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弦景手底下扶了把墙,看清了周围的样子,皱皱巴巴的蓝窗帘,猪肝色的红木桌,上面堡垒似的摆满成堆得试卷作业本,她知道这是哪了。
冬江市第七中学,她仅有的高中生活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并且对这里印象极其差,对别人来说的可能是母校,但对林弦景来说,说“敌校”都是抬举它。
个人恩怨且先不谈,关键是她怎么在这里?或者说她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老林!”林弦景焦急地喊出声,音量大到把自己都吓一跳。
“闺女你怎么进来……”男人的后半句话被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抱熄火了。
他愣了两秒,伸出藕节一般短粗的食指,将糊到女孩脸前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突然触碰到一点湿意,他低头去看,女孩儿浅棕色的漂亮眸子被水莹润,眨眼间泪花扑闪扑闪往下坠。
林有金慌了神:“怎么了这是?”引得整间办公室的人都频频侧目。
林弦景大脑轰鸣,心脏狂跳,林有金的暖烘烘胸膛让她无比安心,这是真的,她重生了。
狂喜像海啸一样在身体里翻涌,每一寸肌肉骨骼都在随之颤栗,林弦景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机会见林有金一面,她不知道这种珍贵的机会会持续多久,他不想浪费一分一秒,下意识拉起林有金的手,不再理会教务处那些人,两人穿过光线斑驳的长廊,跨过长廊尽头的两节台阶,从教学楼往校门的方向走去。
林有金长久干苦力活,一双手几乎感受不到血肉的柔软,全是坚硬扎人的老茧和死皮,上辈子在医院的那两年,面对无知无觉的林有金,林弦景无数次抓握着这双手,祈求他能动一动,哪怕是一根手指。
东江七中不算大,很快走到了校门口,保安是个年迈的大爷,只管进不管出,林弦景很轻易带着爸爸离开了七中。
“老林?”刚一出校门,林弦景松开手,面对面叫他。
“诶,爸在听。”林有金正色道。
“我没偷东西,她们不喜欢我,想把我赶出宿舍,我不想在这里念了。”
“那就不念了,我看你那班主任郑老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里暗里偏向别人,我闺女我知道,怎么可能去偷东西。”
林有金答得干脆,话说着又撸了两把袖子,明显气得不轻。
父女俩沿着校门口的步行道走,遇到一个凉皮摊,林有金拍了拍口袋里的钱包:“去年的工资要回来了,发了四万块呢,爸带你去吃顿好的。”
林弦景看着他一脸高兴的样子,顺着他的话:“哟,我们老林现在是四万富翁了。”
凉皮摊的阿姨手底下很利落,没一会,两碗浇着辣椒油,还配了蒜水的凉皮被端了上来,步道旁老槐树下有张折叠小桌,四面各配了四个马扎凳,父女俩面对面坐,
林有金两把撕开一次性筷子的塑料膜,伸到碗里反搅了两下,让凉皮均匀染上辣椒油,然后把碗里的面筋挨个夹到林弦景碗里。
林弦景从小爱吃面筋,随即捞了满满一筷子塞到嘴里,满足道:“啊老林,你真好!”
