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苜将林弦景送到医院门口的公交站,看着她上了车,才一个人往回走。
住院部一楼有个小超市,秦苜进去买了两双拖鞋,一块香皂和毛巾,到收银台结账的时候,看到旁边柜子上有袋装的爆米花顺手要了一袋。
回到病房时樊奶奶醒着,虚弱地靠在床头,路枣举着本高中语文书,坐在床边给她念课文。
秦苜将香皂和毛巾放到盆里,把盆塞到床底下,将拖鞋拆给路枣一双,顺便把爆米花一起递给她:“晚上饿了就吃点,今天早点睡,隔壁床空着。”
路枣接过东西,摇头:“我不困的。”
秦苜闻言朝她看了一眼,路枣马上改口:“好的,哥哥。”
看到秦苜回来,樊奶奶缓慢半抬起胳膊朝他招手:“苜苜......”
“嗯。”秦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樊奶奶动作颤抖地想要摸他的脸:“还在怪奶奶吗?”
“还要喝点水吗?”秦苜身体往床头柜那边侧了侧。
樊奶奶收回落空的手,混浊的双眼看着前方,目光哀切。
“我能...感觉到的,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奶奶知道...你是个不擅长告别的孩子,不想...你再一次经历这种事,只要你好好的,奶奶怎么样都可以。”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秦苜手里的杯子握不住,杯底咣当一声砸在床头柜上。
“什么样都可以?你从来不为自己想过,你也没有真正为我想过,如果那天阿寅来晚了一步,我都不知道要......算了,本来你一直在乎的只有你的长钦,梦里也念着他,是我非要凑上来,是我的错,您不在乎我的感受,连最后一面都要被剥夺,也是......也是我自作自受。”
秦苜语速越来越快,后面话不过脑子一股脑往出倒,以至于后面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理智回笼,秦苜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荒唐。
多威风啊,指责一个刚半只脚踏进鬼门的人,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秦苜浑身发冷,连带觉得自己这副皮囊也面目可憎。
“对不起......”秦苜深深吸了两口气,转头看向病床上的人,“我刚乱说的。”
秦苜其实一直都想问问她,在她眼里,自己到底是谁,是她那个叫长钦的孩子的替身吗?
一个人的心就拳头那么大,多年分离所积攒的思念与爱意不堪盛放,溢出来恰好落到他秦苜头上,又恰好滋润了他濒临干涸的心田,于是他傻傻地将那一点滴当做了一片汪洋。
爱着,供着,不敢太亲近,也不忍疏远,拼命想要留住的,却还是选择离他而去。
既然爱他,为什么不多爱一点,既然捡到他,为什么又要遗落他。
秦苜以为自己狠心将压抑已久的抱怨终于说出口,以为可以长舒一口气的,却没想到几句话出口,就像从喉咙里往外吐刀片一样,疼得快要窒息。
空气里陷入沉默。
樊奶奶用力抓握住他的手,浑浊的眼睛一时间竟蓄满泪水,哽咽道:“你这样,我......怎么放心走呢?”
“那就不走,我有钱给你看病,不用担心钱的事。”
秦苜空出手帮她按揉胳膊,枯瘦的触感让他心惊。
明明之前还不是这样,一躺到病床上,穿上病号服,突然就好像跨入了弥留之际,他低头埋在那窝尚且温暖的臂弯里,就好像一个处在寒冬季夜里的人,拼命挽留着自己怀里的最后一捧火。
庄以恒来的时候,秦苜刚帮奶奶擦完身体,樊奶奶已经虚弱地昏睡过去,庄以恒也没了平日里的不正形,将礼品盒放下后,摸了摸路枣的头以示安慰,之后便拉着秦苜走出病房。
两人来到昏暗的楼梯间,住院部都配有电梯,楼梯间白天除了保洁一般没什么人,晚上更是安静的跟恐怖片里差不多。
庄以恒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下,秦苜坐到他旁边,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啧!”庄以恒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把剩下的塞给秦苜,“试试?”
秦苜顿了会,从盒里抽出一只,捏在手里将它点燃,就一直那么拿着不去吸。
“我说,你不吸费那劲点着干嘛?”庄以恒在旁边道。
秦苜闻言将燃烧了大半的烟放到嘴边,慢慢吸了一口,尼古丁混着焦油的味道令他有些不适,但喉咙里的辛辣感和舌尖干燥的苦味很能刺激人的低迷情绪。
庄以恒庄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背:“你知道,我只会插科打混,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出钱、出力都别忘了我,或者你哪天想要抱着我哭一鼻子,也成。”
“滚!”秦苜身体往前甩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红丝绒的盒子塞到他怀里,“这个你拿回去,我不能收。”
“哎呦,跟你解释过,这真不是偷我妈的,这手表是我妈以前一个富二代追求者送的,我妈不要我给捡了回来,你卖了估计还能卖个一两万,捡的钱你不要白不要。”
庄以恒挠挠头:“算了,我自己换成钱回头给你,真是个死心眼。”
“算我借你的。”
“行行行,你爱怎么算怎么算,犟驴!”庄以恒难得凑近语重心长道:“话说你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要是樊奶奶一直不好,床前离不了人,回不了学校你明年高考怎么办?”
