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间快餐店这么多年没大改动过,相比马路对面整齐翻新的红顶小楼,快餐店发黄的墙面显得有些过时。
林弦景迈过两节矮台阶,推了推门,没有预想中那样轻松打开,低头一看,原来是落了锁。
连带左右隔壁的店铺都不见营业的,她从台阶上退下来,看到一旁路灯柱子上贴着“店铺转让”的广告。
林弦景怔立了几秒,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头像被人浇了一抔湿土,又冷又沉。
店门外边摆的露天桌椅上落了不少灰,林弦景拿一张纸随意擦了擦便坐下,老旧的凳子腿焊接处有点不牢,屁股一挨上去,嘎吱直响。
门前一排老槐树,紧巴巴地挤在一起,叶子绿得正好,再晚来一阵,大概只能见一树的干枝和一地枯黄。
凉风卷着桂花的清香,从老远的地方吹过来,林弦景枯坐在风里,胃里很空,眼皮很重,但不想动。
坐着坐着,临近傍晚,放学后骑自行车的学生从门前的槐树荫下路过,车头的铃铛叮铃了一路,林弦景的思绪追着逝去的自行车尾,记忆像突然长出了触须,敏感地一发不可收拾。
狭窄的店面,拥挤的桌椅,那年蝉鸣异常聒噪的夏天,无聊闷热的午后,低矮的收银台,窗户边干干净净的青年,就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林弦景脑海里上演。
秦苜这个家伙,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是让人觉得讨厌的,油盐不进,固执,控制狂,冷漠,从不争辩,也从不讲道理,活着的时候不让她安生,死了还要霸占她的心绪。
说不定现在就躲在天上偷偷看她,正等着林弦景露出痛苦的表情,好得意地对周围人说:看吧,她再讨厌我,也离不开我。
林弦景才不要如他所愿,可眼泪就是没办法,掉得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下来。
汹涌的哭意瞬间让林弦景的四肢发软发麻,嗓子眼像吞了碎瓷片那样,疼得难以忍受。
这个混蛋!
在快餐店门口坐到风都冷了下来,林弦景还是有些舍不得离开,七年前老是喜欢靠窗坐的那个青年,在夏天太阳最肆虐的时候出现,短暂参与过她人生里最落魄和羞耻的时刻。
无数次逼出过她的眼泪,然后锢着她的脸,冰凉的手指轻轻陷在眼角的新湿处,用力揉开,继续跟有什么病似的在她太阳穴打转研磨,当她是没有知觉天生用来摆玩的洋娃娃吗?
林弦景最恨的那些瞬间,像自己长了脚一样,狠狠地一遍遍在她脑神经上踩,重重地在她记忆里砸了个坑,留下一堆零碎的痛苦和庆幸在坑里,又轻飘飘地离开。
林弦景恨他,这一点随着他的死去,或许淡化了些,但总归是有的。
但有时候林弦景也会想,如果当初不是那种情形下的相遇,那他们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
秦苜去世后,林弦景辞了职,跟槐北市认识的人一一发消息告了别,除了那个笔记本什么都没带,一个人回了老家陶湾镇。
老家小院里丛生的野雏菊没人修剪,纷纷窜到了大腿那么高,林弦景打理了一下午,挑挑拣拣摘出来一簇最好看的,用丝带扎成花束,又从南街的旺家食铺买了只烧鸡,匆匆上路,在傍晚时分赶到了林有金的墓前。
“老林,想我没?”
