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程知渔想象过自己未来室友的长相。
出于对有钱人微妙的恶意,程知渔是不相信两个同学的说辞的。
什么长得帅,这个社会太拜金媚富了,只要有钱,猪都能被吹成有福气的好面相。
既然这么有钱,高行川肯定看不上十块钱一桶的方便面吧?程知渔酸唧唧的想,富二代怎么也该吃……呃,一百块的手擀鲜面吧!
是了,哪个富二代不是吃得满嘴流油的,有钱人怎么会亏待自己,想必未来室友一定是个大腹便便、肥头大耳的外形。
因此,程知渔还稍微做了一点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好表情管理,千万不能露出看到猪的表情。
否则那富二代看见程知渔长得这么英俊,气质风度翩翩,看向他的眼神还流露出不畏强权的嫌恶……搞不好会让高行川警铃大作,提前对他这个天选之子展开小心眼的防爆措施,带领全校师生霸凌他什么的。
然而,做了这么多心理建设全都白费。
程知渔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拽着自己衣领子的男人,脸上干活浮起来的红晕都消褪了些,紧抿的唇流露出一丝绷不住的破防。
男人有着一张无可争议的俊脸。
他面窄而深邃,三庭五眼的比例极其协调,竟也不输程知渔的,只是相比之下更显锐利锋芒。男人的面部轮廓很深,尤其是眉骨和眼窝,鼻梁高挺,略狭长的凤眼里面浸着一片无机质的冷灰,睫毛的投影将他眼底的阴影描出几分阴森。
这是一双很符合上位者印象的眼睛,冰冷,傲慢,仿佛没有什么能让他花心思看清。
不知道为什么,程知渔感觉他的眼睛仿佛没有焦距,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时让他有些瘆得慌。
妈呀,这有钱人阴成啥样了?!
程知渔瞪他瞪了一会儿,眼睛就酸了,他瘪了瘪嘴,很是不忿。
陈征和孔式安说了他有钱,还长得帅,但没说他还很高啊!
程知渔甚至需要微微仰头去看他,目测高行川比他高十几公分……这可恶的富二代该不会有一米九吧?
程知渔气得后槽牙都咬紧了。
因为家里条件不好,程知渔在重要的发育期每天只能吃点绿菜叶子,根茎豆类,优质蛋白严重摄入不足,导致他发育比其他小朋友要晚些,成年了身高也才一七三。
小时候,还有同村男生嘴贱说他是矮冬瓜,豆芽菜。
再瞥一眼阴影几乎能把他整个人罩住的男人,程知渔酸得嘴角都垮了下去。
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就不能对他好一点?
要是他也有钱的话,肯定也能吃得壮壮的,成为又高又帅的风云人物。
程知渔轻轻吸气,平复了情绪,心里念诵着苏武牧羊,忍辱负重,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等励志小故事。
冷静下来一看自己的衣领子居然还被拽着,程知渔有些莫名地看着他,温声道:“你好,我帮你铺好了床,不用谢。”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程知渔为自己的喜怒不形于色点了个赞。
一边腹诽,城里人打招呼的放松都这么奇怪的么?
揪衣领难道是什么新潮的打招呼方式?
