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砚深抱着沈泠上楼时,管家已经听见动静,神色焦急地迎了上来。
“霍总,夫人他……”
“他来了多久了?”霍砚深打断管家的话,声音听不出喜怒。
“已经来了一个多小时了。”管家如实答道,“刚来没多久就在沙发吃药睡了,幸好闻医生来得快,刚给夫人打了针。”
霍砚深低头看去。
沈泠的脸埋在霍砚深肩头,露出的半边脸颊烧得绯红,嘴唇却一点血色都没有,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花瓣,薄薄地贴着苍白的底色。
霍砚深将人往怀里压了压,忽然开口:“他回来的时候,除了身体不舒服,还有没有别的。”
管家一愣:“先生是指?”
“性格。”霍砚深问,“有没有什么变化。”
管家回忆起沈泠进门时的情形。
湿淋淋地站在玄关,乖顺地换了鞋,叫了声张叔,声音细细软软的,跟平时闹脾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管家斟酌着措辞:“夫人今天确实有些不一样,感觉…乖了很多。也没闹着要什么,自己找了药就吃了,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点由衷的欣慰:“莫非夫人是良心发现了?那可真是太好——”
“好什么。”
管家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三个字被霍砚深轻声吐出来,算的上平淡。
管家下意识看向霍砚深,只见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神情看不太真切。
但管家却看见了霍砚深搭在沈泠后背的那只手。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那只手几乎能覆住沈泠的大半个后背,指腹陷进他衬衫薄薄的衣料里。
像是拧断谁的脖子都绰绰有余。
霍砚深在生气。
管家后背有点发凉。
霍砚深在气什么?
沈泠变乖了,不闹了,还知道吃药,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本以为霍砚深听了会放心些,结果霍砚深听完,反倒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
管家不敢往下深想,也不敢问什么多余的话。
虽然他在这个家待得久,可霍砚深这个人,也不会因为谁待得久就给谁几分面子。
管家躬身:“先生,那我就先回去了。”
霍砚深轻点了头,“去吧。”
管家识趣地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推开主卧的大门,相较于外界的暴雨,房间里一片寂静温热。
霍砚深把沈泠放到床上,从床头柜的医药箱里翻出一张退热贴,撕开包装。
沈泠的脸太小,那张退热贴覆上额头,一下子盖住了大半,边缘差点压到眼睛。
霍砚深用指尖将退热贴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闭着的眼睛。
睫毛很长,安静地覆在泛红的眼睑上。
霍砚深的目光往下移。
沈泠平时很爱漂亮,衣服鞋袜永远要穿最干净整齐的。
哪怕现在是春天,沈泠今天也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衬衫。
此时衬衣被雨水淋得湿透,半透明的贴在身上,纽扣因为挣扎而敞开了大半,露出狭长的锁骨和大片晃眼的雪白肌肤。
霍砚深看了几秒,垂着眼,帮沈泠把衬衫纽扣一粒粒扣好。
扣完最后一粒,他转身去衣柜里拿了一件睡袍,想展开披在沈泠身上。
“唔……放开……不要抱了……”
手才刚碰过去,沈泠却像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在被子里剧烈地乱动起来。
他眉头皱的很紧,两只手从毛毯里挣出来,在空中毫无章法地挥了几下,正好打在霍砚深的手腕上,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条搁浅的小鱼。
霍砚深皱眉。
“别动。”他按住沈泠的手,声音低沉,“穿这么少跑回来,还淋成这样。”
沈泠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哼哼唧唧地闹得更厉害了。
逐渐的,霍砚深慢慢感受到,手下的触感却不对劲。
沈泠挣扎的幅度太大了。
和他平时的撒娇的任性不一样,更像是出于本能的自卫行为。
沈泠在做梦。
……
刚开始的时候,梦境是很舒服的。
沈泠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软绵绵的沙包,被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温柔地揉来揉去。
他隐约的觉得这个感觉很熟悉,像是以前被什么人这样抱过,很有安全感。他想往那个方向再动动,身体却动不了。
那只手却突然停了。
暖意如退潮后的沙滩,一寸寸露出凉薄的底色。
沈泠睁开眼,只看见一盏惨白的日光灯,照得满屋子都是冷冰冰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混着烟味的汗腥气,几欲作呕。