“你慢点,小心辣油溅到衣服上,白衣服可不好洗。”
林弦景好久没有吃的这么开心了:“知道知道。”
林有金体格胖,干体力活消耗多,扑腾扑腾几口,一碗就见了底,他随手扯了张小桌上廉价透光的餐巾纸,抹了把嘴,又找老板开了两瓶果啤。
酸甜清爽的汁水灌进肚子,林有金打了个饱嗝,看向对面慢条斯理吃饭的林弦景,呵呵一笑:“你从小吃饭就慢,长大了还是没变。”
“老林啊,你那吃饭快才是要变的,人家医生都说了,要细嚼慢咽,你爱吃烧鸡,我给你买好多好多烧鸡,你一个人慢慢吃……”
林弦景看了眼笑得没鼻子没眼的老林。
低下头的瞬间眼泪大颗大颗滴在碗里,林有金神经大条,没看出来女儿的情绪不对,还乐呵呵笑着答好。
父女俩吃完饭,在附近的招待所开了间房,林弦景一直住校,林有金原本在城郊开发区的一座新楼盘工地做工,平时就住工地的大宿舍,父女俩在这东江市里连一个正经住所都没有,平时周末见一面,不是在饭馆就是在公园。
林有金这次接到老师的电话匆匆从工地赶过来,连个澡也没来得及洗,就套了件干净点的外套,里面被汗湿的衬衣贴着背,一看就不怎么舒服。
林弦景催着他洗了个澡,又找前台要了一个盆,把他脏掉的衬衣接水洗干净,拿吹风机热风对着烘,东江的夏天向来没凉快过,简单吹了会,晾到窗户边,一会估计就干了。
林弦景洗完坐在床边,心里在盘算着,既然重来一回,就绝对不能让林有金再回那个当初发病的工地。
浴室里水声停一会响一会,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时不时偏离原调的“东方红”哼唱,林弦景眼眶发热,林有金好像跟他自己有仇似的,扣扣搜搜节俭了一辈子,连洗个澡打泡沫的功夫,都要关水龙头,生怕有一滴多余的水流到地上浪费掉。
他上辈子少年丧母,中年丧父,兄弟姐妹们相隔天涯,散落在各地艰难谋生,聚少离多,他从小苦到大,贫穷的烙印又深又重,像打在骨头上那样,让人畏畏缩缩。
因为钱,心爱的妻子离他而去,因为钱,唯一的女儿连大学也没有上成,他上辈子的爱呀恨呀,都跟钱绑在一块。
有金,有金,甚至就连名字,都要和钱搭边,父母纯朴的爱意,反而成了他落魄时期最难以面对的诅咒。
当初他因为嘴笨,不会巴结领头,丢了赖以为生的货车司机工作,被迫去工地和水泥,绑钢筋,一滴汗一分钱,乡亲邻里都半调侃说他名字取得不好,应该叫林没金,说不定触底反弹,走上上坡路了。
林有金听在耳朵里,嘴上说着没往心里去,但偶尔喝了顿放纵酒,酒精好像专门在他最失意的那根神经上起作用,那时他总会把林弦景抱在怀里低泣自责,说爸爸没用,说别人家的孩子都去上大学了,说世上最他的阿寅可怜。
林弦景心里酸苦,别人是别人,她哪里能不管疾病缠身的林有金,还花着他的血汗钱去用四年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呢?
去打工,至少这个月,下个月,实打实的工资能握在手里,她多累一点,多挣一点,林有金就松快一点。
从小到大,她脑海里没有妈妈的样子,不知道她的名字,爸爸就是妈妈,喂饭,穿衣,扎头发,第一件内衣,第一包卫生巾,都是老林买给她的。
上学时班里齐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时,林弦景会偷偷改词,她唱“世上只有爸爸好”。
在林弦景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比爸爸更重要。
人各有命,像楼梯一样,一节一节的,有落差很正常,林弦景前世打工时偶尔能遇到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大学生,一个宿舍成群结队来她们店里吃饭,林弦景为她们忙前忙后,最后总能得到很多声谢谢。
她眼眶泛酸,自信,有礼貌,坦荡回应每一份善意,上了大学就会变成这样吗?
收拾破烂的情绪真的很费时间,林弦景只能不断告诉自己,人生路不同,要接受落差,要学会自洽。
等不再想哭的时候,林弦景便会为自己感到骄傲,她是个大人了,能控制好情绪的大人。
虽说有过遗憾,但林弦景从没后悔过自己所做的决定。
到现在她依然这么觉得,能重新回到爸爸身边,是她一生中最幸运的时刻,哪怕这种匪夷所思的时间逆转早就暗中标好了价格,倾尽全力,林弦景也会去达成。
她想要半片面包,却得到了一块蛋糕,为此她愿意支付一整个蛋糕的价格,来为当下的喜悦买单。
*
麦城一大早下了场雨,气温骤降,路上行人没一个光腿赤膊,大街上快变成了雨伞展览会。
雨呼呼啦啦下了两个多小时,空气里乱飘的灰尘被拍落在地,破旧的小县城如同经历了一场自助淋浴,洗去了半点灰败色,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香。
林弦景拎着件袋子往回走,里面是买给林有金的面试衬衣,他年轻时当了几年司机,大车小车都开过,这辈子林弦景坚持不让他再去工地,恰好有个同乡说麦城新采购了一批新能源公交车,正在招聘司机。
