着苏婉。

    苏婉的眼睛,很亮。很认真。

    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沈观澜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说什么?"

    "我说,"苏婉说,"不管您去哪里,我都陪着您。就算是地狱,我也跟您一起去。"

    她笑了笑,说:"反正,我这辈子,是跟定您了。"

    沈观澜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感动。

    他伸出手,把苏婉搂进怀里。

    "傻丫头,"他说,"你怎么这么傻。"

    苏婉靠在他怀里,轻轻说:"我愿意。"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

    在这间小小的密室里。

    在一盏孤灯下面。

    外面,是寒冬的夜。

    很冷。

    可是他们心里,是暖的。

    过了很久,苏婉才轻轻推开他。

    "好了,"她说,"快把汤喝了吧。一会儿该凉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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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观澜点了点头。

    他端起碗,把汤都喝了。

    苏婉收拾了碗筷,说:"老爷,时候不早了,您也早点歇着吧。明天还有事呢。"

    "嗯。"沈观澜点了点头。

    可是他没动。

    他看着墙上的观音像,看了很久。

    "婉儿,"他说,"你说,真的有报应吗?"

    苏婉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她看着沈观澜,说:"但是我知道,人活着,就得往前看。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再想,也没用。"

    "可是,"沈观澜说,"我怕……"

    "怕什么?"苏婉说,"怕报应在孩子身上?"

    沈观澜点了点头。

    苏婉笑了笑,说:"老爷,您想多了。您看佩弦,佩璋,还有玉儿,玲儿,他们不都好好的吗?"

    "再说了,"她继续说,"您这些年,也做了不少善事啊。修桥铺路,接济穷人,建学堂,办义庄……您做的好事,也不少。"

    "就算真的有报应,也该抵消了吧?"

    沈观澜苦笑了一下。

    哪有这么容易。

    他做的那些好事,跟他犯的那些罪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可是,他没说出来。

    他不想让苏婉担心。

    "好了,"苏婉拉着他的手,说,"别想那么多了。回去睡觉吧。啊?"

    "嗯。"沈观澜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跟着苏婉,走出了密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灯,也灭了。

    密室里,又恢复了黑暗。

    只有墙上的观音像,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叹息。

    沈未明坐在椅子上,睁开了眼。

    他的脸上,湿湿的。

    他哭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的是眼泪。

    奇怪。

    他怎么会哭呢?

    他又不是沈观澜。

    可是刚才,他好像真的变成了沈观澜。

    真的感受到了他的罪感,他的恐惧,他的愧疚。

    还有,苏婉带给他的那点温暖。

    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个幻觉。

    沈未明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他想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想起了《罪与罚》,想起了拉斯科尔尼科夫。

    沈观澜,是不是也是这样?

    犯了罪,然后,一辈子都在受着良心的煎熬。

    可是,他跟拉斯科尔尼科夫不一样。

    拉斯科尔尼科夫最后,还有索尼娅,还有宗教,能救他。

    沈观澜呢?

    他有苏婉。

    可是,苏婉能救他吗?

    或者说,他自己,能救自己吗?

    沈未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间小小的密室,就像是一个人的内心。

    表面上,光鲜亮丽。

    可是最深处,藏着这么多的秘密,这么多的罪。

    这么多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每个人,是不是都有这样一间密室?

    藏着自己的秘密,自己的罪。

    沈未明想了想自己。

    他有吗?

    他好像,没做过什么坏事。

    可是,他也有秘密。

    比如,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愿意回这座宅子?

    比如,他为什么,跟他母亲的关系,一直都不太好?

    比如,他的父亲,到底是谁?

    这些,都是他的秘密。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包括他自己,都不愿意去想。

    沈未明苦笑了一下。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一间暗室。

    沈未明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刚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轻。

    像是……有人在叹气。

    沈未明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他慢慢转过头。

    密室里,黑漆漆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上的观音像,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是他听错了?

    还是……

    沈未明不敢再想下去。

    他赶紧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匆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似的。

    走到外面,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他才松了口气。

    刚才,真是太吓人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书架已经移回了原处,严丝合缝的。

    要不是他亲眼见过,根本想不到,后面还有一间密室。

    就像,沈观澜的秘密。

    藏得那么深。

    谁能想到,这个表面上乐善好施、受人尊敬的沈大老爷,心里藏着这么多肮脏的东西?

    这世上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表面上,人模狗样的。

    暗地里,谁知道藏着多少龌龊?

    沈未明摇了摇头。

    他不想了。

    越想,越觉得可怕。

    他转身,往藏书楼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藏书楼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打了个寒颤,赶紧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

    可是他心里,却凉飕飕的。

    他觉得,这座宅子,越来越邪门了。

    他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陷进去。

    陷进沈家的秘密里。

    陷进那些过去的,见不得光的,往事里。

    他想逃。

    可是,他的脚,却不听使唤。

    他还是想知道。

    想知道更多。

    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啊,就是这么奇怪。

    明明知道危险,明明知道会害怕。

    可是,还是忍不住,要去探个究竟。

    就像飞蛾扑火似的。

    明明知道会烧死,还是要往火里飞。

    沈未明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逃不掉了。

    从他推开藏书楼那扇门的那天起,他就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