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镜中回廊 > 3. 大宅门
    沈未明在藏书楼里,又找到了一本旧日记。

    日记的主人,姓苏,叫苏婉。是沈观澜的妾室。

    日记写得很细。每天吃了什么,穿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一一记下来。像本流水账。

    可是沈未明读着读着,却读出了味道。

    从这些琐碎的日常里,他慢慢看到了观澜堂最鼎盛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沈观澜还在世。

    那时候,观澜堂人丁兴旺,热闹得很。

    光绪二十八年,中秋。

    观澜堂里,从早上就开始忙了。

    厨房里,蒸笼摞得老高。白蒙蒙的蒸汽,从窗户里冒出来,带着甜香。月饼是早就做好了,有五仁的,有豆沙的,有莲蓉的,还有火腿的。装在朱红的漆盒里,一摞一摞的,等着晚上赏月的时候吃。

    院子里,丫鬟们来来往往的,搬桌子,搬椅子,摆果品。石榴、枣子、栗子、葡萄……摆了满满一桌子。都是刚从园子里摘的,新鲜得很。

    苏婉站在廊下,看着丫鬟们忙活。

    她今年三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穿着一件月白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插着一支银簪子。素净,但是好看。

    "苏姨娘,您看这样摆行吗?"一个小丫鬟问她。

    苏婉走过去,看了看,说:"把那盘石榴往那边挪挪。老太太喜欢吃石榴,得摆在她老人家跟前。"

    "哎,好。"小丫鬟赶紧挪了挪。

    苏婉又看了看,说:"还有,把那壶茶换成温的。老太太不能喝太凉的。"

    "知道了。"

    苏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在沈家,地位有点尴尬。

    她是妾,不是正房。

    正房太太姓王,是王老爷的女儿。王老爷就是当年赵老爷的对头,后来两家和解了,就结了亲。王太太比沈观澜小十岁,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是沈家正经的主母。

    苏婉呢,是沈观澜在苏州的时候纳的。出身不高,是个戏子。唱旦角的。当年沈观澜常去听她唱戏,听着听着,就喜欢上了,给她赎了身,纳了回来。

    她没生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叫沈佩玉。

    在沈家这样的大家庭里,没儿子的妾,地位是很低的。

    可是苏婉不一样。

    沈观澜喜欢她。

    不是那种年轻时候的迷恋,是那种……知心的喜欢。

    沈观澜有什么心事,都愿意跟她说。

    王太太虽然是正房,可是她不懂沈观澜。她只知道管家,只知道管孩子,只知道争风吃醋。

    苏婉懂。

    她知道沈观澜心里的苦,知道他的愧疚,知道他的不安。

    所以,虽然她是妾,可是在观澜堂里,没人敢小看她。

    甚至,连王太太,都要让她三分。

    正说着话,就听见有人笑。

    "苏姐姐,你可真细心。什么都想到了。"

    苏婉回头一看,是三姨娘。

    三姨娘姓刘,叫刘翠。是沈观澜去年刚纳的。才二十岁,年轻,漂亮,嘴又甜。很得沈观澜的宠。

    她穿着一件大红的旗袍,头上插着金簪子,耳朵上坠着金耳环,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

    苏婉笑了笑,说:"三妹妹说笑了。我就是闲得慌,过来看看。"

    "哪是闲得慌啊。"刘翠走过来,拉着苏婉的手,笑着说,"我看啊,这家里,也就苏姐姐你最上心。太太呢,就知道念佛;二姨娘呢,就知道生病。里里外外,不都得靠你操心?"

    苏婉抽回手,笑了笑,没说话。

    刘翠这话,听着是夸她,其实是在挤兑她。

    说她越俎代庖,管了不该管的事。

    苏婉才不上这个当。

    "三妹妹这话可不能乱说。"她说,"太太是当家主母,家里的事,自然是太太管着。我不过是打打下手罢了。"

    刘翠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她心里,其实挺嫉妒苏婉的。

    她年轻,漂亮,又得宠。可是她知道,沈观澜对她,只是喜欢。对苏婉,才是真的放在心上。

    这让她很不舒服。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听见有人说:"老太太来了。"

    苏婉和刘翠赶紧迎了上去。

    老太太是沈观澜的母亲。

    不对,不是亲娘。

    沈观澜的亲娘,早就死在逃难路上了。

    这个老太太,是沈观澜后来认的干娘。

    当年,沈观澜刚到苏州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了。是这个老太太救了他。老太太那时候,开了个小茶馆,心善,给他请大夫,给他熬药,照顾了他一个多月,他才好起来。

