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下了好几天才停下来，雨后便是大晴天，可路上的泥还烂着，温知盈呆在家里连台阶都不想下。
李山是坐着牛车回来的，温知盈站在台阶上朝院门口打量，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李山说话的声音。
“就卸在门口就行。”
然后就是一阵接连不断的沉重闷咚声。
没多久又响起一道轻微的抽鞭子声，牛车走了。
温知盈望着进院的李山，声音雀跃：“你回来啦。”
李山应声，“嗯，我回来了。”
温知盈好奇问：“刚刚门口在弄什么？”
李山往厨房去：“卸了一些碎石板。”
他熟练端起灶台上的大碗茶水，满足灌下大半碗。
歇了会儿，他又出院门把门口的碎石板用篮子挑进院。
温知盈好奇看着他，“这是做什么？”
李山挑着碎石板，就着软烂的泥往地上铺，“我铺些石板，以后雨天你也可以下院走路。”
温知盈眨了眨眼，“我雨天又不出门，可以不用铺这个的。”
李山知道她不出门，除了上次雨天出门接他，这几日她连台阶都不下，今日雨停她也不曾去院门口接他。
他道：“我想铺，铺了院子干净。”
温知盈看着地上的石板，那些碎石板大小不一，拼起来倒还有几分不规则的美感。
等李山铺出一块地方，她试探踩了上去，“还是石板好，以后我买房子一定也要铺满石板。”
李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埋头道：“那你只能去买县城里的房子了。”
温知盈踩石板的动作顿住。
她要是进城买房子，岂不是就要彻底离开这里了？
李山：“县城里的房子虽然贵，但是买个小的攒一攒也差不多。”
李山久久没听到温知盈说话，抬头去看她。
见她蹙着眉一副忧心的样子，想着她是忧心攒不够钱，他又开口：“你绣花那么厉害，一定能攒够银子。”
就算攒不够，他也会帮着攒的。
他欠她的，他合该多补偿。
李山挑出块石板在地上放好，又用力按了按，缝隙里的泥被压得顶了出来，看着那泥，他心尖涌上烦躁。
“谁说一定要买县城里的房子了，我买村里的房子铺石板不行吗？”温知盈又走到他身边蹲下。
李山去拿新的石板，“那房子外边呢？你也铺上？”
温知盈噘嘴，声音闷了几分，“那下雨的时候我不出门不就好了。”
李山：“那要是一直下雨呢？下个十天半个月，你家里粮食吃完了，你不出门你吃什么？”
温知盈不明白李山为什么要设想这样的场景，她反问他：“那我粮食吃完了你怎么不给我送吃的？”
李山诧异抬头，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
她理直气壮的，好像他一直照顾她是理所当然的事。
温知盈看着他的神情，刚刚心里那股理所应当的劲突然瘪了点。
她双手抱膝，下巴闷闷搭在上面，问：“李山，如果以后真下雨下了半个月，我困在家里没吃的了，你会给我送吃的吗？”
李山被她这番太过认真的话问得哑然，片刻后，他忽地笑了。
那笑松弛顺畅，带着愉悦。
像是高兴，也像是嘲弄刚刚发问的人。
温知盈不管那扎耳的笑声，忍着窘迫非要追问个清楚，“你说啊，你以后会不会给我送吃的？”
李山笑着低头继续手里的动作，回：“不知道。”
温知盈伸手去戳他的臂膀，“你快说。”
李山巍然不动，嘴里还是那句话，“我真不知道。”
温知盈气得咬唇，手上报复似的用力狠狠戳他，“你整天什么都不知道。”
李山配合着被她戳得轻轻晃了晃身子，低低笑道：“我知道今天中午吃什么，你想知道吗？”
“我才不想知道。”温知盈不想和他待一块了，转身回屋。
临近晌午，李山把衣服洗了晒上，接着又去做饭。
吃过饭，温知盈看天气不错，便搬着那张竹椅坐在院里晒太阳。
她还生着闷气，坐在椅子上像监工似的盯着李山干活。
李山在院子里铺着石板，偶尔偏头看她一眼，她便会立马凶巴巴督促他快些干活，然后李山一乐，又继续听话干活。
院子铺满石板后，李山把多余的石板在院门口又铺出一小片，那位置刚好够站一个人的。
温知盈监工累了，站起来在院子里走动。
李山不知从哪又弄来一些老旧青砖，蹲着身子把院子里的菜地边砌上。
温知盈嘟了嘟嘴，觉得没意思，又蹲在他身边问：“这又是做什么？”
李山：“做个花圃。”
温知盈：“花圃？”
李山：“菜刚好吃完，也没什么种的，正好种一些花给你看着玩。”
温知盈偏头看他，他今天忙太多了，这会儿额头已经沁出汗珠，“可现在是冬天，哪有冬天种花的？”
李山抬手擦了擦汗，“冬天种正好，等春天一开，你刚好可以赏花。”
温知盈看着那渐渐成型的花圃，心口忽地闷闷的，“可我以后也看不了……”
等时间一到，她就得离开这儿了。
李山偏头看她，认真道：“能看，可以看一个春天。”
他们的约定，在春天后。
温知盈怔怔望着李山，心口那点闷意在他专注又郑重的眸中缓缓柔化开。
她问：“冬天这么冷能种活吗？”
李山回得肯定：“能。”
温知盈蹲着没动，看着李山把菜地砌成花圃，又看着他去洗手然后握着锄头翻地。