林弦景将手里的花放下,顺带撕开了烧鸡的外面包着的油纸,孜然的香气立刻逸散出来。
“我这次来,不回槐北了,”林弦景把烧鸡往墓碑边推近了些,“还是热的,吃不到的话闻闻也行,我特地让店家多撒了孜然。”
林弦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每一次在路上她都做足了心理准备,每一次心理准备最后都会失效,真的是。
林有金这个抠搜的老头,健康的时候舍不得钱,没吃上过几口,好不容易好过点了,又成了没知没觉的植物人,全靠鼻管里打进去的那点浆糊吊着命。
专家一波一波请,药品不计代价往里面输,能做的都做了,也只把他在这个世上多留了两年。
其实林弦景来槐北市打工,刨除吃住这种基本的生存费用,还特意攒了一笔钱,在她的计划里,是打算这笔钱带林有金去坐飞机,看大海的。
林有金是个传统的北方人,父辈们在黄土地里安了家,四周焦黄的秃山阻挡了他们向外的视线,目之所及,澄蓝高远的天空像个大锅盖扣在天顶上,挺着翅膀的飞机从上面飞过,拉出一道白色轨迹,像是要把天扯破。
林有金每次都指着头顶那些平直的白线,嘴上佯装嫌弃:“飘在空中也没个托底的,咋能安全嘛?”
小小的林弦景抱着他的大腿:“爸爸我以后带你坐大飞机!”
林有金这时候总会哈哈大笑,然后用力抚弄两把她的发顶:“行啊,爸的好闺女!”
上学后,老师布置了道作文题,让大家想想自己的梦想,那时候网络还没普及,林弦景她们那小镇没几个人用得上智能手机,大家的生活都被绑在南北狭长的小镇街道上,幼稚的年纪梦想也是芝麻大,当老师,开面包店,每天有冰淇淋吃……五花八门。
林弦景当时写的是“我想带爸爸坐飞机”,在一众梦想中显得格外特别,还被老师当做范文念。
一转眼,二十几年,班里的同学有人成了老师,有人开了连锁面包店,有人成了超市老板,只有林弦景还没如愿。
林有金刚离世那会,林弦景对这个世界莫名其妙的恨意达到了极点,明明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为什么还要给她的人生安排那么多意外。
现实的希望碰了壁,一腔勇气稀里哗啦撞个粉碎,痛苦到极点,林弦景开始相信命运一说,并且责怪助推命运的那双隐形大手,祂随意地从指缝里漏了一点点沙粒,就把林弦景的人生砸得七零八落。
可她又是个软弱的人,报复在她心里是个不好的词,那些预备扎向外界的刺,最终还是转变成捅向自己的刀。
趁着秦苜去书房处理公务的空档,她静悄悄躲在卧室浴缸里划开了手腕,因为怕疼,最后还是收了力,伤口并不深,血一股股淌出来,给身前的睡裙染上了深色。
秦苜赶来时她已经意识模糊,隐约感觉到身体已经离开冰凉的浴缸,后背靠在了一团柔软的东西上,大概是客厅的沙发,手腕被一层层包起来,之后是救护车刺耳的嗡鸣,再醒来,林弦景发现自己躺在医院。
整整三天,秦苜在病房里进进出出,始终没有跟她说过一个字,但也没有离开过。
林弦景自知理亏,玩具随意任性带来的损失却要主人来承担,是谁都不会开心,出院回家的路上她的头一直垂得很低,秦苜先进的门,林弦景后脚踏入,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后的门被人强力推上,下一秒,力道不轻的巴掌落在她的左脸。
其实这点疼与手腕上缝了6针的伤口相比算不得什么,但林弦景的眼泪还是立刻就落了下来。
用被眼泪湿透的眼睛视物,隐隐绰绰像在看水中的鱼,秦苜的脸近在咫尺,双手死死抓着她的肩膀,急促的鼻息打在她脸上,嘶声质问:
“林弦景,他走了你就要跟着走吗?”
显然是气急了,林弦景上一次见他这样,还是在五年前那个污臭的巷子里。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别的让你留恋的人吗?”
