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暗面 > 17. 第 17 章
    字迹很浅,歪歪扭扭,像是用钥匙尖刻上去的:

    “真相不会被烧掉。J.W.M.”

    季惟明。他在离开这座图书馆之前,把自己名字的缩写刻在了墙上。他大概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里了,但二十多年后,一个下雪的夜里,他还是回来了。

    第六章双生子

    凌晨五点十分,林鹤声回到局里。

    技术科的老周已经被老郑从床上拽了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在证物室里翻箱倒柜,最后从柜子最底层扒出一台布满灰尘的松下微型录音机,是九十年代产的警用型号,外壳上的灰色漆皮已经斑驳脱落,但插上电源之后,指示灯居然亮了。

    “电池仓烂了,只能接交流电。”老周把机器放在桌上,用一根棉签小心翼翼地清理磁头,“这玩意儿比我工龄还长。你们从哪儿找到的磁带?”

    “废弃图书馆。”林鹤声把证物袋递过去,“能放吗?”

    老周接过磁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磁带保存得还行,没有发霉,带基没有粘连。应该能放。但这是1999年的东西,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声音质量不会太好。”

    他把磁带塞进机器,按下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先是几秒的空白,只有电流的底噪。然后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那个年代录音设备特有的闷响和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叫方德厚。榆荫里居委会治保主任。今天是1999年12月15号。下面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老郑和林鹤声对视了一眼。这是方德厚的声音,比现在年轻得多,中气十足,带着老北京胡同里特有的儿化音。但和养老院里那个平静的老人不同,录音里的方德厚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年纪大,而是因为害怕。

    “起火那天晚上,八点半左右,我站在对面楼三层窗口抽烟。我看到401室的窗户亮着灯,窗帘上有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好像在吵架。然后灯忽然灭了。过了大概两分钟,火光就冒出来了。”

    录音里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清亮、急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感。林鹤声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季惟明。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图书馆管理员,火灾发生后的第五天,拿着一台借来的录音机,坐在方德厚家里,一字一句地记录目击证人的证词。

    “方叔,您确定灯灭了之后才起火?”

    “确定。灯灭了两分钟,然后窗帘后面开始冒红光。不是一下子烧起来的,是先冒烟,后冒火。我喊了好几声‘着火了’,然后跑下楼去敲居委会的门。”

    “您看到安全梯上的人,是在起火前还是起火后?”

    “起火后。火烧起来大概两三分钟,大家都跑出来了,消防车还没到。我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就在三楼安全梯的平台上站着。穿深色大衣,戴帽子,看不清脸。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您跟警察说那个人的体态像我,右肩低、走路外八。您确定吗?”

    “警察问我那个人长什么样,我说看不清脸。他们让我描述体态,我就说了,右肩比左肩低,走路右脚往外撇。我描述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你,你天天在图书馆进出,榆荫里谁不认识你?所以我跟他们说了,那个人看起来像你。”

    录音里忽然沉默了几秒。然后季惟明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更低沉,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情绪。

    “方叔,您说‘看起来像’,这三个字很重要。不是‘是’,是‘像’。请您在正式证词里一定要说清楚。”

    “我说清楚了。我跟警察说的是‘体态相似’,但他们写的笔录里变成了‘确认为同一人’。我让他们改,他们说签字就行,不用改。”

    方德厚在录音里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我跟他们说了好几遍,我说我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我不能确认那个人就是你。但他们不听。他们只问我那条链条锁是不是你的。我说看着像,他们就在笔录里写‘方德厚确认链条锁为季惟明所有’。这不是实事求是!”

    季惟明的声音沉默了很久。磁带沙沙地转着,底噪像某种古老的潮汐。

    “我知道了。方叔,谢谢您。”

    “小季,你是不是要出事?”

    “我不知道。但我找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哥。”

    录音到这里忽然断了。然后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像是有人按下了停止键又松开。再响起来的时候,场景已经变了,背景里有风吹过的声音,偶尔有汽车驶过,远处隐约能听到火车汽笛的长鸣。这是在室外。

    季惟明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是在问问题。他像是在对着录音机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12月16日。我去皂角巷找季惟仁。他不在。房间是空的,床铺叠得很整齐,饭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条,已经长毛了。他走了。”

    停顿。

    “我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了这个。”

    录音里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什么东西被拿起来,又放下。

    “一条链锁。和我的那条一模一样。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型号。我的那条挂在自行车上,他的这条放在枕头底下。两条链锁。”

    老郑猛地抬起头。

    “两条?”

    林鹤声示意他安静。

    录音继续。

    “火灾当晚,消防队在楼后垃圾桶里找到了自行车链条锁,上面有我的指纹。但我的锁一直在自行车上挂着,火灾前一天晚上我骑车回家,锁就缠在车把上,第二天还在。我看了好几遍,没丢。那垃圾桶里的锁是从哪儿来的?”

    季惟明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愤怒和绝望搅在一起。

    “季惟仁买了和我一样的锁。一模一样的锁。他什么时候买的?买了多久?他买来干什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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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又是一段长长的停顿。风声填满了空白,远处那个火车的汽笛声越来越远,像一条蛇爬进了黑夜深处。

    “他从小就是这样。我右肩摔伤之后肩膀低、走路外八,他就学我走路。学得一模一样。我妈活着的时候经常分不清我们俩,站远了看,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样。他说这样好玩。他说这样别人就不知道谁是谁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这句话不是对着录音机说的。季惟明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很低,像是发现了什么,对着另一个人说话。然后录音里传来了第二个声音,和季惟明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但更冷淡,更平稳,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你怎么来了?”

    季惟仁的声音。双胞胎哥哥。

    “那条锁,是你锁的?”

    没有回答。

    “我问你,401室的防盗门,是不是你锁的?”

    依然是沉默。风把录音吹得发出一阵刺耳的爆音,然后季惟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他们该死。”

    录音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似乎是兄弟俩扭打在了一起,衣料摩擦声、沉重的呼吸声、某样金属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响声。然后是季惟明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把一个七岁的孩子也杀了!她是无辜的!”

    “她不是。”

    扭打声停了。风声也停了。整个录音带陷入一种可怕的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火车铁轨在夜风中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嘎吱声。然后季惟仁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弟弟揪住衣领的人,而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开口讲述的故事讲述者。

    “她不是无辜的。你知不知道那个男人,那个你同情的人,那个被锁在门里烧死的李某,他是谁?”

    “你说什么?”

    “1990年,他在城西化工厂当车间主任。那一年厂子里出了事故,有毒气体泄漏,三名工人中毒。他下令封死了出事的那个车间的通风口,从外面用铁链锁了门,怕毒气扩散到其他车间。三名工人死在里面。其中一个,是我的未婚妻。”

    风声重新灌进来,像一个无形的漩涡,把所有的声音都卷了进去。

    “那三名工人死的时候,她怀着我女儿。三个月。我连她的面都没见到,他们把尸体直接拉到火葬场烧了,说是‘防疫需要’。封门的铁链是李某亲手锁的。锁了三道。和她一起死在车间的两个人,一个四十二,一个十九。报告说都是男的。但她一个女工,在那间车间里待了整整三个月,没人知道。李某也不知道。他只管锁门。”

    季惟仁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后背发凉。

    “我等了九年。九年里我查清了他的一切,他住在哪里,他女儿在哪个学校上学,他老婆在哪家单位工作。我跟过他的梢,去过他女儿的家长会,冒充物业敲过他家的门。”