    后来沈观澜发达了,就认了老太太当干娘,接到家里来养着。比亲娘还亲。

    老太太今年七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就是眼睛有点花,耳朵有点背。

    她拄着拐杖,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来。

    "娘,您怎么来了?"苏婉赶紧上前,扶住老太太的另一只胳膊。

    "我来看看。"老太太笑着说,"今天过节,热闹。我也来凑凑热闹。"

    "您慢点走。"苏婉说,"仔细台阶。"

    "哎,好。"

    老太太走到桌子旁边,看了看,笑着说:"好,好。这么多好吃的。"

    她拿起一个石榴,看了看,说:"这石榴真好。红通通的,像小灯笼似的。"

    "您喜欢吃,就多吃点。"苏婉说,"刚从园子里摘的,新鲜着呢。"

    "哎,好。"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过了一会儿,人都陆续来了。

    先是王太太。

    王太太穿着一件藏青的旗袍,头上戴着一支金钗,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她今年四十岁,保养得很好,看着也就三十多岁。可是眼神里,总有股说不出的疲惫。

    她跟老太太请了安,又跟苏婉和刘翠点了点头,就坐下了。

    话不多。

    然后是二姨娘。

    二姨娘姓陈,叫陈雪。她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今天过节,也勉强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脸色苍白,像个纸人似的。风一吹,好像就能倒了。

    她给老太太请了安,就坐在一边,安安静静的,很少说话。

    沈观澜一共三个妾。

    二姨娘最没存在感。

    她不得宠,也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还从小就体弱多病。

    在这大宅门里,她就像个影子似的。

    女人们到齐了,男人们也来了。

    沈观澜走在最前面。

    他今年五十七岁了。头发都白了大半,脸上也有了皱纹。可是精神还很好,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藏青的马褂,手里拿着两个核桃,慢悠悠地转着。

    跟在他后面的,是他的两个儿子。

    大儿子叫沈佩弦,今年二十三岁。是王太太生的。

    沈佩弦长得很好看,像他娘。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穿着一件月白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摇啊摇的。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样子。

    他是沈家的长子嫡孙,从小就被寄予厚望。

    可是沈观澜对这个儿子,总是不太满意。

    觉得他太轻浮,太不踏实。整天就知道吟诗作对,跟那些文人墨客混在一起。一点都不像他。

    二儿子叫沈佩璋,今年十八岁。也是王太太生的。

    沈佩璋跟他哥不一样。

    他长得敦敦实实的,性格也老实。话不多,但是很实在。他不像他哥那样喜欢读书,反而对做生意很感兴趣。经常跟着沈观澜去商行,学这学那的。

    沈观澜对这个二儿子,反而更满意些。

    觉得他像自己。

    除了两个儿子,还有几个女儿。

    王太太生的大小姐,叫沈佩兰,今年二十岁,已经嫁人了。今天过节,也带着女婿回来了。

    苏婉生的二小姐,叫沈佩玉,今年十六岁。

    二姨娘生的三小姐,叫沈佩玲,今年十四岁。

    还有几个庶出的小姐,都是丫鬟生的,地位更低,就不一一说了。

    一大家子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加起来有二十多口。

    热热闹闹的,坐了满满一院子。

    沈观澜在老太太旁边坐下。

    "娘,您身体还好吧?"他问。

    "好,好。"老太太笑着说,"能吃能睡的,好得很。"

    "那就好。"沈观澜也笑了,"今天过节,您多吃点。"

    "哎,好。"

    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很热闹。

    沈佩弦最会说话,讲些外面的新鲜事,逗得老太太直乐。

    沈佩璋话不多,就坐在那里,听着。偶尔给老太太夹点菜。

    女人们呢,就聊些家常。谁家的姑娘嫁人了,谁家的媳妇生了,哪家的铺子又开了……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苏婉话不多,就坐在那里,微笑着听。偶尔给老太太倒杯茶,或者给沈观澜递个东西。

    很安静,但是很得体。

    刘翠话最多,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个不停。声音又尖,像个小喇叭似的。

    王太太偶尔插一句,大多时候,都只是听着。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二姨娘几乎不说话,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个摆设。

    沈未明读着日记,眼前好像浮现出了当年的景象。

    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

    可是,热闹是表面的。

    在这热闹下面,藏着多少勾心斗角,多少明争暗斗?