程知渔不太喜欢,于是轻轻地从男人的掌下挣脱了出来,有些古怪地看着他。
高行川似是没有接收到对方的讯号,眼神仍是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
少年穿着一身拼写错误的盗版,因为浆洗得太多遍,甚至起了微微的茸边。身形清秀,被他拽住时,手还很小家子气地微微蜷着。
土土的,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样子。
却偏偏那张脸蛋无比清丽俊秀,一双杏眼湛然若星,光彩熠熠,土气的穿着非但无损他的容貌,还硬生生叫他不知从哪儿冒出一股纯得叫人心痒痒的气质。
纯得像山涧水,像最柔软的白纸。
单纯的脸上藏不住一点心事,高行川很容易就看穿他那双眼中藏着的不甘、酸嫉,以及压着妒意还要主动向他示好的奉承。
这样的眼神高行川见得多了。
但不知为何,这次高行川却并没有烦躁不耐的感觉。
也许,这一切都要归结于那若有似无的浅淡香气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小土包子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洗衣液,香得要命……
仿佛微苦的茉莉,又像暖烘烘的烤面包,甜得似蜜,来去清幽,想细嗅时又隐秘得捕捉不到,似乎逼着人要去贴近了、像那无尊严的狗钻进去闻似的。
高行川咬肌微动,眼睛一下就红了:“……”
在外人眼中,他是天之骄子,任何东西于他而言都唾手可得。然而,他却并非如众人想的那般无忧无虑。
他有着一个秘而不宣的怪毛病——他患有皮肤饥渴症,同时伴随着重度洁癖。
他无法接受任何人对他做出稍微超过正常社交距离的靠近,旁人不能觉察到的体味对他而言像是放大数十倍的浓烈信息素,而他对这一切都有着强烈的排异反应。
皮肤饥渴症让他时刻感到万蚁吞噬,随时有种堕入深渊般的冰冷恐惧。
可当有人靠近他,他又几欲作呕,头痛欲裂,狂躁的感官正在让他变成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不知道哪一天,高行川就会引爆这个埋雷。
其实他无所谓,但有人比他更害怕自己失去一切权柄。
这些年,高行川不知吃了多少药,扎了多少针,中外各种疗法他都尝试过,但症状却没有一点好转,反而让他的情绪濒临失控边缘。
有时病症发作起来他会神志不清,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或许总有一天他会真正的疯掉。
高行川甚至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清醒只会让他感到痛苦。
但是现在,高行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仿佛有风经过死寂的湖面,掀起一圈圈安宁的涟漪。
好奇怪……
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香……?
好想凑近闻一闻。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舔一口……可以吗?
可以吧?
他只是想知道到底是甜的,还是苦的。
明明少年的脸上沾着汗液,但他的洁癖好像突然就治好了。
总之,暂时还不想吐。
高行川怔怔地,冷灰的瞳孔渐渐融化开一般,英俊淡漠的脸上露出几分痴状,犯了癔症似的。
程知渔被他看得有些毛毛的,脊背莫名发痒,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胳膊上冒出来的小疙瘩颗粒,扬声重复一遍:“你耳朵不好吗,我说不用谢了!”
男人却不答他的话,倏而倾身靠近了些。
程知渔毫无防备任由他靠近,只见男人高挺的鼻子轻轻嗅了嗅他身前的空气,英气的眉微微聚拢,冷声对他说出了第一句话。
“你洗澡了么?”
程知渔一怔,他的大脑都空白了一瞬,随即白皙的脸颊迅速冒起了热气。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的,行李还大包小包地堆在地上,从进门到现在屁股都没挨一下床板。
因此,这是个很显而易见的答案。
他当然还没有洗澡了。
高行川的声音很冷,像某种没有感情的昂贵乐器,低沉中带着一点迷幻的色彩。听上去很高贵,和他身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缎面休闲西服一样。
这种差异莫名的给程知渔带来了一股浓烈的羞耻感。
他忽然想起读书时,有一次学校组织观影。
一整个年级的学生乌泱泱地将自己的板凳搬至简陋的露天大堂,一起观看一部据说横扫了众多高含金量奖项的高分电影,名叫《寄生虫》。
一部阶级气味化的故事,一部讲述了“穷味”到底是什么味道的电影。
程知渔记得电影的最后,司机突然发狂,手起刀落将雇主社长给杀害了,就是因为社长对他做出了捂鼻子的动作。司机敏感的自尊心被践踏,于是被刺激到做出了无法挽留的举动。
程知渔莫名的就想起了那部影片。
高行川都不好奇他是谁,不问他的名字,也不感谢他帮他铺床,却在意他有没有洗澡。
程知渔的脸皮骤然变得滚烫,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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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就忘记了先前想好的什么表情管理,只觉浑身的毛都要炸开了!