说这句话时的秦苜正好背对着客厅的光源,轮廓模糊,大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林弦景靠耳朵从里面听出了莫名的痛意,一字一句,像从刀尖上滚过。
留恋的人……
林弦景的朋友少得可怜,大多数因为秦苜的阻拦,已经很少联系了,除了爸爸,她不知道还该去留恋什么。
这不是秦苜想要的吗?切割她的周围,让她的世界只剩对方一个人。
秦苜问了句多余的话。
*
太阳半截沉入地平线,凉风肆意起来,林弦景拿着随身带的擦布绕着墓碑擦了一圈,借着最后一丝余晖走出墓园。
转眼就十一月,陶湾镇雪来得格外早,积雪有二十厘米深,出门都变得不容易,林弦景窝在老房子里,抱着那本笔记本,浑浑噩噩熬到次年春天。
笔记本的每一页页脚人为标了页数,林弦景翻到第13页,上面写道:你喜欢的春天来了,樱花也该开了,想去的话趁早出发,别误了花期。
林弦景思索了几秒钟,订了第一周后飞樱岛的机票。
回来的路上,林弦景路过一家宠物店,看见橱窗里有一只落单的蓝金渐层,秦苜在笔记本里说,要是觉得孤单就养只猫吧,狗也行,狗热情一点,不论是什么,养之后就要多余承担一条生命的责任,写了长达三行的劝告,希望林弦景想清楚。
真是啰嗦。
林弦景当即大气付了钱,抱着小猫回了住所。
小猫才六个月大,很怕生,待在沙发底下不出来,林弦景哄了好久,她给小猫取名叫“木木”。
木木的猫脑袋埋在饭碗里,林弦景叫了好几声,理都不带理的。
“坏家伙!”林弦景食指戳了戳它的脑袋。
木木无赖地“喵”了一声,决心将坏家伙行为贯彻到底,霸占林弦景的床,挠沙发,半夜跑酷,给林弦景的杯子里加点猫毛佐料,一人一猫,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热闹不少。
那年冬天,林弦景收到了一件快递,寄件人信息不明,她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张纸,被揉皱又铺平,边缘有锯齿样式的撕裂痕迹。
纹路,颜色,跟秦苜留给她的笔记本一模一样,纸上的字迹却更为潦草一些。
可以想象到,写下这段文字的人,已经孱弱到连一支笔也无力控制。
林弦景坐在临窗的矮桌边,木木在它脚下胡闹,不知来处的纸页被摊开,熟悉的墨迹清晰起来:
阿寅,其实我一直很害怕。
我从小到大,所拥有的东西太少,亲缘淡薄,一个人孤孤单单长到成年,然后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打工,上大学,毕业后住着300块一个月的出租屋,在快餐店遇到了你。
我一个人惯了,后来有了你,才知道有个牵挂的人是什么滋味,不是什么好滋味,总让人提心吊胆的。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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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你离开我,怕你出事,怕你被别人欺负,怕你生病了没人管,所以我把自己活成了你的影子。
你在哪我在哪,你干什么我都想插一脚。
我知道你烦,对不起。
有一句话,我以为我们时间还长,我总有机会说出口,但现在好像来不及了,我就写给你吧。
我爱你,庄严且郑重地发誓。
阿寅吾爱,祝你平安。
“喵—!”
“喵?”
