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重回大佬的流浪猫时期 > 5. 难堪
    林弦景全身的血液像被顷刻冻住,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她想握紧拳头,尝试了好几次,手掌中心好像凭空多了一块棉花,怎么也握不实。

    短短几步路,林弦景走得异常艰难,鞋底踩过泥泞的水坑,却不敢再靠近。

    她僵在原地,听到那个人极尽克制的喘息声,背对着她的背影清瘦干薄,后背的白色短袖被泥水染透,湿淋淋贴在脊骨上,一节一节的,像连绵起伏的小山丘。

    下半身穿着校服裤子,宽松的蓝色布料,侧边有白条纹,和林弦景前几天去麦城二中办手续时领到的一模一样,裤脚有点短,清瘦的脚裸露出大半。

    鞋子还是几年前的老款式,鞋底磨损过度,肉眼可见地变薄了,鞋面被泥水沾染了大半,能看出来纯白的底色,应该是被主人费心清洗过。

    林弦景像是在梦里,她下意识把这一切当做一场梦,梦里的她大着胆子,跨过面前的水坑,绕到另一边蹲下来,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眼睛紧紧闭着,但睫毛还在动,额头上满是汗珠,沿着太阳穴一直到下颌,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嘴角一团乌青,牙关还在打颤,细听能听到牙齿咯咯的轻撞声,下唇中间的小黑痣依旧很显眼。

    确定是秦苜,梦醒了。

    秦苜应该很疼,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大概又冷又重,北方的四月份,远远还没到暖和起来的程度。

    林弦景本以为看到狼狈、难堪的秦苜,自己会开心,会觉得解气,至少不是现在这样,心里闷闷地难受。

    风水轮流转,上辈子被咬到流血的是她,虎口的牙印到死都没消,跟着她一起被烧成了灰,上辈子被锁起来的也是她,偌大的卧室里,除了秦苜和她的呼吸声,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弦景的一颗心像泡在柠檬水罐子里,酸到开始幻痛。

    “看够了吗?”

    地上的人突然睁开眼。

    面前这张面孔很陌生,秦苜混沌的大脑模模糊糊给出了第一直觉。

    南郊这片跟老鼠洞一样的巷子,对外人来说和迷宫没什么区别,但秦苜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走过上万次。

    去年暑假秦苜找了份送水工的兼职,这片大部分巷口太窄,路面还坑坑洼洼,送水车进不来,需要人力把那些灌满的桶装饮用水送到每一户手里,当场核算水票,所以秦苜对这片巷子里的住户多多少少都有点印象。

    ……

    秦苜提醒完好一会儿,女孩都没有反应,直愣愣盯着他,一双还算漂亮的眼睛瞪得老大,里头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眉头也紧跟着皱起,越皱越紧。

    虽然窥探的目光过于直白,似乎没有恶意,秦苜浑身的剧痛折磨得无暇他顾,动了动刚被砸了好几下的手臂,麻劲过去,开始一抽一抽地疼,好在骨头应该没事。

    他撑着手臂往起来爬,一用力,后背像被刀刮去了皮一样,直起来都困难。

    秦苜再耐疼,这会也被逼出一身冷汗。

    脑袋也很重,眼皮迫切地想闭合,时间已经不早了,尤其是在巷子里,天色暗得格外早,他答应了奶奶今天回会赶回去,但现在,秦苜余光看到自己浸满污血和泥水的衣服,心里有些畏惧。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脑子里一遍遍想该怎么糊弄过她老人家。

    女孩依然维持着弯腰观察的动作,表情逐渐夸张,秦苜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竟然品出来一点窃喜的味道。

    “前头干嘛呢?”巷子入口方向传来一道刺眼的白光,一颠一颠朝他们靠近。

    “占路中间赶着投胎啊!光线这么暗,撞了算谁的?赶紧起来!”

