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暗面 > 18. 第 18 章
    “他认不出我,他根本不记得当年那三个工人长什么样。但没关系。我记得他。”

    “然后你放了那场火。”

    “我没有放火。我只是把他们锁在门里。”季惟仁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情绪的波动,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偏执的、近乎虔诚的确信,“我没有想杀那个小女孩。我只想让他们夫妻俩尝尝被锁在门里等死的滋味,让他们拍门,让他们尖叫,让他们知道被困在一个出不去的房间里是什么感觉。但小女孩在推搡的时候摔倒了,后脑磕在铁质床架上,当场就没了。”

    “你没有报警?”

    “为什么要报警?”季惟仁说,“她的父母是杀人犯。他们的疏忽杀了她,就像他们当年杀了小芸一样。历史总是在重复。我只是把门锁上,剩下的,是他们自己做的。”

    录音里,季惟明没有说话。很久很久,只有风声。然后录音机被关掉了。

    磁带还在转,沙沙的底噪持续了将近两分钟。老周伸手要去按停止键,被林鹤声拦住了。底噪继续。然后,咔嗒一声,录音又被打开了。

    季惟明的声音重新出现,这一次是他一个人。他的声音沙哑了,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刚刚做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12月17日。我没有报警。我把证据整理好,装在牛皮纸袋里,藏在了图书馆三楼编目室的029号柜子里。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他是我哥。但他确实锁了门,确实有人在火里死了。我把证据藏在这里,等有一天有人能找到。如果找不到,就让它烂在柜子里。如果能找到,那就让该负责的人负责。包括我。”

    他停顿了一下。

    “包括我。我替他藏了证据,我也是帮凶。”

    磁带的最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录音彻底结束了。

    证物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积雪从树枝上簌簌落下的声音。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打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条灰蓝色的条纹。老郑慢慢坐回椅子里,白大褂的袖口上还沾着解剖时留下的碘伏印子,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盯着那台还在沙沙空转的录音机,像盯着一个刚刚被挖出来的、还带着泥土腥气的棺材。

    “所以火灾案的真相是,”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凶手是季惟仁。他的动机是复仇。被他锁在门里的李某,九年前用同样的方式杀过三个人。季惟仁的未婚妻是其中之一。”

    “然后火灾中那个七岁的女孩死于意外,推搡中撞到床架,后脑受伤致死。不是故意谋杀,是过失致死。”林鹤声接过话头,目光落在摊开的那本工作笔记上,“但季惟仁没有报警。他任由火烧掉了现场,把女孩的死伪装成火灾遇难。然后他把锁防火门的责任栽赃给了自己的亲弟弟。”

    “同卵双胞胎。DNA一样。体态可以模仿。指纹镜像,左手和右手。”老郑喃喃自语,“如果当年真的进入庭审,辩护律师拿到这些证据,季惟明会被判无罪,至少是证据不足。但他没有用这些证据为自己辩护。他选择沉默。”

    “因为他替他哥扛了。”林鹤声说,“他把证据藏起来,没有交给任何人。然后在被捕之后做了有罪供述,他说锁是他挂的,火是他放的,人是他杀的。三条人命,全都扛在自己身上。他不让辩护律师传唤方德厚出庭,放弃了上诉。唯一的请求,是别判死刑立即执行。”

    “他想活。”

    “他想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还有事情没做完。”

    老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从图书馆带回来的工作笔记。封面沾着灰渍,边角磨损卷边,但被保存得很仔细,每一页都压平了,每一张照片都用透明胶带加固了边缘。这些东西在铁柜里躺了二十多年,安静地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存放者。

    “判的是死缓。”老郑说,“两年后改无期。他在监狱里表现很好,图书馆管理员的技能在里面也有用,他在监狱图书室工作了十几年,整理编目、修补旧书。三年前肝癌晚期,保外就医,在医院住了不到两周,死了。殡仪馆的记录是火化,骨灰无人认领。”

    “无人认领,是因为他‘没有亲属’,他自己在入狱登记表上填的。”林鹤声拿起那本《罚罪》,翻开扉页。上面空无一字,只有那片被反复摩挲得发亮的纸面,“但他有。他有一个双胞胎哥哥。那个哥哥在他入狱之后就消失了,当年的皂角巷出租屋人去楼空,之后二十多年没有任何户籍变动、社保缴纳、银行开户的记录。人间蒸发。”

    “三年前死的人到底是谁?是弟弟还是哥哥?”