有一道影子落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的,裹着常年吃烟喝酒留下来的恶臭。
“你还有脸回来。”
那只手的主人一边打一边骂,声音从高处砸下来,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
骂他丢人现眼,骂他不知好歹,骂他攀了高枝也改不了骨子里的轻.贱。
巴掌停了一阵,周围的脸全变了。
一张一张模糊的面孔凑在跟前,嘴里说着他听不清的话。
沈泠的手机屏幕亮了,微博上的评论像虫子一样在爬,爬满他的手指。
他看见自己的大名挂在上面,旁边是一张张他不敢看的新闻截图。有人挤到他跟前,脸凑的很近,笑嘻嘻地和他开无耻的玩笑。
他张开嘴想要辩解,内容却被更大的嘈杂淹没。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沈泠猝然坐起,心脏像被一只手拉住猛提,撞的喉头一片发麻,视野里白茫茫的一片。
“不是我、我没有——那副设计稿我真的赶不完了,别催我了……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沈泠的声音支离破碎,言语混乱,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呼吸越来越快,胸腔里的空气好像怎么吸都吸不够,手指尖开始发麻,沿着小臂一路蔓延上去,连嘴唇都开始发木。
“沈泠。”
一个声音突然切入他的世界。
那声音低低的漫过来,余震从沈泠的胸膛漫过指尖。
“沈泠,看着我。”
沈泠被一双手捧住了脸,那双手很大,几乎要把他的脸包住。
他被迫抬起头,涣散的视线里,逐渐浮现出一张冷峻硬朗的脸。
是霍砚深。
“看着我,”霍砚深的声音不急不缓,“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沈泠嘴唇翕动,喉咙里却像被卡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吸进去的气好像到不了肺里,只在胸口打了个转就被吐出来,又被下一口气吞噬。
霍砚深见沈泠没有回答,把人更紧的抱住,换了一个问题,“你看到了什么?”
沈泠急促的呼吸窒了一瞬,他用尽全力去分辨眼前的画面。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窗幔,熟悉的气味。
松木混着淡淡的檀香,冷而干净。
是属于霍砚深的味道。
“……卧室。”沈泠的声音哑的快要听不见。
“谁的卧室?”
“……我们的。”
霍砚深把声音放缓了一些,但还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对。这里是我们卧室,这里没有别人。”
他松开捧着沈泠脸的手,转而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沈泠的鼻尖撞上他胸前的肌肉,散乱的意识又收拢了几分。
霍砚深手掌一下下顺着沈泠的脊背,“这里是安全的。”
“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沈泠趴在他的胸口,听着霍砚深沉稳有力的心跳,才慢慢的从刚才窒息般的恐惧中脱离出来。
“好了。”霍砚深俯下身,“缓过来了么?”
沈泠试着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眼眶是干的。
他好像已经不太会哭了。
上辈子,奶奶去世后,他被接回那个所谓的家里。
笑的时候被骂幸灾乐祸,哭的时候被骂假惺惺。笑和哭都成了需要许可的事情,而他从来没有拿到过许可。
久而久之,那些情绪就不再通过眼泪被发泄出来了,而是沉下去,变成缠人的闷痛。
现在也一样,明明做噩梦怕成这样,眼睛也还是干涸的。
沈泠在霍砚深的衬衫上轻轻蹭了下脸,“退热贴歪了。”
霍砚深看见沈泠额头上的退热贴边缘翘起一个角,眼看就要往下滑,他抬起手,指尖刚要触碰到沈泠的额角。
沈泠却已经捏住退热贴的边缘,重新按了按,动作很快,按完就把手缩回了被窝里。
“嗯。”沈泠自顾自应了一声,算是了结了这件事。
霍砚深抬在一半的手伸在半空,轻轻顿了顿,不动声色的收了回去,搭在膝盖上。
沈泠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的眼眶烧的通红,连视线都是一片迷糊,随时准备再次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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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
但他听着霍砚深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有句话堵在喉咙里,不说出来会烂掉。
“对不起。”
霍砚深短暂的僵了一瞬。
随后他又平静道:“对不起什么。”
沈泠从他胸口微微抬起头,退热贴差点遮住眼睛,他仰着脸看霍砚深,看得很认真。
他刚刚一直默认霍砚深也是重生的,可现在霍砚深怎么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迷惑样子?
