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苜深吸了一口气,迈进门。
屋子里光线昏暗,烟酒味混在一起,迎面的茶几上散落着几沓钱和一把折叠水果刀,旁边煮着一壶发黄的浓茶,正咕噜咕噜冒泡。
重三坐在茶几后面,懒散地翘着二郎腿,见秦苜进来,他朝旁边人使了个颜色,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衣胡子男走过来,双手像拎鸡崽一样将跪在茶几旁的那个男人拖了下去,男人压根来不及反抗,被人连拖带拽出了门。
身后的门被人关上,屋子里安静了很多。
重三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从果盘里挑了只苹果慢条斯理地削起来,削得很认真,果皮一圈一圈没断过。
从头到尾没有想和秦苜交流的意思。
"三爷。”秦苜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有些可怕。
苹皮削完了,光洁完美的果肉露出来,重三闻言抬头,目光审视:“来干嘛的?”
秦苜喉咙有些发紧,但也没退缩:“我来找您借钱,五万块。”
重三没接他的话,偏过头喊道:“元宝!”
沙发屏风后面窜出来一道白影,是一只憨态可掬的萨摩耶,仰头叼走了重三手里削好的苹果。
重三低头抽了张纸巾擦拭手指,秦苜听到他好像短粗笑了一声。
“欠我的还没还完,谁给你的胆子?还敢开口问我借?”
秦苜道:“我一定会还,利息一分不少。”
重三双手交叠在腿上,食指起伏随意打着节拍:“口气倒是不小,你拿什么还?当我这里是慈善堂吗?”
“我打借条,马上暑假就去打工,连着我父亲欠的那份,最多三年,我一定还清。”
重三没做出什么表示,倒是提起了另一件事:“听说你认的那个便宜奶奶病了?”
“是。”秦苜点头。
茶水开了,一旁的手下恭敬地帮重三倒入他常用的盖碗杯,重三拿起茶盖拨了拨浮叶,热气扑在他脸上。
“当年樊家小子车祸离世,樊老太婆可没少骂我,指着鼻子说我社会的毒瘤,我不过是托人给他的好孙子卖了辆摩托,挣了他几百块差价,还要被这么骂,你说我委屈不委屈?”
“那摩托车别人就骑得好好的,就他家的开到沟里。”重三呷了口茶,“这事跟我有半毛钱关系?你家那樊老太婆也太不厚道。”
秦苜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这件事儿奶奶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我替奶奶给您赔不是……”他顿了顿,“您大人大量,救人一命,我这辈子都会感念您的恩情。”
“我要你的感念有屁用?”重三把茶杯搁下,瓷底磕在桌面清脆一声响。他直起身靠在沙发背上,“我要的是钱!”
秦苜沉默了会,他从兜里掏出学生证和身份证,还有一块旧手表。
重三扫了一眼,嗤笑出声:“二中学生证?让我拿去替你上课?还有这表......”
重三用刀柄挑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去:“哪捡来的地摊货?仿不仿不明白。”
秦苜怔住了,神情有一刹那的茫然,那表是他爸秦安磊走之前留下的唯一东西,说以后卖了给他娶亲,秦苜一直以为是真货。
嗓子眼里好像吞进了棉花,秦苜喉结艰难吞。
重三又靠回去,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桌上,哐当一声闷响,是一把钝刀,刀身发黑,刃口上还有几道豁口。
“我也不是不讲情面。”重三的指尖点在钝刀上敲了敲,“你爸当年也来过这儿,跟你说了大差不差的话,我给了他两个选择,最后他选择抵押了你家的房子。”
秦苜盯着那把刀,心跳慌乱了几拍,但很快就被理智摁下来:“您把另一个选择告诉我,要我怎么做。"
重三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眼:“简单。”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把刀:“留根指头在我这儿,留哪根都行,看你不喜欢哪根,什么时候你把钱连本带利还清了......”
重三歪头,笑意更浓:“再还你。”
秦苜下意识吞咽口水,他低头看着那把刀,那么钝,刃口上的豁口像一排细碎的牙齿,正在咧嘴冲他邪笑。
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此也没有多害怕,最领他担心的是少了根指头,要怎么跟奶奶、枣枣她们交代。
还有阿寅,看见了会不会被吓到。
但眼下考虑不了那么多,秦苜拾起那把刀,将左手的小拇指搭到茶几面上,刀刃接触皮肤的那一刻,秦苜听见自己明显颤抖的声音说:“能换把锋利点的吗?”
重三没说话,身体慢慢靠回椅背,重新端起茶杯,眼睛越过杯沿打量他。
过了大概三个三分钟,但秦苜觉得有三小时那么长,他一直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半跪在茶几边,重三终于冲旁边人抬了抬下巴。
手下递过来一把新刀,周身泛着寒光,显然是常磨常新的。
他伸手接过,触感比刚才那把重一点。
“三爷。”秦苜打算最后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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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一遍:“钱,您借吗?”
重三点了根烟,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漫出来。
“钱就在桌上。”他指了指刚才散落在茶几边的几沓纸。
秦苜咬紧后槽牙,握着刀柄的手腕刚开始还有点发软,身体在跟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做对抗,一直使不上劲。
刀锋贴上指根,触感冰凉,他不由得想到了昨天奶奶用温热的手握他时的触感,想到她和蔼的笑,想到她生日时做的长寿面,还有刚刚收到的生日礼物,一个钩织的小兔子玩偶,拿到玩偶时,秦苜已经能想到老人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一点一点钩织它的样子。
秦苜就什么也不怕了。
他用力往下压,皮肉先是一点点凹陷,然后凹陷处慢慢渗出红色,疼痛在脑子里炸开,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像被一条毒蛇一寸一寸啃食,秦苜甚至以为自己听见了皮肉撕裂的声响,感官好像突然变敏感了一百倍,心跳响动像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
鲜血涌了出来,热乎乎染红了半边刀刃,耳膜边犹如擂鼓,秦苜的大脑开始眩晕。
他是有轻微晕血症状的,正常的血没事,就是看不得它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那个过程。
刀尖碰到骨头时,秦苜其实是能感觉到的,阻力突然增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秦苜手抖得快要握不住刀柄。
他闭上眼睛,逃避去看。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地:“行了。”
秦苜抬起头,汗水糊住睫毛,世界一片模糊的水光,重三的脸在逆光里看不真切,只看见一个叼着烟的轮廓。
“你比你老子有骨气。”秦苜听到他说。
秦苜松开刀柄,手指还连着,只破了一层皮肉,骨头是完好的。
“钱拿去。”重三站起身,将秦苜用过的那柄刀扔进垃圾桶,“以后把你的钱还清之前,你需要替我做事。”
说完,便先行离开了房间。
秦苜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自己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他冲进走廊的卫生间,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小拇指,伤口正翻卷着,血还在一点点往出来渗。
简单处理过后,秦苜又回到刚才的房间,他找人借了一个袋子,将茶几上散落的钱都捡起来放到袋子,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往楼下走。
重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二楼走廊,捏着只烟卷在手里摩挲,他嘱咐身边的人:
“跟上次,别让倒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