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二十七分,麦城二中的预备铃已经连着响了两遍。
教学楼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但不包括高二二班这个刺头班,老远就听他们叽叽喳喳吵个没完。
值班老师说了两回就再懒得管了,纪律差、卫生差、不服管还事最多,下至隔壁班班主任上至二中校长,都对这个刺头班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没办法,谁让年纪第一第二都在他们班,年纪倒一倒二也在他们班,诡异程度连他们班主任王吉都解释不出所以然。
麦城二中分班采取的是抽签制,只有平行班,小地方教育资源落后,如果说再集中优势资源培养一个尖子班的话,对于那些普通学生反而不公平。
这些年学校也想过,为了光荣榜好看一些,要不要搞一个尖子班?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当初分班抽签的时候王吉谁知道被东西什么上身了,把这一群神人抽到了一个班,偏偏分班抽完签就不能改了。
刚开始他生怕前面那几颗好苗子被带坏,但还好他的好苗子没受影响依然每次考试都遥遥领先。
他也偶尔期待后面那些先天不足的蔫苗能被带起来,事实证明他想多了,每次全级成绩单一下来,看着稳中居下的整体排名,王吉已经心平气和了。
“卧槽,你们猜我刚才看到什么了?”二班知名八卦精兼妇女之友庄以恒神神秘秘道。
“看到这周小测的题目了?”年级万年老二,唯一可能对秦苜年级第一宝座有威胁的竞争对手徐阶玉兴致缺缺,手机摆弄着一块魔方,头也没抬道。
庄以恒虚空摸摸了胡子,笑得一脸慈悲菩萨相:“知道老吉为什么还没来吗?”
徐阶玉敷衍地摇了摇头。
她后桌唐祝下巴支在桌面垒起来的一堆书上,叼着根粉棍棒棒糖,津津有味地听庄以恒吹牛皮。
不过她没什么耐心,一脚踢上庄以恒的桌子腿:“别卖关子,有屁快放,这么娓娓道来的功夫不如放你英语作文上。”
庄以恒神情夸张,举着手指掐来掐去:“鄙人掐指一算,咱班要来新同学了。”
他神经兮兮道:“最主要的是还是个超级大美人。”
可不嘛,他亲眼所见,林大美人。
“说梦话了吧你?这也不是学期头,也不是学期尾,再说了,就算有新同学转学来,也不至于转到咱二班吧?咱班名声不是已经臭到要被值周组除名了吗?”
“哦,对了,”唐祝补充道,“除了秦大学霸和你徐姐,”说着还拍了拍前座女孩的肩。
徐阶玉神色始终淡淡的,好像天塌了,也没有她手里的积木重要。
庄以恒还挺不服气:“也没那么糟糕吧?”
唐祝白了他一眼:“要不你当班长试试?你们负责的那男厕所旁的区域卫生,已经连续三周流动黑旗了,周周都是我去领,我真求你们了,我还要脸。”
庄以恒哑火了。
刚还在一旁拼命往嘴里塞零食的小胖子闫颂,突然来了句:“美女?哪有美女?我要去当美女姐姐的狗腿子。”
庄以恒一脸无语:“得了吧你,人家有秦苜呢,你上一边呆着去。”
兄弟的幸福由他来守护,希望秦苜不要太感动,庄以恒被自己的奉献精神感动了一把。
闫颂苦着脸,爆发出一声哀嚎:“卧槽,痛失首席狗腿之位啊啊!不对呀,你说和谁?秦苜?第一名的那个秦苜?”
闫颂很是纳闷:“来咱班都一年了,都没见他和谁说过话的。”
徐阶玉语颇为无语地看了眼他:“凡事多想想自己的原因,学神和你们这群学废有话题聊吗?你连人家一个零头都考不了,指望人家和你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闫颂捂着胸口受伤道:“徐姐,三天没见,你还是原汁原味的补刀狂魔。”
徐阶玉:“谢谢夸奖!”
“来了来了,”庄以恒指着窗户外面小道上的两条人影,一条高,一条矮,矮的步子很快走在前面,高的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一圈人乌泱泱挤到窗户前。
有人问:“哪呢哪呢?”