她仰着脑袋，眼神落在李山格外认真的脸上。
温知盈突然想喊他，“李山。”
李山：“嗯？”
温知盈声音亮了些：“李山。”
李山停下动作看她，“怎么了？”
温知盈眉眼一弯，“不知道，我就是想喊喊你。”
李山抬了抬眉，又继续锄地：“行。”
温知盈还喊：“李山？”
李山：“在呢。”
温知盈声音雀跃：“李山，李山，李山……”
李山再次停下动作，无奈看她：“你要喊多久？”
温知盈粲然笑道：“不知道。”
她仰脸笑眯眯的，像耍无赖似的。
李山瞧着她，忽地想伸手狠狠搓一搓她的脑袋，看看她还能不能再这副样子说出如此戏耍他的话。
他抬了抬手，又惊觉不合适，硬生生停在半空。
温知盈看着他的动作，轻眨了下眼，随后站起身往前凑了凑身子，下一瞬，毛茸茸的发顶送进李山粗粝的掌心。
她轻轻蹭了蹭，又抬眼看他，“是这样吗？”
李山愣愣看着她，发丝在掌心带来的痒意一路直窜到了心脏，然后钻进最深处翻滚。
他挤了挤喉咙，“你……做什么？”
温知盈乖巧望着他，无辜眨眼，“我还以为你是想这样，不是吗？”
不然他冲着她伸什么手？
李山缩了缩手指，掌心下毛茸茸的触感愈发清晰。
有风吹过，风穿过院子里晾晒的衣裳，裹着上面残留的皂角香气拂过温知盈周身，携着她的气息轻慢慢停在李山的鼻尖。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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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鬼使神差，从心的笨拙揉了两下。
他收回手，一声不吭继续翻地。
温知盈眨了眨眼，这算默认吗？
“李山？”
“嗯。”
“李山。”
“你还要喊着玩？”
“不可以吗？”
“……随你。”
——————
外面的路还没干，但温知盈已经可以在干净的院子里散步了。
临近李山下工的时辰，她站在院门口的石板上望着不远处正回家的李山。
李山自然也看见院门口模糊的人影，他轻轻泄出道笑音。
铺了石板真好。
温知盈望着明显脚步快了许多的人，嘴角跟着翘了翘。
等李山走到近前了，她笑吟吟开口：“今天回来得很准时。”
李山轻笑着回：“我哪天不准时？”
温知盈嘿嘿笑了声，又去看他的鞋，那鞋边上依旧沾着不少泥，“路得多久才干啊？”
李山折了树枝，站在石板外刮着鞋上的泥，“就这两天，你要是着急，明天去城里也行，反正都是我背你。”
温知盈拒绝：“那不行，路那么滑，你背着我你很容易摔跤的。”
“等两天再进城应该也来得及，我不着急。”
李山：“我还有两天休假，正好可以和你一起。”
李山弄干净鞋，进了院，把买好的花种子撒进花圃。
温知盈站在一边看，问他种的什么花，李山不说，只说她明年春天看了就知道了，说完，他又抱来一些干草，给地面浅浅盖了一层。
温知盈看着那花圃，心中多了些期待。
下午，李山换上草鞋又要进山。
温知盈拧着眉心，小脸都快要皱起来，“怎么又进山？”
李山走出院门口，看向跟在他身后的人，保证：“我天黑前会回来。”
温知盈控诉：“你之前有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李山：“最近几次我都准时回来的。”
温知盈嘟嘴，她又不是只在意这个。
她问他：“你很缺银子吗？”
李山看着她，噙着笑音回：“特别缺。”
温知盈转身就要回屋，“那我先把银子还你一些……”
李山毫不犹豫离开：“我先走了，峤叔还在前面等我呢。”
“欸……”温知盈一回头，刚还站在院门的人已经大步快走远了。
她噘了噘嘴，直到看不见李山的背影才回院。
手里没活，温知盈拿着没看完的话本坐在檐下看，草草看了一页，又忽地觉得没意思，眼神虚虚落到远处的山林上。
傍晚李山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两颗冬笋，晚饭吃的冬笋炖鸡，鲜得温知盈又多吃了半碗饭。
温知盈洗漱完对着铜镜照了照，又伸手捏了捏脸，最后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李山，不确定问：“我是不是长胖了？”
李山撑着身子去看她，认真打量，“没有。”
温知盈蹙眉又去照镜子，“可我觉得我脸圆了些……”
自从李山炒菜会用调味料之后，菜的好吃程度直接翻倍，她吃得也一餐比一餐多。
李山：“你都没小猪崽圆。”
他身子撑高了一些，“被窝暖好了，你再不睡待会凉了。”
温知盈顾不得再照镜子了，赶紧上床。暖烘烘的被窝一裹，她舒服得小声叹道：“真暖和。”
李山给她理了理被子，“脚伸过来。”
温知盈依言伸过去，身子也往旁边靠了靠。
李山：“路干得差不多了，明天你要进城吗？”
温知盈闭上眼，“好，明天早上你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