“你难道没有……”沈泠试探着开口。
霍砚深低头看他,一双黑眸无波无澜,“没有。”
沈泠眨了眨眼,“啊。”
他福至心灵。
原来霍砚深没有重生。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他真的还没有做好面对一个被自己害死的男人的准备,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的感到庆幸。
他记得前世霍砚深车祸后,被抛至谷底,全身多发伤,真正致命的是谷底的一种毒虫。
毒素会不可逆地激活痛觉神经末梢,死亡过程伴随着全身持续性剧痛。
而这个人出门之前,他只是想吃一盒马卡龙。
如果霍砚深真的有上辈子的记忆,怎么可能还会抱着自己,不恨他就不错了。
都怪霍砚深抱的太紧,像是失而复得,可他们前世也好像没有到谈感情的地步,他刚才真是烧糊涂了。
“……噢。”沈泠轻声说:“我以后会乖的。”
霍砚深安静的听着,没有说话。
沈泠又说:“不用你为我操心。我真的会乖的。”
霍砚深没说好不好,只是让沈泠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沈泠的肩膀,“这不是你该想的事。”
沈泠一抬头,有些固执地说,“你是不是不信我...”
霍砚深说:“先睡,你还在发烧。”
沈泠本来精神就不好,烧还没退全,躺进被窝里就再也撑不住,意识逐渐模糊。
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几秒就不动了。
霍砚深靠在床头,一只手环着沈泠的背。
另一只手的的指腹顺着沈泠的眉骨慢慢往下,掠过鼻梁,停在嘴唇上,那两片嘴唇因为发烧有些干,但还是很软。
拇指在那里停了几秒,感受到沈泠微弱的呼吸拂过指节。
霍砚深低下头,嘴唇在沈泠的额头上贴了一下,又亲了亲他的眉毛。
*
这场烧反反复复折腾了三四天。
沈泠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意识昏沉,只隐约觉得自己被人抱来抱去。
喂药的时候被托着后背捞起来,擦完身翻过去换睡衣,换完又塞进被窝里。
他困得睁不开眼,只觉得被人搬来搬去还挺舒服的,那个怀抱怎么转都不硌人。
沈泠醒的比平时早,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晨光。
沈泠安静地躺着,每次睡醒,都要先在床上缓一缓。
心脏不好的人,体位突然变化容易眼前发黑,轻则头晕目眩,重则直接栽倒。
刚坐直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景象暗了一暗,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耳朵里涌上一阵低沉的嗡鸣。
沈泠闭了闭眼,等眩晕自己退下去。
“慢点。”一道声音从床边响起。
霍砚深就坐在床沿上,西装外套还没穿,手里拿着平板,屏幕停留在助理今早发来的简报页面上。
沈泠揉了揉眼睛:“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没多久。”霍砚深将平板锁屏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看着他,“头晕不晕?”
“……不晕了。”沈泠说。
霍砚深确认他的脸色确实比前几天好了些,才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从衣架上取下那条还没系的领带。
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已经扣好了。深蓝色的丝绸领带缠绕在修长的指尖,绕了两圈,才慢条斯理的收紧。
沈泠洗漱完,有些虚弱的靠在门框上,看着领带在霍砚深的指尖穿梭,晨光落在丝绸面上,那些褶皱便深深浅浅的显现出来,泛出一层暗哑的光。
看上去不止是系在胸前的装饰,倒像是还曾被当作过什么别的难以言说的用途。
沈泠脸有些热,他用力甩了甩头,想让自己忘掉刚才的想法,却把头甩的更晕了。
他晕乎乎的往前走,突然想起上辈子好像都是霍砚深照顾他更多,这辈子说要乖乖的,那就从小事做起吧。
沈泠:“我来吧。”
霍砚深的手指顿了顿,转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