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太多。”
秦苜手底下加快动作。
“咱奶睡了吗?你跟她咋说的?”庄以恒摆弄着手机,在几个页面之间切来切去。
“睡了,还没解释,”秦苜打了点肥皂沫,将上衣最后一块血点搓干净,用衣架撑起来,挂到阳台的挂钩上。
“大哥,你看看你这脸,又青又紫的,你觉得能瞒得过去吗?”
庄以恒视线从手机上挪开,看向阳台那边:“我都替你急。”
秦苜脸上还是那副全世界欠他钱的表情:“你急也没用。”
庄以恒连翻了两个大白眼:“那你倒是急一下啊,要不干脆搬家吧我建议,差多少钱我来补。”
秦苜低着头,手底下将刚敷过脸的冰棍往一起收,秦苜脸肿得厉害,俩人没找到能敷的冰块,索性从雪糕摊买了一堆冰棍。
听到庄以恒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语气还算平静:“麦城就这么大。”
“那你这一顿打白挨了?”庄以恒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往好了想,至少在钱还清之前,他们还不真正动我和奶奶,债多不压身,这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真是日了狗了,我都要替你烦死了,你那不靠谱的爹自己走得干干净净,把这倒霉烂摊子留给你,还是亲生的吗,畜牲玩意!”
一阵高亢的鸡叫声传来,是庄以恒的电话铃响,来电提示上写着“路枣”。
他一看,嘶了一声,把手机屏幕转向秦苜:“你接还是我接?”
秦苜蹲在地上,对着片小圆镜,棉签头上沾了点膏药,正往肿起来的地方抹,闻言朝庄以恒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来”。
庄以恒按下接听键,对面是一道清丽的女声:“苜哥?”
“我,你苜哥忙着呢!”也很庄以恒没好气道,“再说这是我的手机。”
“我打不通他的手机,苜哥在忙什么?”
庄以恒把手机镜头一翻转,只照到秦苜的背影:“应该是不小心又关机了吧,他那破手机,耗电特别快,充满不用那电量也跟坐了跳楼机一样,生怕别人联系上他。”
没几秒,庄以恒就把摄像头切了回来,免得某人一脸伤露馅。
对面没察觉到异常:“周六你们过来吗?顺便帮我问问苜哥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清明调休,过来得周日了,”想起了什么,庄以恒不满地啧了声:“哎哎哎?小路枣你的心偏到天边去了你知道吗?”
对面也不否认,轻轻一笑:“那庄哥你想吃什么?”
庄以恒得意地哼气,转头刻意提高音量冲着秦苜喊:“路枣问你周日过去吗?想吃点什么?”
一边鸡贼地用大拇指堵住手机声孔,用对面听不到的气音朝着秦苜示意:“火锅!火锅!”
嘴型夸张,秦苜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接收到信号。
“随便,不用太麻烦。”秦苜说。
庄以恒无趣地撇撇嘴:“听到了吧,你苜哥想吃随便。”
话筒对面噗嗤一笑:“那庄哥想吃…”
庄以恒抢答:“火锅!”
“好的,那周日我在家里等你们。”
对面语气听着很愉悦,之后挂断了电话。
“哦耶!”庄以恒兴奋地把手机往被子上一扔,绕着床骚气地来了两个投篮假动作,忽然计上心头,跑过去揽上秦苜的肩,脑袋凑在秦苜的脸边,一脸邪笑:“周日要不要……咪西两口?我来准备。”
秦苜看到庄以恒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做出喝的动作,无奈道:“别带歪了路枣。”
“哎呀放心啦,枣她喝橙汁,好哥哥我怎么会没有这点觉悟呢!”庄以恒拍着胸脯保证。
从山河大澡堂的霓虹招牌下出来,时间已经接近八点,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马路两旁的铺子大都拉上了卷闸门。
排排站的路灯因为年久失修,只能远远起个陪伴作用,有些光线暗得连最趋光的蛾子都懒得搭理它,庄以恒又征用了他妈的粉红色电动车,两人没多久就到了秦苜住的福里小区。
小区名听着好,住进去好像就身在福里一样,但其实是个靠了半边山而建的老小区,前半边平坦一些,一个巷子穿一个巷子。
后半边就陡一些,地基打在山里,一个坡上面架着一个坡,每次下班或放学回家,饥肠辘辘也得先来一段空腹爬坡。
因为是老小区,原住户现在都上了年纪,腿脚不便,子女一般都把他们接回了城里,半山的房屋不好空置下来,几乎都被便宜出租出去。
樊奶奶也是这一片的老住户,原名叫樊昭,年轻时儿女和丈夫因为一场意外全折进去,一个人在坡上住了几十年,晚年遇到了正无家可归的秦苜,便收留他,本意是想等她死了起码有个人收尸,没想到一来二去,处着处着,也成了和家人一样的人。
樊奶奶住的那套房子地段相对好一点,在山脚地带,距离马路只有一道十米左右的短坡。
樊奶奶家隔壁还有一间房子,屋主是对老夫妻,和她相熟,已经搬离一年多了,虽说房子这东西是死的,但它需要人的活气,人住里面的时候,怎么造都是结结实实的;人一走,房子好像才真正死了一样,墙皮掉了,地板起来了,家具上的塑料外壳也很快化了。
樊奶奶每次路过都要替老夫妻俩看一看,从窗玻璃往里望,里面一片狼藉,很久都没有人愿意租,直到最近才第一次租出去。
他们两家共用一片小院,小院临着马路,边缘被一圈铁围栏围着,地面用水泥打过,下雨下不透,靠近马路那边有道小水渠,一下雨,水从渠里下去,保护了院子不被泡塌。
庄以恒把电动车停在斜坡下的路边,滴滴两声,车自动上了锁,两人沿着斜坡往上走了半截,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一片院子边的铁栅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关于周日一起吃饭的事,忽然头顶传来泼水声,水顺着小院角落的水渠流下来,庄以恒耗子似的反应飞快,一下就躲到秦苜旁边。
“咱奶半夜洗啥呢?”