    大宅门里的日子,从来都不是那么好过的。

    正说着话,突然,"啪"的一声。

    一个杯子掉在了地上,摔碎了。

    是刘翠身边的小丫鬟。

    那小丫鬟才十二三岁,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太太,姨娘,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手滑了。"

    刘翠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你怎么回事?"她厉声说,"毛手毛脚的!这么点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姨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小丫鬟吓得直哭。

    "哭什么哭?"刘翠更生气了,"大过节的,你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她抬起手,就要打。

    "行了。"

    沈观澜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很有分量。

    刘翠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老爷……"她委屈地看着沈观澜。

    "一个杯子而已,碎了就碎了。"沈观澜说,"大过节的,别吓着孩子。"

    "可是……"

    "好了。"沈观澜摆了摆手,"下去吧。"

    最后这句话,是对那个小丫鬟说的。

    小丫鬟如蒙大赦,赶紧磕了个头,爬起来,跑了。

    刘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她觉得很没面子。

    可是沈观澜都发话了,她也不敢再说什么。

    只能气鼓鼓地坐在那里,不说话了。

    苏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拿起茶壶,给刘翠倒了杯茶。

    "三妹妹,消消气。"她说,"小孩子嘛,难免毛手毛脚的。"

    刘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可是脸色,好看了点。

    王太太坐在那里,脸上还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老太太也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块月饼,慢慢吃着。

    一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沈未明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在这大宅门里,一件小事,可能就会引来一场大风波。

    今天刘翠丢了面子,心里肯定记恨着。

    说不定,哪天就会找补回来。

    吃过饭,天就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像个银盘子似的,挂在天上。

    月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好月亮啊。"老太太感叹说。

    "是啊。"沈观澜说,"今年的月亮,真圆。"

    "爹,"沈佩弦站起来,手里拿着酒杯,笑着说,"儿子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沈观澜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好。"

    然后,沈佩璋也站起来敬酒。

    再然后,是女儿们,是女婿,是妾室们……

    一个接一个的,给沈观澜和老太太敬酒。

    沈观澜来者不拒,一一都喝了。

    喝着喝着,他的脸,就红了。

    话也多了起来。

    "想当年,"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外面逃难呢。那时候,连饭都吃不上。哪想到,能有今天啊。"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听他说。

    "那时候,我就想,"沈观澜继续说,"什么时候,我能顿顿吃上饱饭,就知足了。"

    他笑了笑,说:"现在,何止是顿顿吃饱饭啊。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什么没有?"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座大宅子,看着这一大家子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这辈子,值了。"他说。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说:"是啊,不容易。你这孩子,苦尽甘来了。"

    沈观澜笑了笑,没说话。

    苦尽甘来吗?

    也许吧。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钱有了,家业有了,子孙也有了。

    可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沈未明读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沈观澜手札里写的那些话。

    那些愧疚,那些不安,那些后悔。

    别人都以为他苦尽甘来了,都以为他这辈子值了。

    可是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多少窟窿。

    有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繁华的表象下面,藏着多少肮脏和罪孽?

    沈未明叹了口气。

    他继续往下读。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点喝高了。

    沈佩弦喝得最多,脸通红的。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说:"爹,娘,我……我给你们作首诗吧。"

    "好啊。"老太太笑着说,"我们佩弦最会作诗了。"

    沈佩弦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哎,这不是苏东坡的词吗?"刘翠笑着说。

    "我知道。"沈佩弦说,"我就是……就是想朗诵一下。"

    大家都笑了。

    "你这孩子。"王太太笑着摇了摇头,"喝多了吧?"

    "没喝多。"沈佩弦说,"我清醒着呢。"

    他转过头,看着沈佩玉,说:"二妹,你不是会弹琴吗?来,弹一曲,给大家助助兴。"

    沈佩玉脸一红,说:"哥,我弹得不好。"

    "哎,怕什么?"沈佩弦说,"都是自家人。来,弹一个。"

    苏婉也笑着说:"玉儿,你哥既然说了,你就弹一个吧。"

    沈佩玉看了看她娘,又看了看大家,只好点了点头。

    "好吧。"

    丫鬟赶紧把琴搬了过来。

    沈佩玉坐下,调了调弦,然后,纤纤玉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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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在了琴弦上。

    悠扬的琴声,响了起来。

    是《春江花月夜》。

    琴声很柔,很美。像流水一样,慢慢淌出来。

    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大家都在听。

    月亮挂在天上,月光洒下来,照在沈佩玉的脸上。

    她低着头,专注地弹着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很美。

    像一幅画似的。

    沈未明读着日记,好像也听到了那琴声。

    悠扬的,温柔的,带着点淡淡的忧伤。

    他想起了沈佩玉。

    这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他在族谱上看到过她的名字。沈佩玉,嫁给了一个姓林的书生。可是嫁过去没几年,就死了。