    来人是个中年大叔,开着辆老头乐,车头灯坏了一个,车身被石子路碍得摇摇摆摆,一边车窗摇到底,里面探出来半颗脑袋,大叔人凶嗓门大,心眼倒不坏。

    林弦景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到,她和秦苜现在的姿势,实在很像肇事者和受害者。

    “叔你先过。”

    林弦景说着先往墙边退,贴着墙根站好,回头一看,对方还在原地挣扎起身。

    林弦景看向他,他也在看林弦景,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林弦景听到了他的声音,很小一声,林弦景不确定他说了什么。

    秦苜支撑身体的手臂再次脱力,整个人倒回地上,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满是伤痕的手臂,把哀求的声音放得更低。

    “能不能…帮我一把。”

    沙哑的嗓音落在狭窄的巷道里,林弦景人本来还懵着,听清的瞬间,整个人都毛骨悚然。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像一道指示铃,轻轻一响,带动与此相关的记忆程序运转。

    声音与五官不同,男生的变声期一般会在十八岁结束,此后若没有意外,声音便会稳定地持续下去。

    前世的秦苜,也有着这样的嗓音,但从未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软话。

    林弦景看着那双因为难堪,而频频被浓睫掩饰的双目,她还记得前世因为什么,她有问过秦苜来槐北上大学之前的住址,秦苜当时说“一个小县城”,林弦景那时候迫切想要和他缓和关系,追问关于那个县城的事,秦苜总是要怔一会,然后语气随意地告诉她“就那样”。

    思及此,林弦景恍然意识到,她或许对秦苜的了解,其实很浅薄。

    老头乐车前的独眼灯打在林弦景刚靠过的那面墙上,光束伸展的路径里,有数不清的灰尘粒子浮动闪烁,像故障电视机的雪花屏那样。

    秦苜在故障的另一头,林弦景穿过光束,认真去看现在的更为年轻的秦苜。

    她靠近后揽起秦苜的胳膊,好让他借力起身。

    两人顺利挪到墙根处,大叔啪一声摇上车窗,嘴里还在咕咕囔囔念叨什么,林弦景没听清,她的注意力全都在身边的人身上。

    年轻的秦苜依然穿着旧衣服,身上一堆伤,袖口有血迹,衣襟处湿淋淋地淌水,脊背靠着墙,脖颈很长,头垂下的时候会弯出好看的弧度,圆形衣领下暴露出来的锁骨异常明显,像穿过皮肉的两截枯瘦的干枝,因为要忍疼,牙关绷得紧紧的,下颌线清晰流畅,不说话,好像身边没林弦景这个人,只维持重重的喘息。

    有好几次,秦苜看到他脖颈微弱的动作,像是要转头同她说话的意思,但尝试几次,还是选择不开口。

    他张开腿席地而坐,撩起上衣外套的内衬,将脸上擦干净了些。

    老头车继续咕咚咕咚开过,等到只剩个车屁股的时候,窄巷里才重新安静下来,天色更深了一点,林弦景和他并排坐下,傍晚一阵一阵的风不知从巷子的哪个方向漏进来,把身边不属于她的呼吸声变得卡顿杂乱,血腥味被风毫无阻拦地扑到她鼻子里时,林弦景突然想到,秦苜的心脏不太好。

    林弦景嘴比脑子还快:“你…怎么样?心脏没事吧,需要立刻去医院吗?”

    秦苜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林弦景问完又后悔了,显得她很着急似的,她只是日行一善,倒也没多关心他的身体。

    混蛋秦苜,重活一回,还要来烦她。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秦苜直了直腰,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只手机,看了一眼,后脑抵着墙,接通后举着手机贴在右耳。

    距离太近,电话对面又是个大嗓门,两人在聊什么,林弦景听得一清二楚。

    “人呢大哥,你奶奶急疯了,电话都打到我这了,赶紧给回一个。”

    “嗯。”

    “就嗯?不对呀你这声音咋这么怪,没出啥事吧?”

    “没。”

    “屁!”

    林弦景刚才还苦大仇深,这会差点笑出声,又怕暴露自己在偷听,一时憋得辛苦,这俩人打电话是按字收费吗?

    下一秒秦苜用实际行动辟谣:“福里巷子西口,我在那。”

    “我就知道,得,奴才遵旨。”

    十分钟后,和刚才老头乐相同的方向的路上又来了辆电动车,车上下来个寸头男生,也不知刚经历了什么,裤腿大片湿痕,脚上的拖鞋竖着卡在脚踝处。

    他长腿一抬从车上跨下来,单脚蹦到墙边,先把自己的拖鞋归位,然后上下打量了秦苜一眼,随即露出一副极其夸张的表情,跟苦瓜成精似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那帮孙子,太不讲武德了吧,这回来了十几个人?”