又有人答:“那儿那儿。”
闫颂挤到窗户前,瞟了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别说,这么看秦大学霸还挺有安全感,这大高个,嘶……这俩人有种诡异的融洽是怎么回事?”
庄以恒鼻子里一哼气,脸上带着种开了上帝视角的洋洋得意:“那当然,人家俩都……”
话音刚落,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唐祝和徐阶玉已经转回去坐好,连旁边的闫颂都装模作样摊开一本书看起来。
庄以恒心道不好,一抬头就跟教室门口的老吉眼对眼。
“庄以恒!”
王吉穿的一声黑,一米七的身高,五五分的身材,紧身裤豆豆鞋,叉腰挺肚,胳肢窝夹着本数学练习册,厉声道:“你左顾右盼干嘛呢?上周小测你那可怜的英语成绩还没和你算账呢?这周小测我就看你英语能考几分。”
庄以恒回以极其谄媚的笑,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天不挨骂就难受。
王吉视线在班里扫荡,瞬间一班人各回各位,老实如鹌鹑。
“你们俩进来吧,秦苜你回去坐,新同学上讲台让大家认识认识你。”
王吉指着身后两人吩咐道。
秦苜绕过王吉,先一步进了教室,林弦景眉头皱起,她实在是不想像小学生一样自我介绍,好蠢。
秦苜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窗,他兜了教室半圈,落座后没有收拾书包,而是静静地看向讲台方向。
林弦景四肢僵硬地走上讲台。
“大家好,我叫林弦景,刚刚转学到这里,很高兴认识大家!”
话音落,气氛有几秒钟的安静,林弦景心想:看吧,她自带的冷场技能又生效了。
如果是十八岁的林弦景,她一定会感到紧张和窘迫,但现在这具身体里是三十多岁的林弦景,她已经不会再害怕这些需要独自踏上去的讲台。
她视线不躲不闪,往台下看,不经意间,和秦苜的视线对上,对方愣了一秒,然后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林弦景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鼓励他的意思?
“唔!”
“好!”
闫颂和庄以恒带头呼应,班里响起一阵掌声。
事实上林弦景两辈子都很少受到过这种掌声,她被吓了一跳,再一次抬眼朝下面望去时,不见秦苜的视线。
班里一阵骚动。
“好了,下去坐吧!来了二中也要好好学,有什么事就找班长。”
“班长,班长呢?”
课桌过道窄,老吉挺着富态的身躯,通行本来不是很容易,但老吉对他自己的身材没什么意识,一边转身,一边在班里面找唐祝,肚子还碰掉了旁边同学的课本。
二班为了公平起见,每周都会轮换一次座位,由值周小组确定座位顺序,张贴在黑板上,今晚刚新换的座位,唐祝本来坐靠窗第二排的,现在人不知道去了哪。
“这这!”唐祝举了举手,原来是轮换到了最后一排。
“新同学有什么问题你多帮忙。”老吉嘱咐道。
“得嘞得嘞!”
王吉,班里人给他取外号,叫王老吉。
唐祝作为他的左膀右臂,人称唐老二。
显然,唐祝很适应自己老二这个身份,但似乎总是把老二跟店小二混淆。
刚换完位置,前排都坐满了,只有后座空着,林弦景的座位也自然而然是最后一排,只和秦苜靠窗的位置隔了一个人,右手边挨着唐祝。
老吉继续在课桌走道里来回巡视,一会这瞧瞧那看看,盯地一班人心里发毛。
“我说有些带手机的人,今天晚上自觉给我把手机扔家里,明天再让我查到,没收到学期末再给你领。”
“还有三天后的周小测,给我打起精神好好考,你看看咱班的排名,人家秦苜和徐阶玉辛辛苦苦考的高分,你们倒好次次稳定地拖后腿,能不能也让我在校长面前抬一次头?”