    才二十多岁。

    红颜薄命。

    琴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反应过来。

    "好!"沈佩弦第一个拍手叫好,"弹得太好了!二妹,你这琴艺,越来越好了。"

    沈佩玉脸一红,说:"哥,你别取笑我了。"

    "真的好。"沈佩璋也说,"很好听。"

    老太太也笑着说:"好,好。我们玉儿,手真巧。"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夸沈佩玉弹得好。

    沈佩玉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谢谢爷爷奶奶,谢谢爹,谢谢娘。"

    苏婉看着女儿,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可是,那笑容里,好像又藏着点什么。

    是担心?

    还是别的什么?

    沈未明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这大宅门里,越是美好的东西,好像就越容易碎。

    就像这月亮,再圆,再亮,也总有缺的时候。

    就像这中秋的团圆,再热闹,再温馨,也总有散的时候。

    夜深了。

    酒席散了。

    大家各自回房。

    老太太年纪大了,熬不住,早就回去睡了。

    沈观澜也喝多了,由丫鬟搀扶着,回了房。

    王太太跟在后面,一起走了。

    沈佩弦喝得烂醉,被两个小厮架着,回了自己的院子。

    沈佩璋还好,虽然也喝了点,但还清醒。他扶着沈佩兰,送她和姐夫回去。

    女人们,也都各自散了。

    刘翠气鼓鼓的,带着丫鬟,先走了。

    二姨娘身体弱,早就撑不住了,也回去了。

    苏婉走在最后。

    她看着丫鬟们收拾桌子,看着满地的狼藉。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子就空了。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还有,满地的月光。

    苏婉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刚才沈观澜说的话。

    他说,他这辈子,值了。

    值吗?

    苏婉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观澜心里,苦着呢。

    他不说,但是她懂。

    她也苦。

    在这大宅门里,谁不苦呢?

    太太苦,二姨娘苦,三姨娘也苦。

    少爷小姐们,看着风光,其实也有他们的苦。

    就连那些丫鬟仆役们,也各有各的苦。

    这世上,谁不苦呢?

    苏婉叹了口气。

    "姨娘,我们回去吧?"她的丫鬟小声说。

    "嗯。"苏婉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慢慢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孤零零的。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的,好像被人撕掉了。

    沈未明合上书,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他好像看到了一百多年前的那个中秋。

    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

    可是,热闹过后,是更深的寂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

    这就是大宅门里的日子。

    表面上风光无限,其实内里,千疮百孔。

    沈未明想起了《红楼梦》。

    曹雪芹写的,不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盛极而衰。

    再繁华的家族,也有败落的一天。

    沈家,是不是也是这样?

    现在,他站在这座宅子里,到处都是灰尘,到处都是蜘蛛网。

    当年的热闹,当年的繁华,都去哪里了?

    都没了。

    就像一场梦似的。

    沈未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也很圆。

    跟一百多年前的那个中秋,一样的圆。

    可是,人不一样了。

    宅子也不一样了。

    物是人非。

    沈未明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他好像看到了很多人。

    沈观澜,苏婉,沈佩弦,沈佩玉……

    他们都站在月光里,看着他。

    表情模糊,看不真切。

    沈未明揉了揉眼睛。

    再看,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

    还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有人在叹气。

    沈未明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

    石头上的字,镜中的回廊,沈观澜的手札,苏婉的日记……

    这些东西,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

    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慢慢走进一个迷宫。

    一个很深很深的迷宫。

    他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也不知道,走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出来。

    可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

    他想知道更多。

    想知道沈家的秘密。

    想知道沈观澜的秘密。

    想知道,"七世而斩",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知道,镜中回廊,到底是什么地方。

    还有,母亲为什么要让他回来。

    为什么要让他看那块石头。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沈未明想了一夜。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走进了镜中回廊。

    镜子里,站着很多人。

    他看到了沈观澜,看到了苏婉,看到了沈佩弦,看到了沈佩玉。

    还有很多很多他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站在镜子里,看着他。

    然后,他们一起,向他伸出了手。

    像是在邀请他进去。

    又像是,要把他拉进去。

    沈未明想跑,可是跑不动。

    他的脚,像粘在了地上似的。

    眼看着,那些手,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

    沈未明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浑身都是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坐了很久。

    这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个梦。

    他看了看窗外。

    阳光很好。

    可是他心里,却凉飕飕的。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更多的东西,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