    秦苜淡淡道:“三个。”

    “哄谁呢,就他们那点水平,三个加强加厚版都不可能把你搞成这球样。”

    “庄以恒,借我件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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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

    秦苜慢慢扶着墙要往起来站,身形晃了一下,林弦景手快扶了他一把,扶完才跟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来,心里气得想剁手。

    “借呗,送你都成。”那个叫庄以恒的注意到了林弦景,脸上一乐:“哟,这妹妹谁啊?”

    秦苜不说话,整张脸跟被那定型喷雾喷过一样,没一点多余的表情,好歹刚还帮了他一回,真是好样的。

    林弦景更气:“路人。”

    说完拎起给老林买的衣服就往家走,果然,就不该给这傻逼好脸色。

    讨厌的人重活了一辈子,一点都没变顺眼啊!

    *

    从巷子里出来,庄以恒开着他妈买菜专用的少女粉电动车,后座载着脏兮兮的秦苜,一路上跟骑火箭一样,转眼就甩开三条街。

    “今天怎么回事?”庄以恒问。

    秦苜愣愣地盯着远处练成一片的树影,很轻道:“没事。”

    庄以恒车把差点脱手:“跟你说话气死过人没?”

    秦苜不说话,过了会,似乎是觉得自己哪里没做对,又敲了一下庄以恒的背:“看路。”

    “在看。”

    庄以恒也学着他说话的样子,省力地只回两个字。

    “他们打算去我家闹,我才动手的,还说要趁我在学校,去骚扰奶奶。”

    空气里安静了好一会,秦苜主动开口。

    庄以恒叹了口气:“你就站着让他们打?”

    “我没事。”秦苜答。

    “需要多少钱?”车子拐过一个弯,前座的庄以恒突然问道。

    秦苜:“什么?”

    庄以恒恨铁不成钢:“别装,钱啊,这月还差多少?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三个混混是他们雇来的。”

    “够了。”

    “少废话,张个口跟要你命似的,回头转你,不用急着还我。”

    庄以恒长这么大,外向的性格和幽默的天赋为他带来了不少人缘,但这还是第一次他自己主动掏心掏肺交一个朋友。

    他和秦苜高中一个班,还一起住过一学期的宿舍,秦苜这个人,听说小时候穷,爸妈早早就离婚了,后来他爸又沾上了赌,欠了不少债,还不上干脆逃了,现在都不知道在哪,他妈妈改嫁,已经十几年没有联系了。

    秦苜人还没成年的时候,家里的房子就被收债人给收走,秦苜在福利院待过半年,出来后遇到了樊奶奶,一起相伴生活到现在,俨然比亲祖孙没差。

    秦苜这个人认死理,脑子清醒,比同龄人早成熟一大截,性子安静,平时不怎么搭理人,偏偏庄以恒老爱粘着他,没办法,眼缘这个东西,庄以恒自己也解释不清。

    粘来粘去,两人真成了朋友,庄以恒发现,秦苜这个人其实很心软,说一遍不答应的事,第三遍肯定就顺着你了。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面冷心热。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处,人少车少,没多久,电动车飙到一排店面跟前停了下来,麦城人没什么夜生活,七八点关门闭店的比比皆是,一整排店面,就边上那个写着“山河大澡堂”的招牌还亮着灯。

    庄以恒和秦苜一前一后走进去,这澡堂名字取的高大上,灵感来源于庄以恒他妈,深谙小县城人爱显摆的心理,山河大澡堂,庙小招牌大,别说这个名一起,确实吸引了不少人。

    庄以恒从前台找了张澡卡扔给秦苜,洗完后两人回到二楼,庄以恒从他妈那偷来了只大洗盆,放在卧室地上,盆里边泡着两件秦苜换下来的衣服,才泡了一会,水都被染成了粉色。

    秦苜蹲在盆边搓洗,庄以恒坐在床边,手里拎着半颗苹果嚼得咔嚓响。

    庄以恒想起了什么,朝秦苜抬了抬下巴:“欸!今天的事别跟路枣说,你伤成这样,她一旦知道这段日子的药就白吃了。”

    秦苜头也没抬:“不是你一直在说吗?”

    “我那是为了谁?”庄以恒鼻子里哼了一声,“对了,今天那小妹妹,人挺漂亮的,你认识啊?”

    秦苜手底下动作一顿:“不认识。”

    “屁!”

    庄以恒瞪了他一眼。

    “人家都上手扶你了,我说真的秦苜,春天来了,你的桃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