秦苜用一根手指抵着他的脑袋将人掀远了点:“我一年不学也不会英语考五十九。”
庄以恒:“......”
行,你牛死了行了吧!
晚上十一点多,庄以恒跟路枣告了别,临走时硬拉着秦苜送了他一把,说医院阴气重他害怕。
回来后,秦苜赶着路枣去洗漱,看她在隔壁床睡下,自己则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后背靠着床头柜,在黑暗里大睁着眼睛。
没一会儿壁床传来女孩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秦苜毫无困意,他打开手机备忘录,一点一点开始计算自己还剩多少钱。
打工攒的那些钱这两天在医院缴完费还剩三千二,再加上给下学期存的一千块学费,还有为了方便给奶奶换的那五六百块现金,总共不到五千块。
秦苜的心沉了沉,将自己能想到的筹钱路径打出来,又一条一条删掉,他独自坐在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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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人的塑料板凳上,睁着眼睛思绪飘散。
窗户外面连月亮也没有,夜色像一件压箱底的厚棉被,被抖落铺展开来,仿佛还带着去年冬天的寒气,又闷又冷,重重压在人头顶,再挺立的脊背,再高昂的头颅,也会被逼得弯折低垂。
终于,太阳在天际线冒头的那一刻,秦苜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关掉了手机页面上一些过去永远不会打开的网站,清空浏览记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太阳光下,依旧露出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今天早上樊奶奶精神头格外好,一个肉包子吃了十分之一,还喝了路枣喂的几口豆浆。
八点医生上班后,秦苜看着将今天需要挂的水挂好,嘱咐路枣有事给他打电话,才一个人离开了病房,除了手机什么也没带。
出门后,他坐上医院门口的公交车,在满是油条煎饼味的车厢最后一排坐下,昏昏沉沉闭上眼,倒不是困,只是熬过头了,看东西有些虚幻。
秦苜坐在那个角落,周围的吵闹声离他很远很远,好像身体皮肤外面生出了一层看不见的壳,太阳光能照透,但感受不到暖意。
他在城西下车,按照记忆里的方向,走了八百多米,再次来到那座挂满霓虹招牌的三层独栋小楼前。
他来找重三,向他借钱。
一进门,披头迎来的还是那个大胡子男人,手里夹着根烟卷,一张口露出一口大黄牙:“哟,大学霸,这也不是周末,来找我们阿明少爷?”
上次重三让他辅导那个叫阿明的孩子的功课,秦苜只去过一回,待了三个多小时,阿明听课很认真,但只会回应他一些“嗯”“啊”简单的音节。
秦苜道:“我找重老板。”
“我们老大可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说吧,来找他干嘛?”大胡子男人似乎是来了兴趣。
秦苜开门见山:“我要借钱。”
大胡子男人愣了两秒,烟卷也不抽了:“我说小子,借钱你上银行啊,知道我们这是干嘛的吗?”
“我要见你们重老板,麻烦帮我说一声。”
大胡子男人把烟卷一掐:“我们这儿是要看抵押的,你能抵押房还是抵押车?你家老太太那旧房子可不值什么钱。”
男人视线在他身上凑近打量,语气故意恶狠狠道:“身无分文的呢,就需要留下点别的部件了。”
“黄奎!”一楼侧边墙上的一块屏幕突然亮了,里面传来人声:“放他上来。”
秦苜听清楚了,是重三的声音没错。
他沿着楼梯走到三楼,一路上没人拦他,三楼楼梯口一胖一瘦两个放哨的人,这次将他带去了另一间屋子。
“老大,人来了。”胖的那个敲门朝里面喊。
下一秒门里被人从两边拉开,秦苜一眼看到正对门的沙发上坐着的人。
重三手里端着半杯酒,另外半杯酒在旁边畏手畏脚半跪着的人身上,酒液顺着他太阳穴往下流,那人低头驼背,没有一丝反抗,身体甚至克制不住地发抖。
重三将剩下半杯酒朝秦苜的方向举了举,面色喜怒不辨。
“听说,你要找我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