他将眼睛瞪得滴溜圆,嘴唇有攻击性的抿起来,脆声道:“没洗!并且我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怎么了?”
语气挺冲。
换成别人敢这样吼他,高行川大概已经没有好脸色了。
但也不知是程知渔的脸蛋过于白嫩,还是他的眼神过分清澈,即使高行川看出他瞳中的怨愤酸气,却仍不觉得他和过往那些虚伪的人一样丑陋。
反而有些像出生没几天,走路还颤巍巍的小猫,因为太过害怕了,所以朝人哈气。
高行川忽而感到一股从骨子里传来的颤栗,叫他快要发起抖来。
他不避不闪,像是没觉察到程知渔的敌意,瞳孔瞥了眼放在自己床沿的那笨重破背包,低声道:“你的包很脏,为什么要放我床上。”
程知渔一噎,涨得通红的脸颊开始转为苍白。
……有钱人真讨厌,怎么还追着杀啊!
果然富二代就是这样不食肉糜,眼高于顶,讲话跟吃了大粪一样惹人讨厌!有钱了不起啊!
他的包哪里脏了,只是因为是布包,加上用的年头久了,看上去有点灰扑扑的而已。
他放一下怎么了?
床都是他给铺好的呢,嫌脏有本事别睡!睡茅坑去!
程知渔气得眼圈腾升出一阵热气,晶莹的泪液在眼眶汇聚,越来越满。
他的泪腺浅,程知渔从小到大都这样,情绪一激动就容易红眼眶。
一种荡漾的洇红在少年的眼尾点染开来,圆的眼、湿的睫。
清苦的茉莉香变得更加馥郁。
高行川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不受控地微微张开了唇,心脏发出诡异的嗡鸣。
脏兮兮的眼泪,他好想……舔一下。
程知渔不想让这个讨厌鬼富二代看笑话,咬牙死撑着不让眼泪滚下来。
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低头从兜里掏出一节干净的纸巾,绷着脸飞快地按了按眼睛,将那些透明的水液吸走。
程知渔愤怒且嚣张地将用过的纸巾丢到脚边地上,气得一扭头往卫生间冲去,高声道:“矫情……行了,我给你打水擦干净总行了吧!”
少年拽了块抹布就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就传来愤怒的开水闸声。
高行川这才猛地喘了一口气,眼眶也跟着发红了。
不对劲。
他的状态真的明显不对劲……或许是症状加重了,大概是犯病的前兆。
陌生的反应叫嚣着让他赶快离开这个不寻常的地方。
没准这是一场新的针对于他的阴谋,又或者是居心不轨的人安插到他身边的一场引诱。
这诡异的氛围让他的脊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高行川想离开,步子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挪动。
须臾,他将视线落在了小土包子擦过眼泪的纸巾上。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从细菌灰尘数不清的裤兜里翻出来的纸巾。
甚至不是方形的手帕纸,而是擦屁股用的那种卷纸。
程知渔舍不得买两块钱一包的手帕纸,一直都是很节俭地将卷纸扯下来叠好,放在裤兜里备用。当然都是干净的,但这种东西自然也只有他自己不嫌弃。
小土包子把脏纸巾就这样丢在地上,什么意思。
农村来的小土包子没有素质,乱扔垃圾,吓唬谁呢?
这里有谁会被他的小雷霆吓到么?
高行川不屑地微微眯了眯眼睛。
男人顿了顿,在离开前终是忍不住弯下腰身,把那节皱巴巴的、沾着咸涩水痕的纸巾收拢进掌心。
这节农村来的卷纸就从脏兮兮的土包子裤兜中,不动声色地转移到了高档西装口袋里。
而后,高行川就大步离去。
步伐匆匆,姿势优雅,但速度上称得上落荒而逃。
诡异的舒缓像捕杀猎物前释放的迷药,高行川宁可清醒着发疯,也不愿被不知名的药物控制,变成失去尊严的可怜小狗。
他就是痛死在外面,也绝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