又恰好麦城距离陶湾镇很近,算是林有金的半个老家,对这里也比较熟,林弦景就鼓励他来考个A3证,到时候去面试公交车司机,稳定也没工地那么辛苦。
更何况麦城人最重视教育,全县六所高中都集中在城南这一片,本着再穷不能穷教育的办学理念,再加上全县父老乡亲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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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才有出路的支持,教育几乎成了这座小城的支柱产业。
要是站在对面山头俯瞰整个人小城,最威风的建筑肯定是六所高中的校门没跑了,连县政府大门都得往后排队。
父女俩一合计,觉得方方面面都不错,于是林有金给她办理了转学手续,学籍从东江市七中转到了麦城二中。
他们在二中附近整租了间房,是个平房,回家要先爬一个10米长的斜坡,斜坡上是个小平台,旁边还有一户,林弦景打听了,是一位老奶奶和她孙子两人住。
房子是小户型,最里边两间紧紧巴巴的卧室,卫生间挤在夹角处,厨房和客厅在一起,两人刚搬进来,房子里一团糟,灰尘蜘蛛网先不说,年久失修的墙皮整块整块脱落,潮湿的腻子软趴趴黏在四处,用铲子才能铲干净,收拾起来得费不少事。
麦城二中这两天放清明假,后天返校,时间也不算很宽裕,林弦景白天收拾屋子,晚上陪林有金复习考A3的事。
一忙起来,大脑自动忽视了许多东西。
南城这边逼仄的居民楼很多,窄巷一条连着一条,一旦进去导航都没辙,好在林弦景方向感还不错,走了几回已经把路线记了大差不差,奇怪的是,今天一走进巷子,她就听到有骂声和噼里啪啦的棍子声。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腥味越重,许是刚下完雨,巷道里土腥味不好散去,林弦景这么想着,脚底下拐入回家必经的最后一条巷子。
“跑啊!怎么不跑了?”
粗鄙嚣张的男声越来越近,传到林弦景耳朵里,她立刻明白里面有人打架,初来乍到,为了不惹事,她没再往前走,在原地躲了会,准备等到声音离开再走。
另一边,三个手持棍子的小混混将一个人堵在巷子里。
“别怂啊大学霸,把刚才在你奶奶面前的硬气拿出来啊!”
面前是严严实实的墙,身后的退路被三个混混堵死,秦苜在原地站定,将身上的校服挽到胳膊肘,猛得回冲过去,右拳干净利落砸在领头的混混脸上。
另一只手拽住对方的衣领,第二拳做势往下落,混混也不是吃素的,一脚正对着秦苜的膝盖踢过去,秦苜腿一软,整个人被拽得跌落在地,后面两个刚才还在观望的混混,纷纷抄起家伙往秦苜身上砸。
秦苜本来还收着力,但对方下手没轻没重,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三下五除二将对方撂倒在地,战斗力弱一点的那俩混混像蔫了的黄瓜一样,蜷着身体在地上咕蛹。
打头的拾起地上的铁棍,依旧很不服气:“你少得意,收拾不了你,还收拾不了那个死老婆子吗?你上学去总不能把她揣裤兜里带着,迟早有机会,看我整不死她?”
秦苜犹豫了,他说得对,自己不可能一直守着奶奶,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只要自己在学校,奶奶就有危险。
“你到底想怎么样?”秦苜道。
“很简单,揍了我兄弟,坏了我的好事,你乖乖不动,让我好好揍回来,这口气出了,我也再不为难你。”
等声音消失好一会后,林弦景才敢往前走。
黄昏时分,越往里走光线越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饭香,林弦景有些饿,于是加快了脚步。
下一秒,她呆在原地。
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今天新积的水坑并不浅,有个人半躺在水坑边,积水没过了他的侧边腰和一整只手臂。
腥味更重了,林弦景突然意识到,那不是土腥味,是血!
看身量,对方应该是个男生,参与了刚刚的打架,还是落败方,周围地上零零星星不少血点子,林弦景顾不上害怕,想要上前问他怎么样,需不需要去医院?
她一迈腿,脚底的碎石相撞,走一步咯吱一响,男生显然也听到了,缓缓动了动腿,将湿透的胳膊从积水坑拉出来,蜷缩起身体,双手抱着肚子,呈防御姿态,只留一张弓起的脊背对着林弦景。
林弦景莫名想到木木,前世木木生气的时候,就会背对着她蜷成一团,脊背上还能看到一根根炸起的毛。
“你没事吧?需不需要去……”
林弦景绕到另一边,蹲下身问他,话只说了一半,她整个人像被闪电劈过,僵在原地。
为什么……
这个人,和秦苜长得那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