    林鹤声没有回答。他翻开《罚罪》的最后一页,盯着那行手写的字,“我的死期。密码:1999。”

    然后他重新打开季惟明的工作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地方。这一页他之前没有仔细看,因为字迹太淡了,像是用铅笔写的,被反复擦拭过,笔画已经模糊不清。他把笔记举到台灯下,侧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今年夏天,我在监狱图书室里整理旧书,无意中翻到一本医学期刊。上面说,晚期的肝癌病人,如果主动停止治疗,存活期在三到六个月之间。如果用特殊药物加速器官衰竭,这个时间可以缩短到三到四周。如果再用某种方式诱发急性并发症,”

    后面的字被橡皮擦掉了。擦得非常用力,纸张几乎被磨穿了,只剩最后一行还能勉强辨认:

    “可以在指定时间、指定地点,按计划死亡。”

    老郑凑过来,读完这行字,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是算好的。”老郑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他算好了自己会在今天,下第一场雪的晚上,死在废弃图书馆里。他是主动放弃治疗的。他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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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那本书,剪开后门的铁链,走到二楼阅览室正中央,吞下那六页假证据,然后躺在那里。等死。”

    “他不是等死。”林鹤声把笔记放下,“他是赴约。”

    “赴约?和谁?”

    林鹤声拿起桌上那本《罚罪》,翻到之前读过的一页,指尖点着那段他一直没有完全理解的文字。那是书稿里“亡者归来”那一章的最后一段,在引出双胞胎之后戛然而止,但在副本稿的边缘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铅笔写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批注。

    “他不是来杀我的。他是来看我死的。”

    下面的署名是季惟明。

    林鹤声把批注的位置指给老郑看。

    “季惟仁还活着。”林鹤声说,“失踪了二十多年的季惟仁,没有死。季惟明在死前联系了他。这对二十多年没见的双胞胎兄弟,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时间、不知道的地点,见了最后一面。季惟明告诉他,我会在某一天晚上,死在废弃的第四图书馆里。你可以来看。二十多年前你锁上了那扇门,二十多年后,我把自己锁在门里还给你。”

    “季惟仁去了吗?”

    “去了。”林鹤声站起来,走到窗边。雪后清晨的城市正在苏醒,远处的早点摊亮起了灯,第一班公交车在结冰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驶过。他望着窗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书里写了,‘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季惟明在临死之前听见了脚步声。阅览室外面,有人在走廊上站着。那个人没有进来,没有救他,也没有补一刀。他只是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那是季惟仁。”

    “你怎么确定?”

    “书里写到‘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就断了。第147页到第152页,那六页被吞掉的假证据。但如果把假证据的页码去掉,重新编号,故事的下一页应该是什么?”林鹤声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副本稿,翻到假证据之后的第一个印刷页,“这一页。第153页。”

    老郑凑过来看。第153页上的文字,和证物室里的那本书不一样,书里第153页写的是林鹤声在证物室翻书,而副本稿的第153页,写的是另一段。那是季惟明临死前最后的视角:

    “阅览室的门没有关。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慢,一步一停,右脚比左脚重,鞋底在磨石子地面上拖出一声长长的尾音。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和他自己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只是更慢,更犹豫。

    脚步声在阅览室门口停住了。门半开着,门外是一片黑暗,只有走廊尽头应急灯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像一条细长的刀口。

    他们没有说话。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手指间握着那本书,嘴唇内侧还残留着纸张的纤维和油墨的苦涩。他想抬头看一眼门口,他没有力气了。肝区的疼痛已经扩散到整个腹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