“笑什么笑,庄以恒!你个倒数第二,你还有脸在这笑。”
庄以恒被莫名其妙说了一通,一脸懵逼,他刚才有笑吗?没有吧。
老吉绕了一圈走到秦苜桌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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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敲了敲他的桌角,语气和刚才截然不同,慈爱无比道:“跟我出来一下!”
秦苜放下笔,起身走出去。
王吉关切道:“最近怎么样,假期复习的还好吧?”
秦苜点点头。
王吉拍拍他的肩:“你好好考,这次助学金我打听到比之前要多五百块,老师知道你家里的条件,剩下的我尽力帮你争取。”
“谢谢王老师。”
“快进去自习吧,”
*
这节自习课是英语,二班的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女人,审美前卫,喜欢踩着小高跟鞋,在讲台上踱来踱去,随机叫人起来回答问题。
“下一段,庄以恒,你来。”
来什么?
庄以恒一脸懵逼地踢了踢前座闫颂的椅子,慢吞吞站起来。
闫颂同样一脸无辜地朝他看过来,小声道:
“我也没听啊!”
……
“闫颂你再提示就滚出去!”女老师视线锁定声源,闫颂立刻老实如鹌鹑。
庄以恒准备破罐破摔说自己不会,后面突然贴着墙伸过来一只手,把一张纸条塞在了他自然垂落的手心。
庄以恒摊开本书当掩体,打开一看,念出了上面的字:
“霍金是物理学界最负盛名,最具天赋的科学家之一。”
“Good,sitdownplease!nextone……”
折磨人的提问还在继续,已经有三四个倒霉蛋因为没翻译出来被罚到教室后面站着。
林弦景因为是新人的缘故,正好躲过了这一糟。
而秦苜和徐阶玉这种环节向来都不被邀请。
二班是单人单座,林弦景右边是唐祝,左边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再往左边,就是秦苜。
英语老师视线一扫过后排,林弦景看到他左边的男生跟得了鼻炎一样,开始掏出来一坨纸吭哧吭哧假装擤鼻涕,忙到老师都不忍心叫他。
林弦景当即觉得有些好笑。
她抽空瞄了一眼自己完全空白的习题册,顿时有些头大。
班里同学都如临大敌,空气有些凝滞。
庄以恒这种被点过的属于相对安全区,他惬意地看着前排的小胖墩闫颂正襟危坐的可怜样子,撕了张纸条卷成指头大小的团,轻轻抛到对方桌上,神情紧绷的闫颂被纸团吓了一跳,肥胖的身体跟装了弹簧一样明显一抖。
闫颂背过一只手,贴着背朝后排比了个中指。
“噗!”
“呲!”
“艹!”
随即,那一片出现几种不同的声音。
林弦景刚好看到这一幕,然后她发现隔壁的唐祝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憋笑,导致桌子腿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惹得林弦景也莫名其妙跟着弯了下唇角。
这一段小插曲,却突然间唤起了林弦景对于青春的感受。
那是一段莽撞、热烈、毫无章法的日子。
会有奇思妙想,偶然懵懂的心动,不用深思的冲动,也会为小事耿耿于怀,偏偏人生最宝贵的撞了南墙也不妥协的勇气,诞生于这种无比安全的环境里。
世界老二,我老大,谁也不服谁,犟起来像头牛,也可以只为了一朵花而落泪。
就算摔倒了也不会觉得尴尬,因为身边还有一群同样蠢蠢的朋友。
泪点低,笑点更低,除了学习,一块橡皮擦也能玩出发现新大陆的欣喜。
不管有钱没钱,大家都穿着一样的校服,走着相同的林荫道,背着相同的诗词文章。人与人差距那么小,感情那么真。
相携走过三年,横在面前的高考,是一道坎,一把筛子,高考过后,大家都回到各自阶层。
也可以是一道登云梯,只要踏上去,蚂蚁也能通天。
耳边是老师高跟鞋轻敲地面的声音,时不时夹杂着几声隔壁桌“不要点我不要点我”的祈祷音。
林弦景突然间无比庆幸,能再次拥有一段这样的时光,就算彼时她仍不知道,重新拥有的代价是什么?
但在当下,享受当下,总不会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