秦苜摇摇头,他想表达的意思是“不是奶奶”。
庄以恒理解成了“不知道”,他抬头朝着上面拖长调子喊:“奶——!”
下一秒,院子的铁栅栏边探出一颗脑袋,女孩的柔软的长发挽得很随意,一低头,重力作用下发丝轻轻散落,她身上穿着暖黄的睡裙,肩上披着米白的外衫,裙摆遮到小腿肚的位置,夜风一吹,像抖落在星夜里的一枚黄花瓣。
庄以恒眼睛越瞪越大,拿胳膊捅了捅秦苜:“这不今天那小妹妹?你早说是你邻居嘛!”
秦苜眼神定格在栅栏边那一抹黄色上,久久没再动作,连庄以恒啰七八嗦的抱怨都没来得及去敷衍。
他今天下午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要用那种肆意又毫无防备的眼神看他,又为什么笃定他的心脏有问题,原来是…早就知道他们以后会是邻居的缘故吗?
说不定在他不在家的这两天,她已经和奶奶聊过不少他的事,所以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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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猝不及防的见面时,做出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行为。
她会把今天的事告诉奶奶吗?
秦苜不禁有些担心,奶奶年纪大,又有前半生沉淀在心上的苦,就算最后这四分之一不到的半程生命日子都平平顺顺,也弥补不了前几十年遭的罪,秦苜绝对不想让她再因为自己的事忧神,哪怕一秒。
因此秦安磊欠的那些债,他从来都是想尽办法抽时间打工还,被追债的一次次骚扰,甚至这次他们雇了常年在这一带活动的三个混混上门来,差点闹到奶奶跟前,秦苜才那么生气,躲着奶奶第一次和人动手。
事后想想,他还是太意气用事,自己还要去上学,从早到晚,一天那么长,总有秦苜顾不过来的时候,可奶奶已经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所以秦苜硬生生挨下那顿打,很多时候,他痛恨自己的无能无力。
长这么大,脑子里永远只能塞满学习和还债,反倒把日子过得一团糟,无忧无虑的日子是什么样,秦苜从来都不知道。
“我不是你奶。”
“我知道,你是秦苜新来的漂亮邻居,我们今天见过的,巷子里,我骑个电动车,粉红色,拖鞋穿到脚腕上的那个,想起来了吗?”
庄以恒一脸期待,边说边双手在身前虚虚握着上下扭动,过一会急急忙忙又弯腰指着自己的鞋。
林弦景被逗乐了:“我记性也没有那么差。”
秦苜一转眼,庄以恒已经一溜烟跑到斜坡最上头,隔着贴栅栏和女孩聊起来了。
他慢慢跟上去,从口袋里翻出钥匙准备准备开锁,女孩见状放下手里的空盆,双手裹了裹身上披的外套,惦着瓷白的小腿往这边走近。
风向恰好迎面,睡裙宽松轻软的布料在下一刻贴紧了她的身体,正处在发育期的女孩,身形虽然单薄,胸部的形状和弧度却是漂亮得恰到好处,长发披散,垂落在她胸前,发尾在风的带动下起起落落,秦苜不自然地挪开眼,手底下顺势把殷勤打招呼的庄以恒也扯远了点。
“不用开门,我没锁。”
女孩的声音由远及近,像铃铛在脆响,动作间带来身边气流的微弱加速,浅淡的洗衣液的清香裹在气流里,先一步于她到达。
秦苜嗅到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对方衣服颜色的缘故,秦苜下意识觉得应该是柑橘味,刚从树上摘下来,就算隔着厚果皮,也能让人神奇平静下来的味道。
“秦苜的漂亮邻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庄以恒在一旁熟练地使用自己的社交技能。
秦苜安静地听着。
“我是林弦景。”女孩道。
“我是庄以恒,秦苜好哥们。啧,大哥你站那么远干嘛?你邻居还是我邻居?”
后半句时说给秦苜听的。
秦苜得到了一个走上前的正当理由,他走到跟前,看着她道:
“我是秦苜。”
女孩歪了歪头,像是没听到那样。
秦苜被晾在原地,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服是干净的,随即又想到可能脸上的肿包有点吓人,脚底下不自觉又后退了一步。
庄以恒性格热情,谈吐幽默,天生招人喜欢,秦苜看着他们聊了好一会。
他安静地站在一旁,存在感很低,庄以恒偶尔提到他,他会轻轻嗯一声,其余时间比空气还要透明。
从头到尾,他都在话题边缘。
好在他早已习惯,从小被父母嫌弃,被同龄孩子排挤,到现在,时间久了,接受自己确实不被人喜欢,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