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第一个自习课结束,晚上的自习课,课间一般是没有铃声的,英语老师前脚刚走,班里就跟烧热的油锅一样,吵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林弦景人生地不熟,选择老实待在自己的座位上,趁着空闲整理了一下从七中带过来的书。
距离林弦景实际上次读这些书,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她甚至都已经忘了自己当年的带课老师是男是女,更别说记得这些繁琐的题目怎么解。
就算语文这种科目有肌肉记忆在也无济于事,高考看的是总分。
面前白花花的纸页上浮动的字符,明明每一个她都认识,眼睛一盯过去,那些字符从眼球光滑地滑过大脑皮层,什么都没留下。
刚班主任王吉还说过几天有小测,林弦景闭了闭眼,心里哀嚎:吾命休矣!
林弦景上辈子成绩不算拔尖,细究起来,她还有点偏科,如果总分不算数学成绩,她能排到全班前五,算上数学成绩,她可能一下子就二十名开外了。
林弦景老牛一样,在位置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数学,她上辈子的一生之敌,这辈子还是逃不过。
集合,三角函数,空间几何,圆锥曲线,数列,导数,不等式,林弦景粗略地翻了一下,除了概率还有点印象之外,其他的一个个陌生的像外星词汇一样。
她已经能预想到自己之后的生活:别人的一轮复习,她是一轮预习加现学。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难,但毕竟重来一回,林弦景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弥补上辈子没有参加高考的遗憾。
她找了个空本子,将未来几个月的时间划分成一个个清晰的格子。
高中数学,总共18个章节的内容,从四月六号今天起,林弦景每周去学习两个章节的基础知识,九周就可以结束,也就是63天,两个月左右,大概到7月中旬,她就能过完一遍整个高中数学的基础课本知识。
英语的话,就林弦景脑子里零零星星的经验来说,单词背得好,走到哪都不怕,她给自己定了一天20个的目标,虽然听起来不多,但是要把这20个单词的词性、意思、词根,以及复数过去式、过去分词等全都弄清楚,也需要一些时间。
语文的话可以日常先跟老师走,只要额外将高中必备的那些诗词再温习一遍,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俗话说的好,学好三大科,走遍天下都不怕,理综的复习,正好可以放到暑假。
按道理说,数理化不分家,但道理在林弦景这,显然就不太讲得通,她恰恰是那种数学很差,但是理化还可以的人。
到时候暑假还可以看看网上免费的课,找那些知识梳理的视频,生物需要背诵的居多,可以先跟着老师走日常课堂积累,只要有一点基础,能跟上一轮复习就可以。
林弦景做规划做得投入,等做完后才发现第二个自习已经上课十五分钟了,英语老师不在,大家都各自看各自的。
林弦景手头也没有卷子,她从桌兜里翻出自己的高考词汇书,很厚一本,3500的基础词加300的额外高频词。
翻开第一页,林弦景拿荧光笔从头往下数,在第20个词汇后面做了标记,并在旁边写上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拿出草稿本,先抄写,再默写。
看到词汇书开头的abandon时,二十年前的记忆突然仿佛砸穿时间,那种熟悉感慢慢回到林弦景脑子里。
她手底下写着abandon,心里却斗志昂扬地想着:我要坚持,我会坚持。
精神高度专注的时候,是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的,等林弦景再一次听到铃声,已经是十点二十,该放学的时候了。
她选择了走读,因为想在林有金身边多待待,如果她住校的话,林有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一次要熬一周,才能短暂热闹一回。
林弦景收拾好书包,班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出走,她在座位上待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背上书包,站起身往外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直亮着,走廊里黑压压的人群全朝着一个方向涌动,人人身上都背着看起来相当沉重的书包,但依然挡不住他们的热烈的吵闹声。
林弦景跟在人群后面,看着渐渐空旷的走廊,明天早上六点不到,这里又会挤满人群,朝着和现在相反的方向涌动。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鬼晚,单薄的两片书包肩带上,正坠着他们沉甸甸的未来。