木木被忽视许久,不满地喵喵叫,脑袋连拱带蹭,在林弦景小腿边盘旋。
这回换林弦景不理它。
她甚至怀疑自己突然患上了阅读障碍,每一个字都熟悉,所传递的情绪却很陌生,那么多那么重,砸得她晕头转向。
“喵喵喵!”木木继续放开嗓子大叫,跟个小喇叭一样,林弦景低头去看,眼泪顺势又往下落。
她俯身将木木捞到怀里,一点点摸着它柔软的毛,体温透过绒毛,温热的触感,像是在提醒林弦景,她还是活着的。
当晚陶湾镇又下起了雪,林弦景一夜没睡,她想起林有金走的时候,天也是阴沉沉的,铺天盖地的乌云压过来,天气预报说初雪可能会在那晚凌晨到来。
林弦景一个人在殡仪馆的灵堂里待到半夜,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田间快餐店一起共事过的同事倒是来了两三个,秦苜去国外出差,刚出发两天,说是要在那边待一周,鬼知道他怎么赶回来的。
凌晨四点钟左右,林弦景窝在角落的蒲团上,迷迷糊糊靠着墙睡了会,醒来时恰好看到正在解围巾的秦苜,沾染了寒气的那件深黑色羊毛大衣被他随意扔在入口的沙发处,林弦景愣愣地看着他径直跪到中间蒲团上,对着供桌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秦苜磕完往这边走,林弦景实在没力气应付他,只好扭过头闭上了眼睛装睡,秦苜也没拆穿她,拉了只蒲团过来坐到她旁边。
后来所有的下葬流程,秦苜一场也没缺席,从墓园回程,秦苜拉过她的手塞他大衣口袋,安安静静牵了一路,也短暂温暖了她一程。
他和秦苜相遇,如今也八个年头了,秦苜在她生命里大多数时候是雨,连绵的细雨或者偶尔的暴雨,但有时候也是充当过伞的角色的。
林弦景开始严重失眠,精神不济,这种状态延续了一整个冬天,并没有随着春天的到来有所好转。
她察觉到了什么,开始联系律师,把秦苜留给她的钱用作慈善基金,流程繁琐磨人,好在顺利进行了下去。
所有的后顾之忧解决,林弦景开始了全职铲屎官的生活,切断和外界的联系,蜗居在小镇里,早上出门买个菜,傍晚出门溜溜猫,睡眠依旧很差,大有越来越差的架势,林弦景心平气和,闭上眼不再看命运的一切馈赠或是惩罚。
木木活了十二年,走的时候林弦景都长出了白头发,她把心爱的木木埋到院里的枣树下面,有枣叶遮风挡雨,希望它以后每天都能做香甜的梦。
算算时间,真的太久了。
高铁已经修到了隔壁县,打通了困住祖祖辈辈几十年的黄土山,钢铁巨蛇拉着这片土地上的经济一路腾飞。
外面的机会多了,还留在陶湾镇的人自然越来越少。
连南街的旺家食铺也在前两年倒闭了。
只有林弦景,十几年,没向外迈出过一步。她身体素质很差,瘦骨嶙峋,一头柔软的长发半白,嗓音沙哑,反应迟钝,跟邻里的关系很淡薄。
这个月雨势一连好几天,她几乎不怎么出门,好不容易等雨停了,挑了个明媚的艳阳天,她提着自己做的烧鸡,慢吞吞往老林住的墓园走。
上坡路,年久失修,崎岖不平是常态。
太阳亮得瘆人,日光像粗糙的盐粒洒在她血淋淋总也好不了的伤口上。
从头到尾,她要跨的每一道坎都被刻得像刀子般锋利无比。
林弦景已经走到麻木,抬步时,分不清血和眼泪哪个先流下来。
她靠在墓碑上,长长的舒了口气,像小时候靠在老林怀里那样,靠着靠着,就睡着了。
周围突然很冷,一睁眼,墓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光可鉴人的长廊,两边两排蜂窝似的小房间,林弦景蹲靠在长廊边角,听到身后房间里传来激烈的吵闹声。
“少放狗屁,说我姑娘偷东西,偷你家祖坟了还是偷你家棺材盖了?”
“林弦景家长,请你冷静!”
“老师你上一边去,我姑娘被她家孩子欺负成这样,我没动手就已经很冷静了,大人也这么不要脸,赶明儿要不我从工地搬两袋水泥送你,把你那烂心烂肺早点砌了,省得光冒气没脑子……”
一阵噼里啪啦,眼看越来越大声,林弦景根本搞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差点又跌回去,扶着墙走了两步,手底下摸到门把手。
用力一拧,门开了,眼前黑雾散去,屋里子人不少,她家老林大爷似的往中间一站,气势一点不落,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娘嘞!活的老林,林弦景险些真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