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苜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从麦城最大的新华书店出来往公交站走。
马上高二的所有课程都要结束,高三就没有新课本了,麦城二中一贯的传统是先由各科老师带着学生,将高中以来所有的课本知识先过一遍,帮助学生在脑子里打好体系。
这也是整个麦城二中备战高考的三轮复习中,耗时最长的一个环节,通常从暑假开始,一直会持续到9月底。
之后便是题型归纳,以专题讲解为主的二轮复习,一直到来年的3月份,结束后才是真正为高考磨枪的套题训练,三轮复习环节。
老师统一复习的进度还是要兼顾大多数人,复习节奏对于秦苜来说算是有些慢,所以他趁着假期打算自己买些历年各个省的模拟题来做。
挑完练习题后,秦苜推门从书店出来,下台阶的时候接到了奶奶的电话,
一般情况下,奶奶很少给他打电话,因为他每次出门都会跟奶奶说好回来的时间,每次都会按时回到家,没让奶奶多操心过几次。
秦苜没想到的是,电话内容会与那个叫林弦景的女孩有关。
今早她有跟奶奶提过一回,关于新来的邻居,秦苜自以为只是在客观地去讲述,不知道为什么?奶奶在电话里要用为他挽留这样的字眼。
秦苜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在去公交站的路上,他路过一家水果店,木板床改造的货架上,一筐一筐颜色各异的水果,个头饱满,看着还很新鲜。
秦苜没有在家里招待过客人的经验,以前跟秦安磊住的时候,邻里路过他家门口都绕着走,因为秦安磊动不动就喝醉耍酒疯,还为此吓到过邻居家的孩子。
因为秦安磊的缘故,从小周围的同龄小孩就被自家大人教育:少跟姓秦的玩。因此秦苜朋友很少,近乎没有。
从未有朋友上门,也就没有招待客人的经验。
秦苜挑了一支沉甸甸的葡萄,又圆又大,像绿杆子坠着一颗颗的紫水晶,又挑了几颗橙子,一把香蕉,樊奶奶牙口不好,最爱吃香蕉。
付了钱,一共20多块,秦苜拎着买的水果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
上了斜坡,进了院子,还没走到门前,就听到薄薄的木门板后,时不时传来女孩低低的笑声。
秦苜轻咳一声,推门而入,将手里的水果搁到门边的矮柜子上,弯腰换好了鞋,走入客厅时,正好与坐在沙发上,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视线对上。
“久等了,我来晚了。”
秦苜已经用尽了最快的速度,平时得半个小时的路程,这次用了不到20分钟就赶到了。
他不习惯,或者说是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让别人浪费自己的时间去等待他,这种对自己近乎苛刻的守时习惯,在实施对象变成林弦景时,秦苜隐隐觉得,心里又加码了一层类似于不舍得的情绪。
“我买了水果,洗给你们吃。”他说话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两人。
脚底下依旧匆忙,在往厨房走时,秦苜不小心撞到了夹在墙缝里堆积的纸皮,纸皮移动,将旁边攒好的一罐子铁制品也带翻倒,叮铃咣啷,撒了一地。
秦苜怔了一秒,突然特别后悔自己早上为什么没有先把这些奶奶一点点积攒起来的杂物卖了再出去。
还让她看到了……
秦苜大概收拾一下,确保装铁制品的罐子不会再倾倒。
之后匆匆躲回了厨房,找了三个盘子,将橙子切好,葡萄洗干净,香蕉也摆放出来,准备往出端的时候,秦苜想到什么,拿起盘子又放下,用叉子将橙子小牙摆得尽量整齐一点。
摆盘也是增加进食乐趣的方式之一,秦苜的生活常识让他早就明白这一点,但是却从未真正实施过。
在他看来,进食的唯一目的是维持呼吸,以什么样的形状吃进去都无所谓。
秦苜对美有基本的感知,但窘迫的现实情况和忙碌的日常,让他很少去刻意维持这些,但想到对方是林弦景,他却莫名觉得,花费一些时间去做这些以往从未做过的奇怪举动,是有意义的。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给自己这种反常的心理下定义,甚至对于这些反常的行为和心理,总是身体先做出举动,大脑后知后觉才跟上。
秦苜将三盘水果依次端到茶几上,又从橱柜里拿了两只叉子,秦苜的生活从没这么讲究过,但他猜测,女孩的生活应当是讲究的,所以尽力让她感到舒适,
做完这一切后,他在另一侧的沙发边缘就坐。
耳朵里听着女孩跟奶奶说说笑笑,她们似乎已经熟悉起来了,明明年龄差了那么多,所处的生活圈子也迥异,却能在很短的时间里,让彼此放下戒备,相谈甚欢。
就好像在做一件让陌生关系慢慢交错,产生联系的事情,而秦苜正好处在这条联系网络的边缘,因为主轴的接通,他也能感知到一丝微弱的陌生电流。
这让他觉得新奇,而且并不排斥。
“静静啊,快吃快吃,苜苜挑的这个橙子水多,味道也甜。”
樊奶奶剥着根香蕉,乐呵呵地冲林弦景道。
林弦景嘴上称是,手上却不动,最后在樊奶奶期盼的目光中,拿了一小牙橙子,慢吞吞啃咬。
但事实上,林弦景没有任何胃口,一方面是林有金中午做的大盘鸡她吃了太多,胃里已经撑饱了。
另一方面是,她能感受到身侧有一束目光,从进屋开始的有限的时间里,拼命地落在她身上。
这很容易让林弦景想起前世的那些不愉快,嘴里香甜的橙子气也没能让她从那种毛骨悚然的熟悉感中解脱出来,她闭着眼睛快速吞咽完,找了个理由匆匆离开,
秦苜起身送她到门口,林弦景自动忽视他,一味闷头逃离。
林弦景走后,秦苜重新回到屋子里,看到奶奶把一只香蕉分为两半,一半吃了,一半放回盘子。
“苜苜,这时候水果很贵吧?还剩好多,你放到冰箱里,留着慢慢吃。”
秦苜不听她的,把那半截香蕉从盘子里拿出来,继续塞回奶奶手里:“您该吃就吃,别替我省钱。”
“傻孩子,你哪有钱呀?奶奶不省着点,你上高三了,学费书费从哪来?”