教学楼的长廊连着升旗小广场,穿过升旗广场就是校门,跟七中的布局没什么差别,林弦景初来乍到,还好没有迷路的风险。
长廊尽头是一片环形延伸式的大厅,背靠教学楼,面朝小广场,三面漏风,大厅的抱柱上刻有明清进士像。
林弦景听说麦城这地方,从历史上便是有名的进士之乡,光明清二朝就出了26位进士。
果然人杰地灵,穷是穷了点,但从来不乏希望的火苗。
即将走出大厅时,林弦景注意到了靠在前方抱柱上的人,对方也恰好朝他看来。
“走吗?”秦苜问。
林弦景心里翻了个白眼:“走吧。”
升旗广场两排瘦高的路灯,昏黄的路灯光铺满了半个广场,人一走就过去,难免把影子留在地上。
林弦景本来在前面走,仰着头,还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红色鸭舌帽子戴上,像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立志把秦苜这个小弱鸡甩在后头。
一出校门口,石墩子隔开的马路边停了两溜老长的汽车,学生们从校门鱼贯而出,有的咕噜钻进自家的“专车”,大部分被一辆辆公交车带走。
麦城这地儿重视教育体现在各个方面,比如每所高中都有专门的晚上接送公交,交通部门联合教育局,专门划了一批公交,晚上在各个高中门口接送学生。
赶着10:20的下课时间到,安安全全把学生们送回家,为他们节省睡眠时间,保证第二天的学习状态。
林弦景住的福里小区离二中不远,过个马路再走五分钟,然后绕进巷子拐五分钟出来就已经到坡下了。
校门口人很多,公交车排着队,这辆拉不完,那辆补上,准备坐公交的学生乌泱泱挤在一起,正好挡在林弦景要过的路上。
“借过!借过!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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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让!”
林弦景双手护在身前艰难为自己开道,还是被人群挤得歪歪扭扭。
“来这里。”
林弦景的胳膊肘被人拉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到是秦苜在跟她说话。
“我在前面。”
说完秦苜将她拉到身后,自己则一点点拓开人群空间。
从人群里出来还要再走一段时间,走到路尽头的红绿灯,过马路就是福里巷。
和人群错开之后,吵闹声也渐行渐远,路灯光弥散的小径上,走着走着,只剩他们两个。
秦苜始终在她前方两步远的位置,林弦景恶作剧心上头,她故意放慢了脚步,掌心在道路内侧花坛里不知名的观赏植物头顶轻轻挠。
余光还注意着秦苜的动作,果然,察觉到她没跟上,秦苜的脚步也慢下来。
怎么后脑勺也长眼睛?跟苍蝇一样,林弦景心道。
发现秦苜这一bug后,林弦景像掌握了游戏的操控开关,快一会儿,慢一会儿,两个人的路,竟然也不觉得无聊。
安静的县城小道上,路灯光越走越暗,昏黄的光线像蒙了层塑料袋一样。
秦苜话很少,像上辈子那样不主动跟她谈话,在靠近红绿灯的那几百米,林弦景心里异常平静。
风慢慢的,时间也慢慢的,林弦景跟在秦苜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
“喂!”
林弦景突然叫他。
秦苜身体没动,只是转了下头,身前的路灯正好照在他身上,光晕散落成一个圈,秦苜站在圈中央,逆光让他的身形难以看清楚,像一颗孤独的琥珀。
林弦景想不起来自己多久没有以这样平静的心去看秦苜。
时间久了,都忘了秦苜其实长的也还不错,如果排除林弦景的私心作祟,甚至可以公平地称得上是好看的程度。
年轻的秦苜,发丝偶尔也会乱飘,还没有被发胶一丝不苟地固定,衣服上的褶皱还在,眼神虽然疲惫,但总让人感觉有盏火光在那片黑漆漆的瞳仁后面闪动。
这么看,其实也没有那么让人讨厌。
如果说话可以再温柔一点,心可以再软一点,林弦景想,她可能真的会喜欢这样干干净净的少年。
“怎么了?”
秦苜在原地等了她一会儿,没忍住问道。
“没。”林弦景摇了摇头,她终于放过了秦苜的影子,踩了一路了,如果影子会说话,嗓子都应该喊哑了。
她向前跑了两步,站到秦苜身边,由于身高差距,她想要看秦苜的脸就得仰起脖子。
林弦景记得上辈子有看到过秦苜定制西装的尺寸,净身高184,也不知道怎么长的,站在168的林弦景身前,跟一堵严严实实的墙一样。
上辈子这种体型差,曾经让林弦景感到过恐惧,现在……
“秦苜!你跟女孩说话都不低头的吗?”
林弦景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抽风,问出了这个问题,问完林弦景后知后觉……
这他哥的!听着像是在撒娇啊!
林弦景觉得自己脚趾马上要扣出东非大裂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