“您不用操心,我托人找了份兼职,平时在学校,中午就能干,您在家该吃吃,该喝喝,别太操心我。”
“中午就能干,那会不会影响你学习?”
“我可是年级第一!”
秦苜的声音难得带了点得意。
“真的是,奶奶也帮不上你什么……”
“您能健健康康的,多陪我几十年,比什么都要好。”
樊奶奶闻言叹了口气,秦苜猜到她又要说些什么,在那些让人觉得恐惧的诅咒式预言开口之前,秦苜及时扯开了话题。
他把墙边的那个矮柜子挪开,从墙缝里一点点将几捆纸皮和废旧的铁制品全挪出来:“奶奶,我下午帮您卖了吧。”
“卖了吧,这么点应该也卖不了多少钱,马上夏天了,你穿的还是去年的短袖,要记得买件新的给你。”樊奶奶说。
秦末下意识要拒绝,又想到什么,改成点了点头,
“今晚是不是要上晚自习呀?”范奶奶问。
“对,是要上的。”
“那你记得叫上静静一起,晚上回来的时候也等一下她,他爸爸跟我打过招呼了,姑娘家一个人也不安全,你多照看着点。”
秦暮手底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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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东西的动作没停:“我知道的。”
*
麦城二中的晚自习通常从傍晚六点半开始,中间有一个五十分钟的晚读,之后晚自习从7点半正式开始,除了留出来十分钟的厕所时间,一直要上到晚上十点二十才下课,
一般来说,各科老师会来盯自己对应科目的晚自习,偶尔课程紧张的话会占用一点时间补上课程进度,大多数情况下,还是以自习为主。
今天是周二,晚自习是英语,秦苜将买好的习题册和做完的卷子装到书包里,换好一整套校服,跟奶奶道别后就出了门。
林弦景还没出来,他站在小院外的坡顶上,坡顶有片平地,跟小院连在一起,靠马路边有一张铁制的秋千长椅。
铁吊绳已经锈迹斑斑,坐的地方铺了一条花毯子,樊奶奶经常坐这晒太阳,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坐在这里,看底下来来往往的车辆,一下午时间也就慢慢打发了。
昨天早上下了点雨,天晴后毛毯上覆盖的挡雨塑料膜还没揭,秦苜捏着塑料膜的两头,轻轻拿起,对折叠好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又将长椅的毯子往平捋了捋,之后就站在一旁等林弦景。
林弦景出来的时候就看到秋千长椅边的人,宽松的校服套在他身上,一点也不显得臃肿,反而被挺拔的身形衬托得有种松弛的质感。
那人头发打理得很干净,小顺毛软趴趴地伏在圆润的脑壳上,夕阳的光辉散落过来,将他的轮廓修剪的得雾蒙蒙的,竟然看起来有点乖。
林弦景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那是秦苜啊大哥,你清醒一点,他跟乖这个词的差距,连起来能绕地球两圈都不止。
林弦景继续往那边走,余光撇到自己长了半截的裤脚,松垮垮全堆在脚裸,校服袖子也长出半截,哪哪都不合身,活像个唱大戏的。
抬眼又看到秦苜挺阔的背影,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怪她来得晚,合身的校服都被挑走了,剩下的一批里,林弦景已经从里面挑了个最小号,结果还是大了。
她在想改天放学要不要找个裁缝把裤脚跟袖子修一修?
转眼走到那人身边,林弦景明知故问:“你站这儿干嘛?”
秦苜倒是坦坦荡荡:“等你。”
“哦—!”林弦景拖长调子,“那带路吧。”
其实他认得路,好歹办手续的时候走过两三次,但有人上赶着当导游,不使唤白不使唤。
“秦大学霸?”过完马路走上安全的林荫道,林弦景绕到他前面,边退着走边问他:“你是唯物主义吗?”
秦苜想了想:“我是实用主义。”
“那是什么东西?”林弦景疑惑。
秦苜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大概就是白萝卜一块钱,红萝卜五毛钱,我不爱吃萝卜,所以选择红萝卜,紫葡萄5块钱,绿葡萄10块钱,我喜欢葡萄,所以选择10块的。”
什么萝卜葡萄的,林弦景已经听得云里雾里,反过来瞪了他一眼:“瞎扯!”
“那你呢,阿寅?”秦苜突然道。
林弦景被一声阿寅喊蒙了,反应过来之后急得跳脚:“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一边说一边加速往前走,想要甩开他。
奈何腿短,秦苜很轻易就追上她。
“是你啊,你忘了?”
林弦景懊恼地扶了扶额,完全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破罐破摔:“我记性差。”
快走到校门口了,林弦景丢下一句“bye”,下一秒咻地一下窜进人潮。
秦苜看着她的背影,没忍住轻笑了下。
狡猾的兔子,
跑再快,反正下课还是要和他一起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